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文理学院冯从吾剧社排演的话剧《家里的玩偶》(编剧:高字民,导演:秦月)斩获首届陕西省大学生话剧节团队优秀奖。全剧时长五十分钟,以生活化的家庭日常为叙事载体,串联起五段情节脉络,聚焦当代家庭场域,描摹出身处多重观念裹挟之下女性的现实生存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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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活立体的人物是戏剧的精神内核。《家里的玩偶》登场人物数量不多,但每个人物都具备清晰的性格特质。创作者搭建起一个极具现实代表性的普通家庭,以此为切口,叩问当代家庭关系与女性生存处境。剧中丈夫性格温和却缺乏主见,习惯在各方诉求之间妥协退让;妻子心思敏感细腻,内心反复摇摆,时常陷入自我矛盾;妻子的闺蜜与女主人形成鲜明对照,思想独立、个性张扬,拒绝被世俗关系束缚;男方父母则构建出 “妻强夫弱” 的家庭范本,母亲性格强势专断,父亲遇事隐忍顺从。这套高度典型化的人物关系设定,为全剧积蓄了充足的戏剧冲突与情感张力。

本剧改编自易卜生经典剧作《玩偶之家》,编剧为西北大学高字民教授。短短五十分钟的舞台演绎,将当代中国式家庭的伦理困境搬上舞台。女主角被生育问题深深困扰,在堕胎与顾及丈夫感受之间反复挣扎,这份纠结,恰恰映照出当下丁克群体面对家庭压力时真实的精神状态。演员细腻的表演,把人物内心的煎熬诠释得真切动人。尤其公婆登场之后,代际之间婚恋、生育观念的摩擦被尽情铺展,年轻人的个体选择与老一辈传统期许发生激烈碰撞,这也是本剧值得称道的现实表达。

但对标易卜生的原作,本剧在思想的广度与深度上仍存在距离,二者精神内核实则貌合神离。原作里娜拉沦为玩偶,根源来自男权社会制度与丈夫的绝对支配;而在《家里的玩偶》当中,女主角的困境,除外部家庭压力之外,自身性格的软弱、立场的摇摆同样是重要内因。第二场中,女主梦见丈夫与劳拉的段落,本是创作者向《玩偶之家》致敬、扣合 “玩偶” 母题的巧思设计,可落到舞台呈现,却稍显割裂,和本土家庭故事的叙事节奏相融度不足。整体来看,该剧更像是一出新旧婚恋观念交锋的家庭伦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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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娜拉为救治丈夫海尔茂,瞒着对方伪造签名借贷,无意间犯下伪造字据的过错。海尔茂升任经理后辞退柯洛克斯泰,对方手握字据要挟。事情败露,海尔茂瞬间撕下温情面具,斥责娜拉是罪犯、堕落的女人,认为自己的前途尽数毁于妻子之手;待到危机解除,又恢复往日温存。至此娜拉彻底醒悟,看清自己在婚姻之中不过是丈夫的装饰玩偶,看清丈夫自私虚伪的本质,毅然离家出走。这部三幕悲剧呐喊出 “人不是玩偶”,成为欧洲妇女解放思潮极具代表性的文艺作品。

无论是易卜生所处的近代欧洲,还是高速发展、思想不断迭代的当代中国,社会变革都会带来价值观念的震荡,这也是改编借鉴经典文本的价值基础。但《家里的玩偶》的矛盾落点,更多集中在生育观念的分歧,并非原作那种制度性的男性压迫。冲突不是单向的强迫压榨,而是两代人两套价值体系的碰撞,故事更多展现传统家庭观念对个体的影响。《玩偶之家》借娜拉的出走,批判资产阶级婚姻本质,揭露男权社会和女性解放不可调和的矛盾,进一步向旧时代的宗教、法律、道德发起诘问,鼓舞女性挣脱枷锁,追寻人格独立与两性平等。

人物塑造层面,剧本的台词打磨颇有巧思,贴合当代青年的语言习惯。闺蜜作为独立女性的代表,台词直白坦率,敢于表达自我情感主张;反观女主角,缺少坚定的立场与行事原则,容易被周遭声音裹挟,她的对白处处流露迟疑、犹豫,把内心的摇摆外化于语言。

叙事维度上,剧本围绕女主的心理变化搭建叙事线索:怀孕之后在生育取舍之间痛苦纠结,经由梦境放大内心焦虑,面对长辈的催劝一步步妥协退让,结局归于顺其自然。但也正因如此,“玩偶” 这一核心主题未能充分落地。外部压力固然存在,但女主并未完全丧失自我,距离原作中被物化、被支配的 “玩偶” 形象尚有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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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家里的玩偶》敏锐捕捉到当代家庭内部的观念冲突,还原女性所要承受的现实压力;只是剧中女主的处境,还未达到彻底沦为家庭玩偶的地步。作为大学生戏剧作品,它跳出空洞说教,把婚恋、生育的现实难题摆上舞台,对于引导青年人审视家庭关系、思考个体选择,具备十分珍贵的现实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