我妈住院20天,马俊楠只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
办完出院手续那天,手机响了,他劈头就问:“凭啥把妈的专家号退了?”我捏着出院单,指关节压得发白。
那个号,我托了三层关系、排了三个月才挂上。
我妈病危等不了,我把就诊人改成了我妈。
他不问丈母娘死活,只问那个号。
我把电话掐了,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得人发晕。
01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妈是被救护车拉走的。
我接到邻居张姨电话时,刚加完班到家,包还没放下。
张姨声音发颤,说你妈胸口疼得厉害,快不行了。
我冲下楼,拖鞋都没换,拦了辆出租往城西赶。
路上给马俊楠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背景音很吵,像在饭店。
我说我妈送医院了,你赶紧过来。
他说在陪客户,走不开,让我先过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没再打第二遍。
到了医院急诊,我妈已经推进了抢救室。
张姨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攥着我妈的一条围巾。
她说你妈下午就不舒服,硬撑着不说,晚上做饭时突然捂着胸口蹲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后槽牙咬得腮帮子疼。
抢救室门开了,医生喊家属。
我跑过去,医生递过来一沓单子,说急性心梗,得马上做造影,让我签字。
我手抖得握不住笔,歪歪扭扭写了名字。
医生又说,先交一万押金。
我翻遍手机,零钱加一起不到三千。
我给马俊楠发消息:我妈抢救,急需用钱。
他转了五千,没再多说。
那晚我在手术室外坐到天亮。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消毒水味儿从地砖缝里往外渗,混着旁边病房里老人的呻吟声。
我给我弟打了电话,他在外地跑大货,说最快后天能赶回来。
凌晨四点,医生出来说人暂时稳住了,但心脏血管堵得厉害,得尽快做支架手术。
我问什么时候能做,医生说先住院,等心内科会诊排期。
我问排期多久,他说普通号的话,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我妈躺在监护室里,身上插着管子,嘴唇乌青。她看见我,抬手想摸我的脸,抬到一半又落下去。我攥住她的手,说没事,妈,咱治。
早上八点,我给单位请了假,又给马俊楠打电话。
这次他接得快,说昨晚喝多了,刚醒。
我说我妈要住院,你上午能不能来一趟。
他沉默了两秒,说上午约了人谈合同,下午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
下午他没来。
傍晚,婆婆马秀英打来电话,语气挺高兴,说下周二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特需专家号,你别忘了,我这心口最近又闷得慌,得好好查查。
我握着手机,站在住院部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药车过来过去,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说,妈,那个号的事,我晚点跟您说。
她没听出我声音不对劲,又叮嘱了两句,说那个专家号难挂,别浪费了。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备忘录。
那个特需号,是三个月前我托了大学同学,同学又托了她表姐,表姐在省医工作,拐了三层关系才挂上的。
当时婆婆说心口疼,在社区医院查了没查出大毛病,非要去大医院找最好的专家。
我排了三个月,才拿到这个号。
现在我妈躺在病床上,等着做支架手术。医生说了,等三个月,血管随时可能再堵。
马俊楠是晚上九点多来的。
身上一股酒味,西装领带歪着,头发也乱。
他站在病床边看了我妈一眼,说气色还行啊。
我妈勉强笑了笑,说俊楠来了。
他嗯了一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翻。
待了不到十分钟,他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说合同的事,第二个说发票的事,第三个我没听清,他捂着手机出了病房。
回来以后他说,公司那边还有事,得先走。
我说你晚上能不能留下来陪床,我回去拿点换洗衣服。
他说你弟不是在家吗。
我说我弟在外地跑车,后天才能到。
他皱了皱眉,说那你先辛苦辛苦,我这几天确实忙。
他走了。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我给我妈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还在抖。
我坐在床边,把床头摇低了些。
我妈说,梦璇,你回去睡一觉,看你眼睛都凹进去了。
我说没事,我不困。
其实我困得走路都发飘。但我不能走,我妈身边离不了人。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边眯了两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马俊楠的消息,一条是“到了”,一条是“你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吧”。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弟冯梦强打来电话,说货送到地方了,买了今天的高铁票,晚上能到。
我说好,你路上慢点。
我弟沉默了几秒,说姐,马俊楠去了没。
我说来了,昨晚来的。
我弟没再问,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六年前我嫁给马俊楠的时候,我弟就不太乐意。
他说马俊楠这人太会说话,嘴上抹蜜,心里没数。
我当时觉得我弟多心,现在想起来,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水。
那天上午,护士来催缴费,说欠了三千多。
我翻出手机银行,余额还剩两百。
我给马俊楠发消息,说医院催费了。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说下午转。
下午三点,转了两千。
我又凑了凑,把住院费补上。
中午我去楼下食堂买饭,手机响了,是孙思妤。她开口就问,你妈怎么样了。我说住上院了,等手术排期。她说我下午过去看看。
孙思妤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在城东开药店。
下午她来的时候,提了一兜子水果和一箱牛奶。
她坐在我妈床边聊了一会儿,等我妈睡着了,她拉我到走廊里,脸色不太对。
我问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梦璇,我昨天下午在翡翠湾那边看见马俊楠的车了。
我说他去那边谈业务吧。
孙思妤看了我一眼,说他的车停在一栋楼下,有个女的上了车,头发挺长,穿米色大衣,看着面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可能是同事吧。
孙思妤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胳膊,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是让我多留个心眼。
我回到病房,我妈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看见我进来,说梦璇,那个特需号,是你给婆婆挂的吧。
我说是。
我妈说,别耽误了人家的事,我这病慢慢等也行。
我说妈你别管了,我有数。
嘴上说有数,心里乱成一团麻。
02
我妈住院第四天,医生找我谈话,说血管堵塞程度比预想的严重,建议尽快手术,不能再拖。
我说普通号排期三个月,能不能想想办法。
医生说特需号可以优先安排,但特需号本身就难挂,而且费用比普通号贵不少。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会诊单,纸边都被我捏皱了。
我想起婆婆那个特需号,下周二就诊。
三个月前我托人挂上的,当时婆婆高兴得在电话里连说了三声好。
我回到病房,我妈正靠着床头喝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了。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滑了。
那天下午,我给马俊楠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背景很安静,不像在饭店。
我说我妈得尽快手术,普通号等不了,我想把婆婆那个特需号先给我妈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那我真改了。
他说,你看着办吧,我这边还有事。
挂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哭,她老伴刚推进ICU,她攥着缴费单,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我听着她的哭声,眼眶一热,但没掉眼泪。
我给我妈的主治医生打了电话,问能不能把特需号的就诊人改成我妈。
医生说特需号确实可以变更就诊人一次,但得去挂号处办手续,而且得原挂号人同意。
我说行,我来办。
挂了电话,我给婆婆打过去。
响了五声她才接,说梦璇啊,什么事。
我说妈,那个特需号,我妈这边病危等不了,我想先给我妈用,等我妈稳定了,我再给您重新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婆婆说,你妈病得那么重啊。
我说是,心梗,得尽快手术。
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先用吧,我这也不是急茬,回头再说。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痛快,但没明说。我说谢谢妈,回头我给您重新排。她说行吧,挂了。
放下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味儿,胃里一阵翻腾。
我这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只喝了两口水。
第二天一早,我去挂号处办了变更手续。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查了系统,说这个号是特需专家号,变更就诊人后原挂号人不能再使用,问我确认吗。
我说确认。
她打印了一张单子让我签字。
我签完字,拿着单子去特需门诊报到。
护士看了单子,把我妈的名字录进去,说下周二上午八点,别迟到。
我给我妈安排了周二的手术。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小,但比等着强。我说做。
手术前一天,我弟冯梦强到了。
他背着个旧帆布包,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红。
他站在我妈病床前,喊了声妈,嗓子就哑了。
我妈摸着他的手,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晚上,我弟让我回去睡一觉,他守夜。
我回了趟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马俊楠不在。
我打开手机,看到他下午发的朋友圈,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杯身上印着“翡翠湾”三个字。
配文是:“忙里偷闲。”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翡翠湾在城东,和马俊楠公司方向完全相反。
我放大照片,杯子旁边露出一角米色的衣料,像是什么人的袖子。
我截了图,锁了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的结婚照还挂着,马俊楠穿着西装,我穿着白裙子,两个人笑得都很标准。我伸手把相框翻了过去。
03
我妈手术那天,下着小雨。
早上六点我就到了医院,我弟在病房陪我妈说话。
我妈换了手术服,头发塞进蓝色帽子里,脸显得更瘦了。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说别怕,妈没事。
我说我不怕,你进去睡一觉就好了。
七点半,手术室的人来接。
我妈被推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跟着推车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了我,说家属在外面等。
我看着我妈被推进去,门缓缓关上,走廊尽头的灯亮着,红色。
我弟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我走过去坐下,攥着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我给马俊楠发了一条:我妈进手术室了。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八点半,孙思妤来了。
她请了半天假,提着一袋包子和两杯豆浆。
我接过来,吃了半个包子就咽不下去了。
孙思妤坐在我旁边,犹豫了半天,说梦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说,昨天下午我又看见马俊楠的车了。
还是在翡翠湾。
车停在那栋楼下,一个女的下来,他也下来了,两个人一起进了单元门。
孙思妤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女的,头发挺长,穿米色大衣,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在你们小区门口见过她,她当时在等马俊楠的车。
我手里的豆浆杯被捏扁了,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淌出来。孙思妤赶紧拿纸巾给我擦,说你别多想,也许是同事。我说嗯,也许是同事。
嘴上这么说,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中午十二点四十,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支架放了两根,血管通了。
我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我弟扶住我,说姐,没事了。
我点点头,眼泪这才掉下来。
我妈被推回病房,麻药还没过,闭着眼,脸色比进去时好了一些。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指甲缝里留着做饭时没洗净的面粉印。
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送我上学,接我放学。
孙思妤走之前跟我说,梦璇,你得多留个心眼。我说我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弟说,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他说,马俊楠是不是有问题。
我没说话。
我弟攥了攥拳头,说我去找他。
我拉住他胳膊,说别去,先把妈照顾好。
下午三点,我手机响了。马俊楠回了消息:知道了。就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胃里一阵绞痛。
我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糊了一脸。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眼圈,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妈住院第七天,马俊楠来了一次。
他穿得挺精神,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进了病房,他叫了声妈,把水果放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不到十分钟。
期间接了三个电话,两个是客户,第三个他捂着手机去了走廊。
回来以后他说公司有事,先走了。
我妈说你去忙吧。
他嗯了一声,走的时候没看我。
我送他到电梯口,问他,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
他说谈业务,跑客户。
我说翡翠湾那边也有客户。
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我,说你想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说你别没事找事。
电梯来了,他进去,门关上。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收费处补交费用,排队的时候翻手机。
支付宝推送了一条消息,马俊楠的医保卡消费记录,地点在城东“康泽药店”,离翡翠湾不到一公里。
消费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买的是黄体酮和保胎灵。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黄体酮,保胎灵。
我弟在旁边喊我,说姐,到你了。
我回过神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递上缴费单。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还差两千三。
我刷了卡。
出了收费处,我站在走廊窗边,外面下着小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保胎灵。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我妈住院第十天,我弟回去跑车了,走之前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姐你拿着用。我没推辞,收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说有事打电话。
病房里就剩我和我妈。
她恢复得不错,能下床慢慢走了。
每天下午我扶她在走廊里走两圈,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攥着我的胳膊。
她说梦璇,你瘦太多了。
我说正好减肥。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睡了以后,我坐在陪护椅上翻手机。
马俊楠的朋友圈我看不了,他把我屏蔽了。
我翻到他上个月发的一张照片,咖啡杯旁边露出一角米色衣料。
我放大看了很久,那个角度,那个位置,像是坐在对面的人。
我关掉手机,看着我妈的侧脸。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手碰到她的脸,她动了动,没醒。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妈手术时我独自等在门外的画面,一会儿是孙思妤说的那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一会儿是医保卡记录上“保胎灵”三个字。
这三件事像三根针,扎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但疼的是同一块肉。
04
我妈住院第十五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我给我弟打了电话,他说跑完这趟货就回来接妈出院。
那天下午,孙思妤来医院送药,顺便给我妈带了条围巾。
我妈挺高兴,拉着她聊了半天。
孙思妤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说,梦璇,我昨天又看见那女的了。
这次她在你们小区门口等马俊楠,上了车。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米色大衣,头发到肩膀下面,脸没看清。
我说嗯。
孙思妤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不对劲。她叹了口气,说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事说话。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病房。
我妈问我孙思妤走了?
我说走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说梦璇,你跟俊楠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他忙。
我妈没再问,低头叠着孙思妤送的那条围巾。
晚上,我妈睡了以后,我翻出马俊楠的朋友圈截图,又看了那张咖啡杯照片。
杯子旁边的米色衣料,和孙思妤描述的女人对得上。
我打开微信,翻到和马俊楠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发现最近一个月,我发的消息他大部分只回一个字:嗯、好、行。
最长的一条回复是:“你自己看着办。”
我锁了屏,闭上眼睛。陪护椅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妈住院第十八天,婆婆打来电话,问出院了没有。
我说快了。
她顿了顿,说那个特需号的事,俊楠跟我说了,你给你妈用了。
我说是,妈,回头我给您重新挂。
她沉默了几秒,说算了,我这心口最近好多了,不着急。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在收拾东西。
她把床头柜里的水果一个一个装进袋子,动作很慢,但仔细。
她一边装一边说,梦璇,这些水果别浪费了,带回去吃。
我说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号的事,你婆婆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她说不着急。
我妈叹了口气,说都是当妈的,我懂。
你回头好好跟人家说说,别因为这个闹矛盾。
我没接话,把装好的水果袋系紧,放在椅子上。
那天晚上,我弟打来电话,说后天上午到,接妈出院。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护士站问出院手续怎么办。
护士说后天早上办就行,带上押金条和医保卡。
我回病房的路上,经过医生办公室,听见里面有人提到“翡翠湾”三个字。
我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我妈住院第二十天,早上八点,我去办出院手续。
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我站在队尾,手里攥着押金条。
前面一个老头在跟收费员吵架,说多收了钱。
我听着他吵,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马俊楠已经四天没回我消息了。
我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是“妈后天出院”,他没回。
办完手续,我拿着结算单往病房走。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马俊楠的名字。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的声音就冲了出来:“冯梦璇,你凭啥把妈的专家号退了?”
声音又急又冲,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我站在住院部走廊中间,旁边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咯吱声。我攥着结算单,纸边硌着手心。
“我妈住院20天,你来过几次?”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他的声音低了些,但语气一点没软,“那个号是给妈准备的,你凭啥动?”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发麻。走廊尽头,我妈正扶着墙慢慢往这边走,我弟在旁边搀着她。她看见我,笑了笑,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马俊楠。”我说。
“你别跟我扯这些,我就问你,那个号……”
我把电话掐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消毒水味儿呛得人眼眶发酸。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结算单折好塞进口袋,朝我妈走过去。
她问我,谁的电话。
我说打错了。
我扶住她另一只胳膊,我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三个人慢慢往电梯口走,我妈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电梯门打开,我扶她进去,转身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妈忽然说,梦璇,那个特需号,你婆婆是不是怪你了。
我说没有,妈,你别多想。
她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05
把我妈送回家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我弟在厨房煮面,我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坐在阳台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马俊楠的号码上。
我没打回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响了,还是马俊楠。
我按了拒接。
他又打,我又拒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但没说话。
他在那头喘着粗气,像走了很远的路。
他说,你在哪。
我说我妈家。
他说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说行,挂了电话。
我跟我弟说回去拿点东西,让他看着妈。我弟说姐,有事打电话。我说知道了。
从我妈家到我住的小区,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我在车上靠着窗,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三个字:保胎灵。
还有孙思妤说的米色大衣。
还有那条翡翠湾的朋友圈。
我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又一遍,拼出来的图案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让我心寒。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
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马俊楠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凭什么把号退了?”他开口就是这句。
我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没看他,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胃里一阵紧缩。
“我妈住院20天,你去了几次?”我转过身,靠着餐桌看他。
“我去过了。”他说,声音低了些,“我那天不是去了吗。”
“十分钟。”我说,“你待了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
他别开脸,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来回走了两步。“我忙,你不是不知道。”
“忙什么?”我问。
他停住脚步,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忙工作。”
“翡翠湾的工作?”我说。
他的脸僵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朋友圈截图,把屏幕对着他。“这个咖啡杯,是翡翠湾楼下的咖啡馆。你去那边谈什么业务,谈了一个月?”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伸手想拿我手机,我收回来塞进口袋。“你翻我手机?”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没翻,是你自己发的。”我说,“孙思妤看见你了,不止一次。有个女的,穿米色大衣,上你的车。”
他退后一步,像被人推了一把。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紧,眼睛看向别处。
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如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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