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创作参考了《象山文史资料(抗日战争专辑)》之《檀头山岛营救美军飞行员始末》、《象山革命历史档案汇编·抗日战争时期》、《浙赣战役与细菌战历史文献汇编》、爱德华·赛勒(Edward J. Saylor)回忆口述与访谈、泰德·W·劳森(Ted W. Lawson):《东京上空三十秒》等历史资料。部分情节有艺术加工。
1942年4月,浙江象山外海风雨如晦,一架完成东京轰炸任务的美军飞机迫降海面,五名飞行员被冲上日军控制区附近的荒岛。
十九岁的渔妇赵小宝明知藏人可能会牵连全村,还是端出仅剩的米,叫上丈夫麻良水,把他们从刺刀和巡逻艇眼皮底下送了出去。
她没有想过回报,更没想到五十年后,一扇宴会厅大门会为她打开,一位同样经历过坠海与获救的美国总统,会站在席前等她讲完那一夜。
01
1942年4月18日夜里,檀头山岛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赵小宝刚添进灶膛的火苗吹得一阵乱晃。
她才十九岁,嫁给渔民麻良水不久,白天补网、挑水、晒鱼,晚上听着海浪睡觉,日子苦,却也有个盼头。
这天的海浪声里忽然掺进了沉重的轰鸣,先在云层后面滚动,接着越来越低,震得屋顶瓦片簌簌发响。
麻良水推门冲到院里,只见远处黑海上掠过一团火光,随后传来一声闷响,村里的狗全叫了起来。
“是飞机,掉海里了。”
“哪一边的飞机?”赵小宝追到门口。
“不知道,但日本人的巡逻船天亮准会出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因为岛对岸的石浦已有日军据点,渔船被查、粮食被抢、村民被打,早不是稀罕事。
村里有人喊着往山上躲,赵小宝和麻良水也随人群钻进湿漉漉的林子,一直熬到天色发白,才踩着泥路往家走。
赵小宝进院后先去抱柴,刚绕过猪圈,脚却停在了泥水里。
圈后挤着四个陌生男人,身材高大,衣服湿透,脸上沾着油污和血,几双浅色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其中一人抬起手,似乎想证明自己没有武器,嘴里反复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赵小宝向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柴掉了一地。
麻良水听见响动,提着鱼叉赶来,看清四张外国面孔后,立刻把赵小宝挡在身后。
“别出声,先把门关上。”
“关门做什么,万一是日本人的人呢?”
“你看他们这个样子,像来抓人的吗?”
麻良水握着鱼叉没有放下,那个年轻的外国人却慢慢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湿透的布,摊开给他们看。
布上的字被海水泡花了,只剩几道颜色和模糊的中国字,赵小宝认不得,麻良水也认不得。
“去请俞先生,他见过字。”赵小宝说。
“小宝,这事一旦让人撞见,不是咱俩掉脑袋,是一家人都活不了。”
“正因为这样,才得先弄清他们是谁。”
麻良水把鱼叉交给她,贴着墙根跑去找村里识字的人。
四个男人冻得发抖,其中一个腿上裂着一道伤口,血被海水泡成暗红色,沿着裤脚往下滴。
赵小宝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温水,又取来一条旧被子扔过去。
领头的男人接住被子,低头按住胸口,朝她深深弯了一下腰。
俞先生赶来后也听不懂英语,只能拿半截炭条,在麻纸上先画一面日本旗,又画一面中国旗。
看到日本旗,四人一齐摇头,其中一人攥拳砸地,看到中国旗,他们又连连点头,嘴里说出“China”和“friend”。
领头者摊开一张小地图,手指从美国划向日本,在东京位置做出投弹动作,再指向他们脚下的海岛。
俞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激动:“他们是美国兵,刚去炸过日本人的地方,是来打鬼子的。”
麻良水把鱼叉放到墙边,随即又看向院门:“救他们可以,可四个大活人藏在哪儿?”
“先藏进屋,门窗都堵严。”赵小宝已经弯腰去扶伤员。
“你想清楚,日本人搜到这里,连隔壁几家都逃不了。”
“想清楚了,他们打的是害过我们的日本人,现在落到咱家门口,不能把人推出去。”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人都动了起来。
麻良水和俞先生把两名伤员架进堂屋,赵小宝用布擦掉泥地上的血,又把猪圈边被踩倒的草重新扶好。
她掀开米缸,里面只剩一小层糙米,那本是夫妻俩熬过春荒的口粮。
麻良水站在灶门边问:“全煮了?”
“人冻成这样,喝凉水会没命。”
“明天咱们吃什么?”
“明天再想明天的办法。”
粥刚烧开,领头的飞行员突然推开碗,举起一只手,把五根手指伸到赵小宝面前。
他又指向屋里的四个人,收起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随后猛地指向门外的大海。
赵小宝看懂了,麻良水也看懂了。
飞机上不是四个人,还有一个同伴失散在风浪里。
天已经亮了,村外隐约传来马达声,而第五名飞行员还躺在日军巡逻船随时能看见的海滩上。
02
赵小宝把锅盖压回灶上,抓起斗笠便往外走。
麻良水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她:“你留在家里看着这四个,我带人去找。”
“他们看不懂咱们的话,村里人一来你叫我怎么挡?”
“那你更不能出去,海边已有巡逻船。”
“我从北滩找,你走南面的礁石,两边同时找才来得及。”
俞先生拦在门口,提醒两人第五个人若已被抓,搜索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
赵小宝低声说:“正因为他们会来,咱们才要抢在前面。”
她让俞先生守门,又请来两个最可靠的村民,四个人装成退潮后捡海货的样子,分头沿海岸搜索。
晨雾正在散,礁石被海水磨得发亮,赵小宝每走几步就伏低身体,看一眼石浦方向的海面。
一艘灰黑色巡逻艇已驶出港口,艇头的机枪罩在薄雾中,马达声一下比一下清楚。
赵小宝赤脚踩过牡蛎壳,脚底被割出血,她却不敢停,直到在芦苇和黑礁之间看见一片不该出现的皮衣。
第五名飞行员仰躺在泥坑里,嘴唇发白,腿部受了伤,胸口只剩微弱起伏。
赵小宝不敢高喊,只把斗笠举过头顶,朝远处连续挥动。
麻良水和两名村民赶来后,用棉袄把伤员裹住,又用渔网把他捆在背上。
“巡逻艇正在靠岸,走村后的羊道。”赵小宝说。
“羊道要经过开阔坡,背着这么大的外国人,躲不过去。”
“前面有一条排水沟,先把人送进去,等船转到南面再过坡。”
几个人刚钻进沟里,艇上的探照灯便从滩头扫过,白光在湿礁上来回移动。
伤员在麻良水背上醒了一瞬,疼得闷哼,赵小宝立即把一团布塞到他齿间,又按住他的肩。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两名伪军边走边骂,枪托不断拨开草丛。
一个村民咬着牙问:“要是真下来,怎么办?”
麻良水摸到腰后的短刀:“我引他们走,你们把人送回去。”
“谁都别动。”赵小宝指向沟外随风摇动的芦苇,“他们逆风,听不见沟里的声,动了反而暴露。”
众人伏在冰冷泥水里,直到伪军的脚步绕向另一片滩地,才一寸寸向后退。
半个时辰后,第五名飞行员被塞进赵家后门,屋内四人立刻围了上来。
随队懂急救的人摸到他的脉搏,朝同伴点了点头,四个男人同时松开紧绷的肩膀。
一名飞行员握住赵小宝沾满泥沙的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五个人找齐了,可危险也从五处聚到了一处。
日军很快登岛,挨家挨户踢门搜查,赵小宝坐在门槛上补渔网,手里的梭子一下一下穿过网眼。
一个伪军闯进院里,拿枪管挑开猪圈的草:“昨夜看见飞机没有?”
“先听见响,后来看见火,谁敢出去看?”
“家里还有谁?”
“就我和男人,他上山看网桩去了。”
伪军盯着她手中的网,忽然朝堂屋走去,赵小宝把梭子放下,抢先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床和几只破筐,飞行员已被转进地窖,赵小宝故意踢翻一盆腥臭的鱼杂,气味顿时灌满房间。
伪军捂住鼻子骂了一声,掉头出了院子。
等脚步远去,麻良水才从屋后钻进来:“不能再放家里,下一拨人若掀地板,谁也跑不了。”
村后悬崖下有个海蚀洞,当地人叫天打洞,洞口窄,里面潮湿,却能避开从村里来的视线。
赵小宝和麻良水趁午后搜兵转向南坡,把五个人分成两批,披上蓑衣,沿羊道送进洞里。
重伤者无法走路,麻良水把绳索勒进肩膀,半背半拖地往下挪,脚边碎石不断滚进浪里。
“绳子给我一股。”赵小宝贴着岩壁伸出手。
“你拉不住。”
“拉不住也得拉,下面就是礁石。”
两个人把绳索一圈圈放下,终于将伤员送到洞底。
夜色合拢时,巡逻艇再次靠近,日军决定第二天搜山,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这一夜。
麻良水找来一条小舢板,又在橹轴上抹了肥皂水,免得划动时发出吱呀声。
赵小宝从灶膛抓出草木灰,抹黑飞行员的脸和脖子,再给他们套上破棉袄、斗笠和蓑衣。
爱德华·赛勒看着她沾满黑灰的双手,指指自己的脸,又指指她,轻声说了一句“remember”。
赵小宝听不懂,却明白他是在道别。
“活着出去就好,记不记得都不要紧。”
舢板驶进夜雾后不久,一道探照灯从海面横扫过来,光斑贴着船头滑过,随后又猛地折回。
麻良水立刻停止摇橹,任小船随潮漂向礁群,艇上的人用日语高声喝令,机枪口也转向他们。
船舱里的飞行员握住手枪,麻良水却按下他的手,指了指水里的暗礁。
“开枪,所有人都得死。”
探照灯再次逼近时,麻良水突然割断装着鱼筐的拖绳,木筐被急流带向另一侧,撞上礁石发出巨响。
巡逻艇误以为有人跳水,转灯追向声响,舢板趁着短暂黑暗钻进礁缝。
天亮前,五名飞行员被送到中国军民能够接应的地方,赵小宝和麻良水没有久留,掉转船头又划回被日军控制的海岛。
他们救下了五条命,也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五个人再也无法忘记的那一夜。
03
五名飞行员离开后,日军的搜查反而更加凶狠。
赵小宝把沾过血的布烧掉,把空米缸擦净,又把地窖口压上柴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下海劳作。
邻居问起那夜的动静,她只说飞机落得远,自己连影子都没看清。
麻良水低声问她:“你怕不怕有人说出去?”
“怕,可全村都知道日本人是什么样,也知道那几个外国人为什么来。”
“往后不提了?”
“不提,活人先把日子过下去。”
这句约定守了很多年。
有一次,外乡商贩在码头谈起美军飞机,麻良水回家后忍不住问:“要不要托人打听一下?”
赵小宝正在缝补一件旧衣,针停在半空:“去哪里打听,拿什么证明,万一消息落进不该听的人耳里呢?”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走到安全地方。”
“咱们送他们上船时,已经把能做的做完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麻良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从此再没有在人前追问,可每逢海上有飞机经过,两个人都会同时抬头。
战争结束时,赵小宝站在滩头听村里零落的鞭炮声,只在心里问过一次,那五个年轻人是否平安回到了家。
之后的岁月里,她养育儿女,补网种地,照顾病中的麻良水,家里的门修了又坏,舢板换了又旧。
她没有把救人的事当成可以索取什么的凭据,也很少向孩子讲起那碗粥和那一把草木灰。
太平洋另一端,15号机组的幸存者却一直记着那座岛。
格里菲思·威廉姆斯记得猪圈后的灯光,爱德华·赛勒记得那个比自己矮许多的中国姑娘,记得她把最后一点粮食倒进锅里。
老兵聚会时,他们一次次谈起中国百姓如何把陌生人从日军占领区送出去,也一次次追问赵小宝是否还活着。
1990年前后,寻找中国救命恩人的行动终于有了线索,来访者带着旧航线图和机组回忆,来到浙江沿海逐村询问。
那天下午,赵小宝正在院中择菜,几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问:“老人家,您是不是赵小宝,丈夫叫麻良水?”
她把菜叶放回竹匾,谨慎地看着他们:“我是,你们找谁?”
来人拿出一张飞行员合影,又问:“1942年,您是不是在猪圈附近发现过四个美国人,后来又帮着救了第五个?”
赵小宝扶住桌沿,沉默了很久。
“他们还活着吗?”这是她开口后的第一句话。
“活着,有人找了您很多年。”
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像是怕弄脏那张照片,又像是不敢立刻去碰五十年前留下的证物。
消息传到美国后,年迈的赛勒反复确认名字和地点,最后坐在电话旁哭了起来。
1992年,杜立特空袭东京五十周年纪念活动临近,五位当年帮助过美军飞行员的中国老人受到邀请,赵小宝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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