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安杰照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三副空碗筷。
大儿媳徐玉清踩着高跟鞋姗姗来迟,放下两盒进口保健品,说了句“妈,今年太忙”便匆匆离去。
二儿媳李素云端上一碗银耳羹,安杰只瞥了一眼:“放糖了?”素云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半夜,安杰起来倒水,听见厨房有动静。
推门一看,素云蹲在地上,就着手机光在记账本上一笔一笔地算,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药,一袋是菜。
安杰站在门后,手里的杯子慢慢攥紧了。
01
安杰六十岁生日那天,天还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江德福在客厅里翻报纸,哗啦哗啦的,跟过去几十年一样。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床头柜那摞请柬上。
请柬是烫金的,她亲自去挑的,跑了好几家店。
“德福,”她坐起来,“几点了?”
“六点半。你再躺会儿。”
“躺什么躺,今天什么日子。”
她下床,拉开衣柜。那件暗红色羊绒衫是去年徐玉清给买的,标签还没剪。她摸了摸料子,又挂回去,从底下抽出一件墨绿的。
七点刚过,江卫国一家先到了。
徐玉清穿一件米色大衣,进门先笑:“妈,生日快乐。这是给您买的围巾,纯羊绒的,您摸摸。”安杰接过来,手感确实好。
她看了眼标签,牌子她不认得,但价格签没撕,她瞥见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
“花这钱干什么。”
“您六十大寿,应该的。”
江卫国在边上站着,手里提着个蛋糕盒,笑着不说话。安杰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徐玉清接话:“妈,卫国那个科室最近调整,本来有个副处的位子,后来让给别人了。”
安杰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先坐吧,等会儿再说。”
九点多,江卫东一家到了。李素云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个盖着笼布的竹筛子,进门就往厨房走。“妈,我凌晨蒸的寿桃,还热乎着。”
安杰跟过去看了一眼。竹筛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九个寿桃,白胖白胖的,每个尖上都点着红。她伸手碰了一下,面发得有点硬。
“面发过头了吧。”
李素云手顿了顿。“可能是。我昨天放学晚,发面的时候赶了点。”
“放那儿吧。”
安杰转身回了客厅,没看见素云在厨房里低头站了几秒,然后开始找盘子装寿桃。
十点半,何雪瑶来了。
江亚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红丝绒盒子。
何雪瑶嘴甜,进门就喊:“妈,您今天真精神!这个,我和亚菲一起挑的,您戴上试试。”
盒子里是一只金镯子,实心的,掂在手里沉甸甸。安杰戴在手腕上转了两圈,笑了。“还是你们会挑。”
徐玉清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嘴角弯了弯。
开席的时候,安杰坐主位,三个儿子分坐两边,儿媳们挨着各自丈夫。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李素云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跑,端菜、添饭、给孩子们夹菜。
安杰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徐玉清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起身去阳台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妈,单位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先走。”
安杰筷子停在半空。“饭还没吃完。”
“真对不住,领导催得急。”
徐玉清拿起包,又转身对江卫国说:“你陪妈好好过,我晚上尽量赶回来。”
她走了。安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放下筷子。
李素云端着一盘鱼从厨房出来,放到桌子中间。“妈,鱼是早上现买的,您尝尝。”
安杰夹了一筷子,点点头。“还行。”
饭后,江德福带着儿子们去书房喝茶。安杰在客厅陪儿媳们说话,何雪瑶翻着手机给她看孩子的照片,李素云默默收拾碗筷。
安杰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素云在水池边洗碗。
袖子卷到小臂上,手腕贴着一块膏药。
灶台边上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剩菜,一袋是打包好的碗碟。
素云把它们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安杰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没出声。
“妈,您要喝水?我给您倒。”
“不用,我自己来。”
素云擦干手,把灶台又抹了一遍,这才解下围裙。“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卫东有个应酬,我得回去给孩子做饭。”
“嗯。”
素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妈,寿桃我放冰箱了,您早上热一下就能吃。银耳羹在灶上温着,您晚上喝。”
安杰嗯了一声。素云走了,门轻轻带上。
安杰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灶上的银耳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掀开锅盖,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糖放得不多。
她舀了一小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客厅里还飘着徐玉清留下的香水味,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喝完羹,她去收拾素云没来得及收的竹筛子。筛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素云的字,歪歪扭扭的:妈,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一天两次。
安杰捏着纸条,站了很久。
02
那晚安杰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德福被她折腾醒了,嘟囔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你睡你的。”
她披上衣服下床,去了书房。书架上那本老相册塞在最底层,她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黑白照片里,年轻时候的她站在一栋洋楼前,烫着卷发,穿一件收腰的连衣裙,眉眼间都是傲气。
那是她嫁给江德福之前拍的。
后来嫁了他,随军、搬家、生孩子,照片越来越少,越来越旧。
翻到其中一页,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江卫东和素云站在中间,身后是江家老房子的院子。
素云穿一件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
照片上安杰不在,江德福站在旁边,表情尴尬。
她记得那天。
三十年前,江卫东把李素云带回家,说要结婚。
素云那时在江家做钟点工,每周来三次,打扫、做饭、洗衣服。
她手脚勤快,话不多,安杰对她印象不坏,但也仅此而已。
“妈,我要娶素云。”
安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素云。我要娶她。”
那天晚上家里吵翻了天。安杰把茶杯摔在地上,指着江卫东的鼻子:“你什么条件找不到,非要找个保姆?”
“她不是保姆,她是中专毕业,有正式工作。”
“中专?你哥找的是大学生,你姐嫁的是干部家庭,你找个中专生?”
江卫东不说话,低着头,攥着拳头。江德福在旁边劝:“孩子喜欢就行。”
“喜欢?”安杰冷笑,“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吗?说江家儿子娶了自家保姆,我的脸往哪搁?”
江卫东抬起头,眼睛红了。“妈,素云人好,您相处久了就知道。”
“不用相处。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但江卫东还是娶了。
婚礼在老家办的,安杰没去。
她称病,躺在床上,听见楼下鞭炮响,一声一声,像抽在她脸上。
江德福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喜糖,放在她床头。
她一颗没吃,全扔了。
后来素云逢年过节都来,每次都带东西。
自己做的点心、织的毛衣、腌的咸菜。
安杰收下,但从没给过好脸色。
她也不是故意刻薄,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每次看见素云,就想起那些闲言碎语,想起自己一辈子的体面被这个儿媳撕了个口子。
相册往后翻,孩子们长大了,照片里人越来越多。
徐玉清进门那天,安杰穿了一身新旗袍,在酒店摆了二十桌。
照片上她笑得舒展,跟每个人碰杯。
徐玉清父亲是机关干部,母亲是医生,两家门当户对。
安杰觉得,这才叫娶媳妇。
可徐玉清婚后跟她越来越远。
电话一个月打不了一次,来了也是坐坐就走。
安杰起初以为是工作忙,后来发现徐玉清对谁都不热络。
逢年过节送礼,专挑贵的、有面子的,但人很少到。
安杰跟老友肖秀莉抱怨过,肖秀莉说:“你那个大儿媳,眼里只有她自己。”
安杰不爱听,但也没反驳。
何雪瑶进门晚,安杰跟她不亲不疏。何雪瑶会来事,嘴甜,但安杰总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不过面子上过得去,安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她抽出来看,是当年江卫东婚礼的请柬,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她合上相册,塞回书架底层。
窗外天蒙蒙亮了。
她走到客厅,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果然放着药。
两盒降压药,一盒降糖药,整整齐齐码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每种药的吃法。
是素云的笔迹。纸条边缘有点卷,像是放了有阵子。
安杰拿起那盒降压药,看了看保质期,还有半年。她又翻了翻抽屉,发现下面一层还放着几盒没拆封的,保质期更远。
她把药放回去,关上抽屉。
上午徐玉清打来电话,语气比昨天柔和了不少。“妈,昨天真不好意思。今天卫国说想去看看您和爸,您在家吗?”
“在。”
“那好,我们中午过去,我给您做两个菜。”
安杰应了。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中午徐玉清果然来了,带了菜和水果,还买了一条活鱼。
她在厨房忙活,安杰站在门口看。
徐玉清做饭的手艺一般,鱼煎得有点糊,但她摆盘讲究,盘子边上还放了香菜点缀。
“妈,您尝尝。”
安杰夹了一筷子,点头。“不错。”
徐玉清坐下来,给安杰盛了碗汤,犹豫了一下。
“妈,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卫国单位那个副处,其实还有机会。爸以前的老战友,不是在市里吗?您看能不能让爸打个招呼?”
安杰端碗的手停了。
“你爸退下来这么多年,跟人家早没来往了。”
“就是老关系才管用嘛。卫国要是上去了,对咱们家也好。”
安杰没接话。她慢慢喝完碗里的汤,放下碗。“玉清,卫国的事让卫国自己想办法。你爸的脸面,不能拿去做人情。”
徐玉清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又笑起来。“妈说得对,我就是随口一提。”
那天中午徐玉清走的时候,把剩菜都装好了,碗也洗了。
安杰看着干干净净的厨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她才发现,徐玉清把冰箱里素云上次送来的那罐咸菜扔了,理由是“亚硝酸盐高,吃了不好”。
安杰从垃圾桶里把咸菜罐捡出来,洗干净,放回了冰箱。
03
入秋之后,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江卫国那边出了状况。单位调整,副处的位置给了一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年轻人。江卫国嘴上说没事,徐玉清却炸了。
她三天两头给安杰打电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妈,当年要不是为了卫国,我至于放弃省城的工作吗?我调到这个单位,就是图离家近,能照顾家里。现在倒好,他上不去,我这些年白搭了。”
安杰在电话这头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徐玉清确实有去省城重点中学的机会,但为了跟江卫国结婚,她留在了本地。
这件事安杰是后来从冯学礼那里听说的,徐玉清自己从没提过。
现在提起来,字字都是账。
徐玉清开始频繁买东西。今天拎个包回来,明天搬台新烤箱。江卫国说她几句,她就回:“我自己挣的钱,花我自己身上怎么了?”
江卫东那边也不好过。
他的生意赔了,具体赔了多少,安杰是听江德福说的。“三十万,还不算利息。”
安杰吓了一跳。“这么多?”
“卫东说没事,能周转过来。”
安杰不放心,给江卫东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江卫东声音疲惫,但还是笑着说:“妈,您别操心,我有数。”
“有数?你哥那边刚出事,你又来。你们兄弟俩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真没事,妈。素云那边也帮我。”
安杰听到素云的名字,顿了一下。“她一个老师,能帮你什么?”
“她……反正您别管了。”
挂了电话,安杰心里不踏实。她给素云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妈?”
“卫东的事,你知道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知道。”
“你们打算怎么办?”
“在想办法。妈您别担心,我们有安排。”
素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安杰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会听到哭诉或者抱怨,但素云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缺钱的话……”
“不缺,妈。真不缺。”
素云把电话挂了。安杰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后来她才知道,那段时间素云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给一家小公司做账,周末还接了两个家教。江卫东生意上的窟窿,她填了大半。
这些事,安杰是听肖秀莉说的。肖秀莉的儿媳妇跟素云在一个学校,知道些内情。
“你家那个二儿媳,可真是个能扛事的。听说卫东赔了钱,她一声没吭,自己打了三份工。换别人早闹离婚了。”
安杰端着茶杯,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去了江卫东家。
没提前打电话,到的时候素云正在厨房里忙,江卫东在客厅辅导孩子写作业。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
“妈?您怎么来了?”江卫东站起来。
“路过,来看看。”
安杰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
阳台上晾着衣服,一排孩子的校服,一排江卫东的衬衫。
墙角放着一台缝纫机,上面搭着块没做完的布。
素云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妈,您吃饭了吗?我再炒个菜。”
“不用,我吃过了。”
安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摞账本。她没进去,但记住了那个位置。
走的时候,素云送她到门口。安杰回头看了她一眼,素云比上次见瘦了不少,颧骨都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别太累了。”
素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了,妈。”
那是安杰第一次对素云说这样的话。
04
入冬之后安杰的身体开始不对劲。
先是头晕,早上起来天旋地转,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没跟江德福说,自己找了片药吃了。
后来是心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费劲。
那天她在厨房热牛奶,突然眼前一黑,人就往下溜。江德福在客厅听见响动,跑过来一看,安杰坐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
“安杰!安杰!”
她摆摆手,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江德福打了急救电话,又挨个给儿子们打电话。
江卫国说马上到,江卫东说在郊区赶回来要一个小时。
徐玉清的电话没人接。
何雪瑶接了,说孩子发烧,走不开。
安杰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意识还清醒。她看见江德福跟在担架后面跑,老头的头发全白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她想说别跑,摔着,但嘴张不开。
到医院急诊,医生说是心梗前兆,要马上住院。
江德福去办手续,安杰躺在急诊的临时床位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偏头一看,是素云。
素云还穿着学校的工装,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跑到床边,手在围巾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摸安杰的额头。
“妈,您感觉怎么样?”
安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妈。医生马上就来了。”
素云转身去找护士,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热水袋,塞到安杰脚边。“您脚凉。”
安杰的脚确实凉,但素云的手更凉。她刚才从外面跑进来,手冻得通红。
办完住院,江德福留下来陪夜。素云说:“爸,您回去吧,我在这儿。”
“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调课了。”
江德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的时候,安杰拉住他的手,捏了一下。江德福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素云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借着床头灯的光写字。
安杰半睡半醒间看见她的侧影,背微微弓着,手里的笔没停过。
第二天早上,徐玉清来了。穿一件驼色大衣,拎着个保温桶,进门先看了一圈病房。“妈,您没事吧?昨晚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她把保温桶放下。“这是鸡汤,我一大早炖的。”
安杰点点头。徐玉清坐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两个电话,说单位有事,走了。
何雪瑶下午来的,带了束花,在床头柜上摆好,拍了张照片。坐了一刻钟,说孩子放学要去接,也走了。
晚上素云下班又来了,带着饭盒。打开是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
“医生说您这几天只能吃流食。”
安杰没胃口,但素云把粥盛出来,一勺一勺喂她。粥熬得烂,温温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你昨天没回家?”
素云手停了一下。“回了,早上回去换了件衣服。”
安杰看着她。素云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皮。
“你回去吧,今晚让卫东来。”
“他今天加班,来不了。我在这儿就行。”
安杰没再坚持。她看着素云把饭盒收好,又去护士站问了明天的检查安排,回来坐在床边那把硬椅子上,翻开本子继续写。
“你写什么呢?”
“单位的账,明天要用。”
安杰闭上眼睛,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05
住院第四天晚上,安杰半夜醒来。
心口不那么闷了,但嘴里发苦,想喝水。她撑起身,发现素云不在椅子上。被子给她掖得好好的,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温水,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她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听见走廊里有声音。门虚掩着,透进来一道光。她下床,扶着墙走到门口。
素云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夜里传得很清楚。
“三万就行,我下个月发了奖金先还你一半……我知道,我知道……别告诉卫东,他压力够大了……更别告诉妈,她刚做完检查,不能着急。”
安杰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
“嗯,我知道。我再想办法。你那边要是方便,明天先转给我,我把住院费交上。”
电话挂了。素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身往回走。
安杰退回床上,闭上眼睛。
素云轻手轻脚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下,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坐回椅子上。安杰听见她翻开本子,笔尖沙沙响,一声接一声,像雨打在瓦上。
第二天护士来换药,看见素云在给安杰擦手,随口说:“您儿媳真孝顺,天天半夜才走,早上六点又来了。前天晚上我值班,两点多了还看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
安杰没接话。素云低头收拾床头柜,像没听见。
护士走了之后,安杰问素云:“你每天几点走?”
“没几点,您别听护士瞎说。”
“素云。”
素云抬起头,手里攥着块抹布。
“你跟我说实话。”
素云沉默了几秒。“我早上回去送孩子上学,顺便换件衣服。晚上等您睡了再走,有时候赶不上末班车,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儿。”
“那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够了,妈。您别操心我。”
安杰看着素云手腕上的膏药,已经换了一块新的。她想起那天在素云家看到的缝纫机,想起那摞账本,想起江卫东说的“素云帮我”。
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嗯?”
“你坐下。”
素云在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着抹布。
安杰伸出手,把素云的手拉过来。素云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茧,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留着洗菜的水渍。
“这些年,”安杰的声音有点哑,“妈对你不好。”
素云的手抖了一下。“妈,您别这么说。”
“你让我说完。”
安杰攥着素云的手,攥得很紧。
“当年你进这个门,我没给你好脸色。婚礼我没去,逢年过节也没给过你好脸。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在你大嫂那边伺候月子,没管你。”
素云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可这些年,我吃的药是你买的,我住院是你陪的,我家里缺什么,是你记着补的。”安杰停了一下,“你图什么?”
素云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声音闷闷的。
“妈,我嫁进来那天,卫东跟我说,这个家以后就是我的家。您和爸就是我的爸妈。”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还是笑着。“我从小没妈,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就想有个完整的家。”
安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安杰躺在病床上,听见素云在椅子上轻轻翻了个身。她没睁眼,但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06
安杰出院那天,是素云来接的。江德福本来也要来,安杰没让,说“你来了也是坐着,让素云来就行”。
素云办了出院手续,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药,一个装住院期间用的东西。
安杰跟在她后面,看她跟护士站的小姑娘打招呼,笑着道谢。
素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是舒展的。
“今天去你家吃饭。”
素云转过头,有点意外。“行,我早上出门前炖了汤。不过家里没什么菜,我先去买点。”
“不用买,有什么吃什么。”
到了素云家,安杰在沙发上坐下。素云给她倒了杯温水,转身进了厨房。安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
上次来的时候没细看,这次她看清了。
客厅那面墙上贴着一排奖状,全是三个孩子的,三好学生、作文比赛、数学竞赛,花花绿绿贴了一整面。
奖状旁边,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证书。
安杰站起来,走近看。
“高级会计师”,名字是李素云,发证日期是三年前。
她盯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素云从来没提过。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安杰走到厨房门口,素云正低头切土豆丝,刀工利落,切出来的丝又细又匀。
“素云,你什么时候考的证?”
素云手没停。“好几年了。晚上孩子睡了看会儿书,考了两次才过。”
“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素云把土豆丝装盘,又去开冰箱,“妈,您喝汤吗?山药排骨的,炖了一上午。”
安杰打开冰箱门,想帮忙拿碗。
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层是给孩子们准备的牛奶和鸡蛋,中间一层放着几个保鲜盒,盒子上贴着标签:“妈的中药”
“妈的低糖点心”
“妈的杂粮饭”。
她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中药包,一包一顿,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标签上写着日期,最早的是上个月。
“这些药……”
“医院开的。我怕您记不住吃法,就先分好了。您带回去放冰箱,每天早上拿一包热一下就行。”
安杰攥着那盒药,站在冰箱前面,半天没动。
素云把汤端上桌,又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安杰吃得很慢,素云给她盛了两次汤。
孩子们放学回来,看见安杰在,一个个跑过来喊奶奶。
最小的孙女爬到安杰腿上,给她看今天得的小红花。
安杰摸了摸孩子的头,问素云:“卫东最近怎么样?”
“还行,找了个新项目,慢慢来吧。”
“上次那三十万……”
素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还得差不多了。您别担心。”
“你打了三份工?”
素云抬头看了安杰一眼,又低下头。“肖阿姨跟您说的吧。也没三份,就晚上帮人做做账。”
安杰没再问。
她低头喝汤,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跟上次银耳羹一样的配料。
素云记得她所有的习惯,记得她血糖高不能多吃糖,记得她胃寒要喝温的,记得她吃降压药不能吃柚子。
可她连素云考了会计师都不知道。
吃完饭,素云去洗碗。安杰站在客厅里,又看了一眼那张证书。镜框擦得很亮,没有灰。旁边孩子的奖状边角卷了,用透明胶仔细粘过。
她想起徐玉清家客厅墙上挂的那幅画。据说是某个小有名气的画家画的,花了小两万。她上次去的时候,画框上落了灰。
07
从素云家回来之后,安杰心里像堵了块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她给徐玉清打了电话,说想去她家坐坐。徐玉清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妈,这两天家里有点乱,要不改天?”
“乱怕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第二天下午安杰去了。徐玉清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印。屋里确实乱,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两个外卖盒。
“卫国呢?”
“加班。”
安杰坐下来,徐玉清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抱着个靠枕。
“你们吵架了?”
徐玉清没说话,眼圈先红了。“妈,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安杰手一紧。“说什么胡话。”
“真的。”徐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现在嫌我花钱多,嫌我不会过日子。我花什么了?我买的哪样不是给这个家的?那台烤箱,我还不是想学着做点心给孩子吃?”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掉下来。
“我当年为了他留在这个破地方,省城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他倒好,回来就摆脸色。前天我买了个包,他直接摔门走了,一晚上没回来。”
安杰看着徐玉清哭,心里翻腾得厉害。她想起那天在素云家看到的缝纫机,想起素云手上洗不掉的菜渍,想起那台旧冰箱上贴的值日表。
“玉清,”安杰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卫国,到底怎么回事?”
徐玉清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怎么回事。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了。他现在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说什么他都嫌烦。我买点东西他就说我败家,可他自己呢?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话都懒得跟我说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安杰。“妈,您说我图什么?我当年要不是嫁给他……”
“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安杰打断她,“你嫁给他,是你自己选的。卫国没拿刀架你脖子上。”
徐玉清愣住了。安杰平时说话客客气气,从没这样直白过。
“你为他放弃工作,他念你的好。可你不能拿这个当账本,一辈子翻来覆去地算。”安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徐玉清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几盆名贵的兰花在风里摇。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算的。”
徐玉清不说话了。安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拐进菜市场,想买点新鲜蔬菜。走到摊位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正在挑处理菜。是素云。
素云挑得很仔细,一棵一棵翻看,把外面蔫了的叶子剥掉,剩下的装进袋子里。摊主跟她打招呼:“李老师又给婆婆买菜啊?”
素云笑着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一抬头,看见安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安杰走过去,看了一眼素云手里的袋子。里面是几棵有点发蔫的青菜和两个带疤的西红柿。
“怎么买这些?”
“这些回去摘一摘,炒着吃一样的。”素云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您怎么来菜市场了?”
“路过。”
安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素云手里。“买点好的。”
素云不要,往回推。“妈,真不用。我们有菜吃。”
“拿着。”
素云看着安杰的脸色,没再推,把钱收起来,但转头又买了些排骨和水果,送到安杰手里。“那这些您带回去,爸爱吃排骨。”
安杰拎着那袋排骨,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素云骑上电动车走了。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把围巾按回去,拐个弯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安杰没怎么吃饭。
江德福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胃口不好。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想着素云蹲在菜摊前的样子,想着徐玉清哭花的妆,想着何雪瑶每次来坐不到半小时就走。
她摸出手机,给素云发了条消息:明天来家吃饭,我包饺子。
素云回得很快:好,妈。我早点过去帮您。
安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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