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扬基】
在十一假期结束后的首个周末，军迷们有的关注沪东造船厂那艘刚刚下水的神秘大舰，有的观察伊朗周边美军海空兵力的变化，还有的关心胡塞武装把战线推到了哪里，哪怕俄乌战场也仍然会吸引一些耐心十足的“乐子人”。几乎没有人会想起，就在20年前的10月9日，朝鲜首次进行核试验，此后朝鲜核导力量持续发展，不仅深刻影响了东北亚局势，如今韩国因朝鲜战俘一事在对俄对乌外交立场上的微妙变化，与朝鲜拥核已成大国默认的既定事实，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关系。
从“诈胡”到“上桌”：朝鲜核导发展与六方会谈
作为史上级别最高的“脱北者”，被朝鲜官媒斥为“猪狗不如的千古逆贼”的黄长烨在1997年刚刚抵达韩国时，曾直言不讳地表达：“朝鲜拥有核武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虽然我本人从未亲眼见过核设施，但看到朝鲜为了逃避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特别核查，而在1992年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党中央书记处的所有书记都相信朝鲜拥有核武器”。
在朝鲜首次核试验之前，金正日以一种“做戏做全套”的方式，让黄长烨这些朝鲜高官都对朝鲜已经拥有核武器深信不疑。在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苦难行军”时期，这种“模糊性拥核”看似让朝鲜再度面临美韩空前的军事压力，但实际上让韩国内部产生了比“一片火海”更大的恐慌，反倒影响了韩国政局。
MBC当时的报道，直译为“北韩 权力层 核保有 确信”；巧合的是，2010年10月10日，朝鲜劳动党建党65周年阅兵当天上午，黄长烨在位于首尔江南区的自家住所浴缸内因心脏衰竭而亡，时年88岁。他几天前接受韩媒采访，评价时年26岁、即将接班的金正恩时说，“给小孩子扣上大将军衔，丢尽了朝鲜民族最后一点脸面”，如今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镖”
当2002年10月的美朝核谈判彻底破裂后，朝鲜是否拥有武器级浓缩铀就成了一个各说各话的政治表态。从2003年4月23日，中美朝北京三方会谈，到2003年8月27日首次北京六方会谈，在我方提出“必须解决朝鲜安全关切”的表述之后，尽管美朝双方始终保持强硬立场而未能达成协议，等到2005年第四次六方会谈后达成9·19联合声明时，朝鲜核问题似乎首次出现了缓和迹象——尽管事后证明，这一轮很大程度上是朝鲜在为其首次核试验“争取时间”。
与普遍印象中的不同，实际上2006年12月的第五次北京六方会谈（第二阶段），并没有因为朝鲜首次核试验、以及随后安理会1718号决议一致通过对朝制裁而受到太大影响，到2007年2月的第三阶段，更是达成了“2·13协议”——“朝方关闭并封存宁边核设施；朝方与其他各方共同声明其全部核计划清单；美启动不再将朝列为所谓‘支恐国家’的程序；朝日开始双边对话，逐步实现邦交正常化；其他五方相应地将在未来60天内，向朝方提供相当于5万吨重油的首批紧急能源援助”。
此次试验当量约为1-2千吨级TNT，尽管技术上难称成功，但仍是朝鲜拥核的首个里程碑，更是谈判的底气
2007年的第六轮北京六方会谈，特别是7月20日在六方团长会上定下的，将于9月27日举行的第二阶段会议，本意是继续探讨如何履行各方在9.19共同声明和2.13共同文件中的承诺；但同年9月5日至6日以色列空袭叙利亚代尔祖尔地区的“核设施”后，所谓“朝鲜参与叙利亚核计划”就成了美国在这次会议上企图彻底消灭朝鲜核能力的借口，在10·3共同文件中，朝鲜被迫同意在12月31日之前完成对（宁边5兆瓦核反应堆等）一切现有核设施进行以废弃为目标的去功能化，对其全部和计划进行完整、准确的申报，以及重申其不对外转移核技术的承诺。
以同年2月纽约爱乐乐团来到平壤演出为标志，2008年这个朝核问题历史上难得的解冻期来临了。2008年6月27日，朝鲜炸毁了宁边原子能研究所的标志性建筑——冷却塔，众多外国记者和外交官在场见证了这一幕；10月11日，美国将朝鲜从“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中移除。
爱乐乐团的平壤之旅与宁边冷却塔的轰然倒塌，在当时仿佛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然而在2008年大选中当选的奥巴马，显然并不打算延续带有布什政府烙印的六方会谈精神，而是改为类似克林顿时期（尽管稍显温和）的“无视政策”。这使得美国2009年3月在对待朝鲜核设施未通过协查议定书时，态度立刻从“召开下一次六方会谈推进”变为“那就停止正常化关系进程”。
而在更早些时候，当纽约爱乐乐团在平壤奏响《星条旗永不落》时，尚未开始执政的李明博政府对卢武铉政府包括朝核问题在内的、全面“反攻倒算”就已开始。在朝鲜看来，所谓“无核化、开放、人均收入3000美元”倡议，不过是换了名头的“和平演变”，远不如金大中-卢武铉时期的“阳光政策”更容易被接受。
感受到美韩对朝态度的变化之后，金正日很可能认为，手里不够像样的核导牌已经难以换取更多利益。2009年4月13日，银河2号运载火箭将光明星2号卫星（短暂）送入轨道；4月23日，朝鲜宣布退出六方会谈；5月25日，朝鲜进行第二次核试验。由于核试验发生在卢武铉自杀身亡后仅两天，本来处境尴尬的李明博，立刻将此事定性为“北傀在前总统尸骨未寒之际的重大挑衅”，解冻期彻底被漫长的冰河期覆盖。
至于由此激化的“李明博文在寅恩仇录”，这里就不必多说了
作为金正日留给金正恩的正面遗产，随着朝鲜第二次核试验终于达到了首次核试验之前向我方通报的4000吨TNT当量，朝鲜核武器已经不仅是纯粹的政治牌。但金正日后期健康恶化导致金正恩的接班压力陡增，客观上使得2011年12月金正日逝世后，当朝鲜能否保持政权稳定仿佛都是问题时，其核导牌的价值再次被低估。即使是2012年4月“太阳节”阅兵上首次展示的火星-13洲际弹道导弹，以及同年12月光明星3号卫星（2号机）终于成功入轨，也没有让外界认为朝鲜核导力量会迎来突飞猛进的一天。
朝鲜在核导领域相对“平安无事”的2014年和2015年，是如今很多人认为实现朝鲜无核化错过的最后窗口。但表面上的无事，往往说明水面下的暗流汹涌。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前后，朝鲜利用在乌克兰等国长期经营的关系，成功获取苏联时期的RD-214/215火箭发动机技术，并借鉴我国发展东风-3/4与东风-22等型号战略导弹的经验，开始了火星-12/14/15等成熟中远程战略导弹的研制，为其核导事业的“登堂入室”奠定了不可逆的基础。
2018年2月阅兵式上的火星-15，标志着朝鲜“核导大业”一阶段的完成，有了重启谈判的本钱
总之，2016-2017年的“一年三弹”试射成功，以及穿插其间的第四至第六次核试验，显著证明了金正恩掌握政权后，整合核导研发资源实现的高效率。当金正恩2018年接过特朗普抛来的橄榄枝时，手里的牌已经远非9年前他父亲决定退出六方会谈时可比。尽管博尔顿等美方参会的“冷战活化石”们仍然咕哝着“要把朝鲜核弹头全部送到洛基山、核科学家全部移民到国外”这种梦呓，但金正恩一行登上国航B-2445号波音747的那一刻，朝核问题的未来已经注定无法如博尔顿们的妄想所愿。
也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体现之一了
“说谢谢”只是借口？“送俘事件”引发的韩国外交变局
很难说韩国是从何时接受这一现实的。在2018年文在寅政府力促朝韩《9·19军事协议》达成后，韩国军方仍然从内心抵触这种“在朝核压力下的屈从”；文在寅执政后期也受困于内外现实因素，而无力继续推动朝韩关系正常化——如果2018年“南北艺术人联合演出”这类活动的势头维持下去，文在寅反而有可能通过另一种方式实现对朝鲜的软化乃至分化，当然这与本文的主题关系就不大了。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2023年尹锡悦政权上台后的倒行逆施，使得韩国对朝地位判断再次进入混乱期。当朝鲜2024年派出海外作战部队赴俄库尔斯克地区参战时，韩国却在实打实地经历着“尹锡悦闹剧”的前前后后，而就在这个“新冷战格局”似乎已经无可挽回的关口，战场上两名重伤被俘的人民军战士，又被李在明政府视作新的“破局”契机。
他们的命运引发的外交动荡，自然是各方事前很难预料到的
长期以来，在能源、造船和航天等领域，韩俄有着颇为深厚的合作基础，这还没有算上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向韩国提供武器抵债的“棕熊事业”。然而从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后，站到西方阵营一方的韩国被迫先后中止了这些合作项目，2022年之后的情况就更为严峻了。从自身国家利益来说，韩俄关系本不应该被裹挟至此；从更高层面但不便明说的“离间中俄朝”大局来说，尹锡悦政权时期韩俄关系与韩中关系同时遇冷，更是让经历过卢泰愚时期成功的“北方外交”那批韩国外交老人们感到痛心疾首。
而在2025年上半年，虽然在尹锡悦政权倒台余波中重组的韩军高层一度无暇顾及朝鲜战俘事宜，但乌克兰企图为朝鲜战俘制定“高汇率”——换回数量更多或者级别更高的乌军战俘——也被俄朝方面拒绝了；通过朝鲜官宣人民军出国参战、金正恩亲自为烈士墓碑及其家属授勋抚慰的画面，外界进一步看到了“朝鲜绝无可能接纳被俘变节者”的气氛。反观从法律到现实层面都具备操作基础的韩国，乌克兰“换个买家”的选择也很正常。
人民军海外作战部队生活区，图中的战斗标语“宁死也不放弃革命信念”采用汉谚混写，折射出汉字教学在朝鲜基础教育中的地位
然而这就涉及到了一个“底层代码”问题，在韩国看来，这两人本就属于“只是没有护照的韩国公民”，如同之前无数个“脱北者案例”那样，乌克兰将其送到韩国是天经地义。但在乌克兰看来，为了俘获这两名险些拉响手榴弹、如同无数人民军海外作战部队官兵那样与敌同归于尽的士兵，乌军是实打实付出了代价；正值泽连斯基等人多次抱怨韩国援乌力度不足之时，乌克兰就此认为“你们应该还我们人情”也是合情合理。
回到韩国视角，已经表达“归顺”意愿的这两人尽管有着一定的军事情报价值，但终究级别太低；当朝鲜前驻英大使太永浩现在也要努力在媒体上刷存在感才能保住在首尔的房子时，很难想象韩国愿意为这两名将很快被榨干情报价值的士兵提供多少温暖。因此，韩国提出将这两人秘密移交，与其说是出于担心影响李在明力求维持对朝缓和趋势的大局，还不如说是以防这俩人被高调接回韩国后，一旦被榨干后掉进“斩杀线”的后续舆情出现。
结果我们都知道了，最烦被人指着头“快说谢谢”的泽连斯基，在联合国大舞台上，以一种“这就是你不说谢谢的下场”的快意恩仇，把移交朝鲜战俘一事抖了个底朝天。李在明不仅接连多次表达对“背信弃义”的愤慨，在乌方道歉诚意力度不及韩方期待后，更是于10月8日突然决定召回韩国驻乌克兰大使朴基彰，在乌克兰驻韩大使缺位的当下，韩乌两国外交关系实质上已经降级。
两位领导人的“表演天赋”都不低，使得他俩的每一次交手在外人看来都有着篮球场上两位假摔高手对话的美感
而就在这起由两个朝鲜战俘引发的外交风波仍未弥合之际，美韩同盟出现裂痕也逐渐公开。韩联社10月9日披露，在今年6月华盛顿第五次美日韩应对朝鲜网络威胁三边外交工作组会议前，美国拒绝让韩国国家情报院参会；另有报道称，韩国国家情报院院长李锺奭原计划3月访问美国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NGA），但最终未能成行；就连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近期都向韩国产业通商部长官金正官表达了对韩国国家情报院的不信任……加上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前党首、国会议员郑清来（此人当年曾主导在美国驻韩大使馆的静坐示威，后被判入狱）在此前两次顺利访美后，突然被美国拒签，“韩美同盟真不如美日同盟吗”的名场面确实出现了。
自从特朗普、赫格塞斯等人先后承认朝鲜是“核大国”（10月4日特朗普更是表示，“我和金正恩相处得很好。若有人拥有112枚核武器，应当与其保持良好关系”）开始，韩国对特朗普政权在朝核立场上的“大转弯”就多次表达过遗憾。而从韩企在美设厂被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不打招呼就抓人遣返开始，驻韩美军F-16大过年不打招呼就朝黄海方向大规模出动挑衅人民空军，驻韩美军“萨德”不打招呼就被调往中东战场……种种事件表明，特朗普-李在明时期的美韩同盟越发“塑料姐妹花”。
虽然这些“萨德”发射车后来又返回韩国，但有些裂痕并不会自然弥合
在此背景下，对华关系刚刚转暖就遇到瓶颈（例如今年8月光州双年展中的“台湾馆事件”）、对日关系也很难有发挥空间的李在明政府，借助“送俘风波”改善持续遇冷乃至恶化十多年的韩俄关系，很可能成为接下来尝试突破的方向。就在10月6日，英国《卫报》爆料称，今年7-8月，7艘油船从韩国多座港口装载石油产品前往俄罗斯远东。尽管韩国政府多部门在8日联合“辟谣”，但只否认“今年8月前”未曾向俄罗斯出口成品油，而且强调“虽然对俄出口限制给国民和企业带来负担，但政府积极配合国际社会为捍卫和平付出的努力”，情绪表达得可谓恰到好处。
当被戏称为“弹尽粮绝组合”的俄朝合作呈现出已达上限之势时，对于希望打开外交局面的俄罗斯来说，“两头吃”是一种必然。而对于秉持着绝不能坐实“中俄朝同盟”形成的韩国外交界，以及那些之前在对俄合作中攫取利益的韩国财团们来说，对俄关系有望升温，当然也是一件有利于“百万漕工”，值得暂时结成利益同盟的事情。而美国情报部门对韩国看似没来由的打压，似乎也有了个若有若无的源头。
“当我们发现某些事情发生时，可能说明还有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前文提及朝鲜当年在核导领域取得进展时，相关合作早已启动多年；而在本周，韩国导弹和航天领域也突然捷报频传。10月7日，第五枚“世界”号运载火箭发射成功，装载15颗卫星，总质量1.07吨，这是“世界”号历史上首次完全按照计划发射、没有任何延误的试射；10月8日，在韩国国防科学研究所第六技术研究院安兴综合试验中心，韩国第一款采用乘波体技术的高超声速飞行器，这款此前从未曝光过的飞行器，首次试验就在李在明等韩国高官的见证下取得成功。
韩国10月9日发布的高超声速飞行器试验照片
世上真的有如此之多的巧合吗？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