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Katherine
编辑|珍妮
“我们现在在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区?”
我站在老年医学科的诊室里,陪婆婆参加一场特殊的考试。
诊室不大,坐着一位医生,和她的助手。
医生没有戴口罩,对我们这样的患者来说,这是好事,看着她和善的笑容,紧张的心情能缓解不少。
我靠墙站着,看婆婆坐在医生对面,开始今日的考试。
“从哪方面感受到自己的记忆力不好呢?”
“生活中,某一件事情,总是转眼忘。”
“这样啊……我们先来做一个问卷吧。”
医生的语气很温柔,她对着问卷,耐心的提出问题。
婆婆的语气很紧张,不过,她回答的很不错。
“再来做个算术题,100依次减7,算5次。”
医生话语刚落,婆婆就报出五个数字:“93、86、79、72、65。”
“算的很快啊!”医生笑了起来,显得更和蔼。
婆婆的语气也松快了许多:“我数学还行。”
“嗯,她是个理科生。”我在一旁补充,看着婆婆对答如流,心情也不那么紧绷。
“再做个回忆题。我说五个词语,考试结束后,你把这五个词语告诉我。”
我突然紧张起来,这一次来考试的原因,就是因为婆婆总说自己记忆力不大好,这道题,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得分。
婆婆的背微微绷直,隔着一米,我也能察觉出她的紧张。
“面孔、丝绒、寺庙、菊花、红色。”医生口齿清晰的说出五个词语:“记住了吗?”
“嗯。”
考试结束,医生又说:“把五个词语 复述一下吧。”
婆婆看看医生,再转头看我,眼神有些无助。
我不敢提示,用同样无助的眼神看着医生。
或许是接收到两道同样无助的目光,医生想了想,说:“那我提示一下吧。”
我松了口气: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与颜色有关的词语,能不能想起来?”
“黑色?”
“不是。”
我的心微微提起,看来是轻松的太早了,就算在提示下,婆婆也没有回忆起五个词语。
医生拿着报告,沉吟一番后:“记忆力水平确实低于同龄人,至于是否是阿尔兹海默症,还需要去神经内科,做进一步的检查。”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其实,来之前我没太当回事。
两年前,婆婆曾有些纠结的与我商量:“KK,我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总觉得自己记忆力不太行。”
“啊?哪方面记忆力不好?”我很疑惑。
“我感觉我总是忘事,比如我前脚想着要拿什么,转个身就忘了。”
“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会忘记吧。”我随意的判断着。
“你和YY说了吗?他怎么讲?”YY是她的儿子,我的先生。
“他让我别多想。”婆婆的语气有些无奈。
“或许真的是你想多了。而且,我觉得你记忆力好得很,比我好多了。”我判断着。
在长期多线条的、高压的工作下,我的记忆力也不太行,每一项工作我都需要写下来,做完一个就划掉,不然就会忘记有这项工作。日常生活中,“转眼忘”也是常常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所以在我看来,婆婆的记忆力是极好的,毕竟她对事情的反应极快,也不需要随身携带待办事项小本子。
“哦,那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她的语气有些担忧:“我担心会和我爸爸一样,他就是阿尔兹海默症。”
阿尔兹海默症,这个词汇光是说出来,都令人揪心。得了这个病,会忘记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后也忘记自己,直到毫无尊严,毫无生命质量的离开。
“别多想,你这么聪明,不会有问题的。”我自认贴心的开解着。
“对,不会有问题。”她喃喃的说着,似乎是在鼓励自己。
时间过的飞快,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我辞去那份高强度的工作,转身投入家庭,大脑放松以后,对周围事物的观察和生活的体验与感悟也变得更深刻,我从只能管好自身需求,变得更关心身边的人。
两个月前,婆婆再一次和我商量:“还是容易忘记事情,而且,有的时候感觉半边身体麻麻的,我有些担心。”
“你不放心的话,那就去看看吧。”
我的想法开始改变,我终于意识到,语言很多时候是苍白的,比起听我草率的判断,她更希望获得专业的建议——如果不是,那就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如果是,那就尽早治疗。
“你把手机给我吧,我帮你挂号。”
我已经陪婆婆去过好几次医院了,每一次都是我来挂号。
五分钟后,我把手机递给她:“搞定了,下周三,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时间过的飞快,周三的下午,我们坐在了老年医学科的诊室里,考试结束后,又去了神经内科。
这次接诊的是个男医生,笑容爽朗,眼神明亮。
“从这个问卷看,确实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倾向,如果要确诊的话,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怎么检查?”婆婆有些急切。
“抽血,做分析。”医生简单的描述了一下,我们点头表示明白。
“报告要等明天才能出来,不管是不是阿尔兹海默症,在日常生活中都要多动手动脑,大脑不能闲着。”
医生看了看我,语气轻的像是随口一提:“回去别什么都替她做,让她多动手、动脑。”
我有些愣住——我自以为的孝顺,家里大小事情不让父母们沾一点手,操一点心。柴米油盐全部安排的妥妥当当,难道我做错了?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六年前,我和先生结婚、生子。《战国策》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养育孩子的路上,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辛苦,于是,自然的开始思考:子女之爱父母,怎样计深远呢?
我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安心享清福吧。
我说到做到。
孩子出生以后,婆婆想买一本关于婴儿辅食的书,“妈,这点小事,不用你操心。”于是,孩子吃什么辅食,怎么做?我把菜品贴在冰箱上,她只需要下锅翻炒,免去思考的麻烦,慢慢的,她不再提建议,最后,全家人的一日三餐也有我决定。
家里的水电费、燃气费,全部绑定在我的手机上,有一日,母亲问我:“最近夏天到了,整日开着空调,家里的水电燃气,一个月要支出多少?”我以为她舍不得电费,含糊着说:“不记得了,别操心,我都在按时缴费,放心的开空调吧。”最终,母亲也没有得到问题的答案。
类似的事情还有许多:我拿着他们的手机挂号、再带他们去医院就诊,他们像个孩子一般,跟着我在医院穿梭;出门旅行,不论是订高铁机票酒店,还是做旅行攻略,都是我全包,他们也只需要跟随,享受旅途的乐趣;房屋装修,从设计到购买家具,我们二人全部包办,除了他们的卧室,其他极少过问他们的建议,只需要安心等待入住即可……
是我,一次次的说:“我来做,你不用麻烦。”
是我,一次次的说:“我来买,你不用操心。”
是他们,一次次的被我挡回伸出的手,还要给我情绪价值:“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能独当一面了。”
于是,我沾沾自喜的、顺理成章的,把他们生活里所有需要“动脑筋、做决定”的事情,全部抢走,“你们歇着就行”,她们不需要干活了,也不需要思考了。
一日后,我又坐在神经内科的诊室里,拿婆婆的就诊结果。
“医生,只是让他们少做一点家务而已。清闲一点不好吗?”
医生看着我,笑着摇摇头:“不是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用进废退。”
“你不要小看日常生活中的买菜做饭、整理收纳、出门社交,这些不是‘麻烦’,而是调动大脑皮层多个区域,在做家务的同时可以锻炼认知、记忆、计算、空间、语言等等。“
“万幸的是,现在可以确定不是阿尔兹海默症,只要让大脑重新运动起来,记忆力水平可以得到显著提升。”
从诊室出来后,我在车里坐了许久,我想起了从前。
那时,公婆还在生计忙碌奔波,婆婆的记忆力也很好。她是一位优秀的女性,能看懂建筑图纸,能算出复杂的账目,能把公司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自从先生大学毕业,接管了公司后,她一下子闲了下来,变成了只需要围着灶台打转的家庭妇女,可她依然是充满活力的,爱美的,朝气蓬勃的,穿着优雅的旗袍,踩着细高跟鞋,举着锅铲对我说:“坐一会儿哦,等下就开饭了。”
那时,父母也在岗位上奋斗,母亲也没啥都依赖着我。她有热爱的教育事业,诗词歌赋信手沾来,有常常聊天见面的朋友,有自己对生活的规划。自从我开始“包办式孝顺”后,她逐渐配合我的模式,从“我想做个什么”,变成了“帮我做个什么”,再到现在“你去做,我这个年纪,没必要学了。”
这些年,父亲和公公与我相处的较少,二人还好一些,母亲与婆婆一同替我照顾孩子,大多数时间与我们一起生活。日复一日,我用引以为傲的“孝顺体贴、无微不至”,一点点抽走她们大脑的活力,把她们从优秀能干的人,养成“大脑退化”的闲人,剥夺了她们动脑、决策的权利。是我在以爱之名,行伤害之事。
我与好友谈起我的感受。二人届是沉默。良久,她与我说:不止你家这样,我家也是。
我们都是传统意义上的乖乖女,成长之路上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却也没深刻的领悟。只记得《论语》里说:“有事,弟子服其劳。”父母有事情、有需要,晚辈就要抢着做,默认“孝顺就是让父母享清福”。
什么是享清福呢?就是不用干活、不用操心、不用动脑子,啥也不用干,我们把“养老”变成“宠老”,自认让父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是最大的孝心。
“曾是以为孝乎?”
实际上,当一个人的生活被包办,失去的不只是动手动脑的机会,从心理学的角度说,更是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和自我价值感。
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提出过一个观念:人格发展贯穿一生,每个年龄阶段都对应一组核心冲突,冲突顺利解决则形成对应的积极人格品质,不顺利则会留下心理创伤与消极特质,并影响后续阶段的发展。
对应父母的年龄,在40-65岁的成年中期,核心冲突是繁殖感与停滞感。一方面是繁衍感带来的创造价值、回馈社群、抚育下一代;另一方面是停滞感带来的无所产出、与外界脱节,陷入生活空虚,自我价值缺失。
我自以为是的孝顺,恰恰是助长了这种停滞感,让长辈脱离了“家庭贡献者”的角色,不能再为家里出力,无法通过劳动、决策体现自身的价值。长期被阻止“放着我来,不用操心”,次数多了,长辈不再主动争取做事,不再主动思考问题,陷入精神上的无意义感和绝望感,削弱大脑的主动激活意愿,认知功能逐步下滑。
回想在一次旅途中,母亲曾感慨:“不跟着你们年轻人出来,路都不知道往哪走。”
那时,我信誓旦旦的说:“怕什么,我肯定和你在一起的。”
现在才懂,她的内心也有未说出口的担忧:怕自己没用,怕自己从家庭的“主心骨”,变成需要照顾的“累赘”。
我想,真正的孝顺,不是“包办”,而是“赋能”。
想明白了以后,我开始尝试放手,把那些需要动脑子、做决定的日常事务,一件件还给他们。
日常买菜,以往都是我在APP上下单,直接外卖到家。现如今,我不再做这些,每天由他们自己去菜市场买,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于是,每日饭间话题变得丰富许多,哪个菜摊的老板卖的菜新鲜、今天的肉价涨了还是跌了、某个鱼虾档口新增了哪些海鲜……见微知著,从市场的菜品变化,聊到禁渔期对海洋生物的保护,聊到开海季给渔民带来的财富增收,从家庭餐桌,链接到社会民生。
洗衣服、叠衣服、拖地、洗碗……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琐碎小事,我不再说“放着我来”,任由他们自己去做。先生有点洁癖,刚开始还会抱怨“厨房擦的不够干净”,如今态度也有了转变,“弄不干净,就悄悄地再收拾一次”。是啊,“能自己做,能自己做好”,这样积极的心理暗示极为重要。
交话费、线上挂号等等在手机上操作的事,我也不再帮忙。就像小时候,母亲教我说话一般,教一遍不会就教两遍,几次过后,她们不再寻求我的帮助。一日,婆婆对我说:“明日我需要去医院复查,已经挂号了。”自主线上挂号、合理安排时间复诊、与医生沟通交流、打车往返医院……这些事,她一个人也可以做的很好。
孩子的教育,我也抽出一部分给她们。识字拼音、算数几何、绘画配色、运动散步等等,全家一起参与,“遇到不会的,可以问爸爸妈妈,也可以问两位学霸奶奶”,于是,她们越发忙碌起来,“可不能退步哦,要终生学习,要给孩子做表率”。
再次去医院复诊,医生对婆婆说:“各项指标都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
为了庆祝,我计划带着母亲、婆婆和女儿来一场大兴安岭追秋之旅。
在高速上,我握着方向盘,不停的“使唤”她们:请帮我擦一擦墨镜;看看导航,前面有没有红色拥堵路段;查一查,前面哪家服务区有肯德基;我想去卫生间,帮我瞧瞧,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多少公里;咱们还有多久,能到今晚的目的地;给酒店打个电话,问问停车场入口在哪儿……
渐渐的,她们从提问后告知,变成了主动告知:墨镜已经擦好了;距离目的地的红色拥堵路段,刚刚消失了;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N公里;某某服务区是四星级,有肯德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个小时二十分钟;酒店说,停车场在隔壁商场的B3层……
旅途中,发生了一件有趣的小事。
“我想点个外卖,让机器人送到房间里,我去瞧瞧门背后的房号。”我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房门走去。
“不用看了,8612。”
“对,是这个。”二人笃定的告诉我。
“你们记得?”这次,轮到我惊讶了。“我总觉得这是看过就忘的东西。每次与好友出去玩,点外卖的时候,二人都得跑去看门后的消防疏散示意图。”
她们二人先是惊讶,随后又笑起来:“就这四个数字,看一眼就记住了。”
“看来我们的记忆力,比你们两个年轻人都好。”
“确实比我好。看来,要去医院做记忆力测评的人,是我。”我挠挠头,有些意外。
她们反倒开始宽慰我:“你要操心的事情多,记不住这种小事情,很正常。”
或许是受到了鼓舞,在后续的旅途中,她们对记房号这件事儿,变得更积极起来:“在点外卖吗?今天的房号是8505。”
“谢谢提醒,我刚想问你们。”
二人的表情有些得意,我也为她们感到骄傲。
“出来和你旅游一趟,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好了。”
“那行啊,我们下次再出来旅游,咱们一起做攻略,了解当地的历史、地理、文化,玩起来更有收获呢。”
“行,后续的旅途中,有哪些好玩的,也分享给我们瞧瞧。”
“好嘞!”
计划赶不上变化,婆婆的血压突然增高到220。
面对突发状况,我们快速分工:母亲和女儿在酒店及附近游玩、我和婆婆去医院挂急诊。
医院里永远不缺患者,急诊室熙熙攘攘,走廊上时不时有担架床来来去去。
我们排队做着检查,看到婆婆快晕倒的样子,我有些紧张,终于做完所有的检查,我们拿着报告站在医生面前。
医生刚看完急救车推过来的病人,有些疲倦的与我们沟通着:“现在的血压怎么样?”
“降下来很多了,还是有些头晕。”
医生翻阅着检查单,她也有些不解:“从指标上看,都是正常的。”
“我们是来旅游的,会不会是水土不服,或者饮食偏咸偏油导致的?”
“从温差和饮食上来说,按道理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那是为什么呢?”
“说不上来,回去观察吧,如果今晚和明天都没事,就能放心了。”
“行,那我们就回去了。”
“好,有需要随时来,还是在这个诊室找我,我今天上夜班。”
“谢谢。”
回到酒店,汇报完就诊情况后,母亲说:“把酒店退了,咱们回家吧。”
“行,我现在来退。”我翻出手机,准备退票。
“不用,不用。”婆婆连忙阻止:“我如果状态还不错,明天可以坐高铁回去,你们继续接下来的旅程。”
“没事,酒店订的能免费取消的那种,可以退的。”
“一家人一起出来玩,就得一起回去,你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呀,下次再来嘛。”
我们纷纷劝慰着,婆婆还有些难受:“对不起,因为我,耽误旅行了。”
“不耽误,大兴安岭在这躺了千万年,也跑不走,咱们明年秋天再来。”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好,明年再来。”
于是,旅途终止在哈尔滨,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就像母亲说的: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我忽然理解了“老小孩”的意思,面对长辈,就像面对孩子一样,除了不包办、 不代替,也需要高质量的关注和陪伴,一起吃饭、旅行、聊天、做家务、打麻将……,在他们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到好处的进行辅助,不说“我帮你做这件事”,多说“我们一起做这件事”。
故事写到这里,我想,关于最初的问题,有了更清晰的答案:子女之爱父母,首先应该问一问,父母想要怎样度过自己的晚年,不能因为爱,就代替他人决定人生。
真正的安享晚年,不只是物质的周全,更是精神的守护,面对衰老,在尚能自主选择的时候,依旧拥有做自己、掌握生活的底气。
真正的安享晚年,不是什么都不用做的“闲置”,而是能为家人付出,是依然被家人需要的价值感和幸福感。
真正的安享晚年,是子女不能认为他们年纪大了,就去摆平遇到的风雨,企图远离衰老带来的困顿,而是一家人携手面对生活中的喜乐和烦忧,拥有表达、思考的权利。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10月短故事招募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