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在几天内刷出722篇数学手稿,却造不出一块更好的超导体。这不是算力不够,是数据不够。
OpenAI前副总裁、ChatGPT共同创造者Liam Fedus最近在播客The Frontier里把这件事讲透了。他现在在门洛帕克建实体实验室,做的事和大多数人想象的"AI做科研"完全不一样。
数学为什么先被攻下
OpenAI在GitHub上一次性放出了722篇数学手稿,覆盖数论、几何、理论计算机科学、数学物理等17个领域,其中一部分附带了可由计算机机械检查的Lean形式化证明。据OpenAI介绍,这些全部出自一个尚未发布的内部前沿模型,平均每个结果消耗的算力大约相当于ChatGPT Pro思考模式运行三个小时。
这不是OpenAI第一次在数学上出手。一个月前的9月8日,它就宣布内部模型调度上万个智能体、历时约88小时,给出了与Navier-Stokes千禧年难题相关的爆破证明,随即陷入署名与优先权之争。722篇手稿发布后,质疑同样接踵而至。
但争议之外有个事实很少被提及:数学之所以能成为AI攻城略地最快的科学领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自带裁判。一份Lean证明对不对,编译器说了算。
一旦问题从纸面转向物质世界,比如某种新材料能否在液氮温区实现超导、某种合金在高温下会不会开裂,就没有任何形式化系统能替代一次真实的实验。
从缅因乡下到ChatGPT
Fedus在缅因州的乡村长大。他回忆,学校有一项名为"新闻里的科学"的作业,要求学生撰写本地的科学新闻,可乡下报纸上实在没有多少技术进展可写,他只好上网找素材,结果被一个物理网站深深吸引。上大学时,他曾在物理、化学和经济学之间摇摆,最终选定了物理,因为它"足够基础"。
在MIT读物理期间,他参与了一个名为DMTPC的暗物质探测项目。按照其中一种理论,暗物质信号会随时间呈现方向上的变化,团队希望据此造出灵敏度更高的探测器。
也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撞上了机器学习问题:要从探测器的原始数据中反推粒子的方向和能量,本质上就是一个机器学习任务。此后他短暂进入金融业,又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攻读粒子物理,参与CERN的粒子径迹重建,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我意识到,要推动机器学习的前沿,就必须待在那些前沿机构里。"
转折发生在生成对抗网络(GAN)大热的年代。Fedus尝试把GAN用于语言生成,却发现这是双重难题:GAN本身训练不稳定、容易模式崩溃,而生成器输出的是离散token,判别器的梯度无法直接回传,于是"你同时拥有了GAN的所有问题和强化学习的所有问题"。
他为此给时任Google研究员的Ian Goodfellow写了一封邮件,对方的回信让他下定决心加入这批人。
2016年,他以实习生身份加入Google Accelerated Sciences团队,用卷积网络研究酵母细胞的复制与分裂,之后进入Google Brain,并在Mila跟随Yoshua Bengio与Hugo Larochelle完成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
在Google Brain,Fedus与Barret Zoph、Noam Shazeer合作提出了Switch Transformer,将混合专家(MoE)架构推到了万亿参数规模,这一工作后来成为开源MoE模型的重要参照。
2022年他加入OpenAI,参与创造了ChatGPT,2024年10月接替Barret Zoph执掌后训练团队,2025年3月离职创业。
他创立的Periodic Labs,另一位联合创始人是Ekin Dogus Cubuk。两人在Google Brain相识近十年,Cubuk后来在DeepMind领导化学与材料团队,是GNoME论文的作者之一,该项目在2023年预测出了大量新的稳定晶体结构。2025年,Periodic Labs以3亿美元种子轮走出隐身状态,投资方包括a16z、DST、英伟达旗下NVentures、Accel,以及Jeff Bezos、Eric Schmidt、Jeff Dean等个人投资者。
今年9月中旬,Periodic发布了首个模型Periodic Neon,这是一个约1万亿参数、在自家实验室数据上后训练的模型,用于解读X射线衍射图谱;公司称其在自建基准上超过了GPT-6 Astra,但这一结果目前仅为公司自报。
ChatGPT差点做成会议机器人
Fedus加入OpenAI的第一天,Greg Brockman就让新人们见识了刚刚训练完成的GPT-4。"它比我见过的任何系统都领先大约一年半。"但他也坦言,GPT-4仍然会犯其他语言模型常犯的错:会幻觉,不会做数学题。它显然是一次巨大的跃进,却没人知道该如何把它变成对世界有价值的东西。
距离GPT-4计划中的发布还有大约半年,团队讨论过多种产品形态,包括写作机器人、编程机器人,还有一些人格外钟爱的会议机器人,坐在会议软件里帮你记笔记、发待办事项。主持人笑称,如果当时真做了会议机器人,世界会很不一样。最终是John Schulman拍了板,他坚持应保持通用性,做一个聊天机器人。
有意思的是,内部的早期信号并不乐观。Fedus估计,拿到GPT-4内测权限的亲友中,大约90%并不怎么在意。作为一名以架构研究为主业的研究员,他当时把这视作负面信号。"但回头看,这里面其实藏着非常积极的信号:有5%到10%的人非常喜欢它,每天都在用。每次我们推送更新,他们都会抱怨'我更喜欢上一版模型'。"
更让人意外的是,引爆全球的ChatGPT用的甚至不是GPT-4,而是早已以API形式开放了好几个月的GPT-3.5。真正的变量是产品形态:从"补全"接口变成了"对话"接口。
Fedus举了个例子:在补全模式下,想让模型写一首某种风格的诗,你得先编一段"新近发现了某位著名作家的佚诗,开头如下:",而在对话模式下,直接说"请帮我写一首这种风格的诗"就行。"这是件小事,但它非常自然。"除此之外,就是围绕监督微调和RLHF做大量枯燥的细节工作,"一切最终都回到数据上,我们一直在盯着数据看"。
内部投票预测ChatGPT的用户数时,大家猜的是1万、5万,最大胆的人猜了100万。"我们原本只是想做一个低调的研究预览,发一篇博客,也许有1万名研究者试一试。"结果是一片混乱,"所有仪表盘都是红的"。2023年夏天,使用量出现下滑,团队一度陷入"生存危机",担心ChatGPT的热度就此终结,后来才发现:只是学生放暑假了。
当你离技术太近,眼里只有缺陷
在OpenAI的后期,Fedus领导后训练团队,他最自豪的工作之一是把推理模型带进聊天场景。
推理模型擅长数学和编程,但要让它适合日常对话并不容易。"如果你只是问一句'你好吗',模型却思考了三分钟,这显然不是好的用户体验。"团队需要把握思考的动态边界,还要针对不同领域设计不同的推理策略,解数学题的推理方式和构思一篇文章的推理方式截然不同。
另一项让他满意的工作是数据飞轮:如何利用用户反馈持续改进系统。他非常认同OpenAI一贯的迭代部署理念,即尽快与现实接触、尽快闭环,"让世界逐步适应即将到来的东西,同时弄清楚系统会在哪些地方出错"。在他看来,基于用户反馈建立起可预测的扩展规律,是团队的一项重要成就。
谈到对GPT-4的第一印象,Fedus说了一句颇具研究者气质的话:"当你离技术太近,眼里就只剩下它的缺陷。"研究者不会为模型答对了80%的问题而欢欣鼓舞,只会盯着评测追问它为什么做不对某道数学题、为什么不能按指令总结。早期大家各自留着一些私藏的"手感测试"题,他自己有一道量子力学题,此前所有模型都答得很差,直到推理模型出现,才第一次开始答对。"我真的被震撼了,它展现出了非常有趣的特性,比如自我纠错。"
为什么是聊天和编程先突破
主持人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过去几年有两次真正的突破,一次是ChatGPT,一次是AI编程。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领域?物理世界要迎来类似的突破,还缺什么?
Fedus的回答是,ChatGPT依赖的是足够强的预训练基座与RLHF。
他认为ChatGPT不可能在GPT-3级别的技术上成功,GPT-3.5对互联网数据分布的压缩能力强得多,为后续微调和强化学习提供了更好的底座。RLHF则把人类偏好蒸馏进神经网络,提供了良好的优化信号。但它有一个根本局限:通过"你更喜欢回答A还是B"训练出来的奖励模型,对正确性并不敏感,无论是数学正确性、代码正确性还是事实准确性。"它们编码的其实是风格、意图和形式。"ChatGPT不需要在所有事情上都完美,只要跨过产品市场契合的门槛就够了。
编程则不同。如今的编程智能体要花大量算力进行长链推理,与环境交互,根据失败和新证据不断调整,这需要强大的可验证性和纠错能力。测试时计算加上可验证奖励,才是编程能力真正的解锁钥匙。主持人补充道,编程还有GitHub这一巨大的人类知识库,其中天然包含了大量单元测试,而绝大多数科学领域和知识工作领域都没有对应物。
Fedus拿AlphaFold举例:它之所以成功,是因为背后有几十年积累的蛋白质结构数据。"机器学习系统并不是魔法,你用什么数据训练它、让它做什么任务,它就擅长什么。"而材料科学恰恰极度缺乏好数据。网上的实验数据噪声很大,两个课题组做同一个实验可能得出不同结论;论文常常省略关键细节,一句"我们合成了这种材料"背后藏着上百万个自由度;更要命的是,几乎没有负面结果。"你在网上看到的一切都成功了,这显然是一个高度有偏的数据分布。"
要造AI科学家,就必须真的去做科学
这正是Periodic Labs要建实验室的根本原因。
Fedus设想了这样一个场景:即便你拥有一个能纵览人类全部知识前沿的超级智能系统,它判断哪些知识自洽、剔除哪些说法,再跑一些模拟,得出关于世界的若干假设,"但如果没有能力把想法付诸实践,你就只能停留在思考"。
要把多种可能性坍缩成唯一的真相,就必须动手做实验。
Periodic的思路是把三条技术路线合在一起:语言模型的推理能力、计算物理模拟,以及高通量实验室。
Fedus回忆,他与Cubuk讨论GNoME时发现,那套系统用了主动学习,却完全没有用到语言模型,两人一拍即合,认为这几样东西本该结合。之所以从材料发现切入,是因为材料是半导体、航空航天、能源等所有先进产业的基础,迭代周期相对较快,信噪比尚可,而且对大量材料已经有成熟的模拟器。
"要创造一个AI科学家,你就必须真正去做科学。"Fedus说,AI系统可以从互联网学习、运行物理模拟,从而构建出关于哪些原子构型稳定、可能具有什么性质的假设空间,但最终必须在门洛帕克的实验室里验证,拿到负面结果,校准回流的数据,再与模拟和已发表文献相互印证。"我们认为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数据采集的方式也经历过一番摸索。他们最在意的是完整的上下文:假设是什么,实验如何执行,结果如何。一份二十年前的物理模拟数据如果单独交给你,几乎派不上用场,因为你不知道它的意图,也不知道这是正面还是负面结果。团队早期甚至尝试过让科学家戴着GoPro在实验室里走动,"但他们不太喜欢",后来改用更简单的语音记录和实验记录本上传。
一个出乎意料的发现是,小规模实验室刚搭起来,团队就迅速陷入了智能瓶颈。"科学家和工程师告诉我们:这么多数据我们根本理解不过来,需要帮助。"在Fedus看来,AI让一种更接近机器学习规模化的科研范式成为可能,而且采集本身也必须足够智能。"如果你的数据采集是笨拙的、有遗漏的,下一代AI就会对那部分视而不见。"
被问到未来会有多少实验室时,他的回答是"轻松达到几十个"。目前的实验室还无法开展严肃的合金或聚合物研究,不同的物理领域需要不同的实验条件,但如何编排实验室、如何识别坏数据、如何在机器之间部署智能,这些经验是可以迁移的。
超导、核聚变与摩尔定律
Periodic的长期目标,用Fedus的话说,是"有意图地理解和设计物质",而新型超导体是其中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它将惠及医疗设备、磁悬浮列车乃至无损输电。
他特别澄清,室温超导在物理上是否可能,目前并无定论,"我们正在寻找它,我认为这是人类有史以来在这件事上最好的机会之一"。但不必非得达到室温才有价值:只要临界温度明显高于液氮温区,再加上延展性好、易于制造、对稀土依赖更低等特性,就会对核聚变反应堆产生巨大影响,因为后者需要依靠超导体造出强大的磁体。
在被问到商业化核聚变还有多远时,他表示从自己看到的证据来看,"未来七年左右似乎非常有可能"。他还补了一句:"资本和技术是交织在一起的,技术进步的速度并不是一个固定常数,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投入了多少资源。"
如果能源变得足够便宜,许多难题的性质就会改变。Fedus以气候问题为例:从纯工程角度看,大气中二氧化碳过多,本质上就是一个能源问题,能源一旦极其廉价,过去的公共外部性就能被纳入经济体系内部解决。
不过,最让他兴奋的影响是计算本身。"计算本质上是一个物理过程。"随着社会把越来越多资本投进数据中心,如果能提前消除未来五年的材料瓶颈,让摩尔定律延续下去,AI的进步就能持续推进。他还提到,马斯克也经常谈到火箭隔热罩等方面的材料挑战。环顾四周,"我们处处都被现有的材料所限制"。
数据与算力,以及工作的未来
对于外界常问的"钱该投数据还是投算力",Fedus回到了扩展定律(Scaling 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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