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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佳怡第一次注意到异常,是在七月末的一个深夜。

那天她起夜去卫生间,走廊尽头的月光白得像一层霜。路过柳如烟的房间时,她发现门没关严,缝隙里透出一道细窄的光。她本想替闺蜜把门带上,手指刚碰到门框,余光却定住了。

柳如烟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手里举着一面镜子。那是周佳怡上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复古款,椭圆形的铜框上刻满缠枝花纹,镜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一根银色的头发丝嵌在玻璃里。柳如烟坐得很直,一动不动,镜子举在面前,角度刚好对着她自己的脸。

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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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佳怡盯着那面镜子看了整整三秒——镜面里映出的只有柳如烟身后的白墙、窗帘的一角,以及床头柜上半杯凉透了的水。没有肩膀,没有头发,没有后脑勺。柳如烟整个人,像是从镜子的世界里被擦掉了。

她捂住嘴退回房间,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柳如烟照常在厨房熬粥。白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翻着小泡,瓷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周佳怡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柳如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家居服,袖子拉到手腕,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佳怡,吃饭了。”柳如烟转过头,笑了笑,嘴角两侧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周佳怡的目光落在她的领口。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铁锈味。像是生锈的水管里流出来的第一股水,带着一种干涸后的腥气。那股味道从柳如烟的衣领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混在粥的米香中,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那天吃完早饭,柳如烟去客厅倒水。客厅墙角立着一面穿衣镜,是李明泽搬来那天装的,镜子很大,几乎从地板到天花板。柳如烟端着杯子经过时,周佳怡看见她的脚步明显快了一拍,脸微微侧向另一边,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看到。

她走路的声响,也太轻了。

那双脚踩在木地板上,本该有声音的。可柳如烟从厨房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到阳台,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周佳怡竖着耳朵听了好几次,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蝉鸣混在一起。

那面穿衣镜里映出了沙发、茶几、窗帘,还有周佳怡坐在餐桌前的背影,唯独没有柳如烟。她经过镜子的那一瞬间,镜面里连一道闪过的影子都没有。

七月的天,气温蹿到了三十七度。周佳怡把空调开到二十度,坐在客厅里,额头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柳如烟从卧室出来时,穿着一件厚棉布的长袖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下面是一条拖地的长裤。

“你不热吗?”周佳怡问。

“还好。”柳如烟说。

周佳怡注意到,她额头上没有一滴汗。皮肤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苍白,像一块放久了的瓷。周佳怡伸手碰了碰柳如烟露在外面的手背,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冷气从掌心一路窜到肩膀。

“你手好凉。”

“空调开太低了。”柳如烟抽回手,笑了笑,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周佳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明泽发来的消息——三天前她给他发了十七条消息,打了二十三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她盯着聊天记录里自己那一长串绿色的气泡,和他头像上永远不变的灰色圆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李明泽出差那天是六月十七号,走的时候说去杭州谈客户,三天就回来。三天变成了五天,五天变成了两周,两周变成了一个月。电话打过去是关机,微信发过去不回,连他公司的同事都说他请了长假,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佳怡泡在浴缸里,水温刚好,舒服得快要睡着。突然,两只手从水面下伸出来,按住她的头顶。那双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指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箍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往水里按。她拼命挣扎,水灌进鼻子,灌进喉咙,肺里像烧起了一把火。她想喊,嘴巴一张开,水就涌了进来。她呛了一口,又呛了一口,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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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佳怡趴在浴缸边缘剧烈地咳嗽,水从鼻腔里喷出来,混着眼泪流了一脸。她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见浴室的门开着,走廊的地上有湿漉漉的脚印,从浴室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

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看见柳如烟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后脑勺下面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在木地板上结成了一层硬壳。柳如烟脚边有一滩水,是她挣扎时从浴缸里溅出来的,柳如烟踩着那滩水滑倒了,后脑勺磕在茶几的尖角上。

周佳怡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地板上的人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出天花板的灯。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柳如烟的手腕。凉的。然后她站起来,回了房间,关上门,睡觉。

第二天早上,柳如烟在厨房做早饭,白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她端着碗出来,笑着说:“佳怡,吃饭了。”周佳怡坐下来,低头喝粥,粥还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她没抬头。两个人谁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

从那天起,周佳怡觉得柳如烟变了。或者说,她终于看清了一些之前不愿意看清的东西。

柳如烟看李明泽的眼神,总是多停留那么两秒。李明泽坐在沙发上看球赛时,柳如烟会端着水果坐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有一次周佳怡提前回家,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她推开门,听见柳如烟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什么时候死?我等不及了。”

周佳怡站在玄关,手里提着的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她轻轻把门关上,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才重新开门进去。柳如烟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转过头冲她笑,梨涡浅浅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从那以后,周佳怡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柳如烟的头发总是湿的,明明用吹风机吹了半小时,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发根贴着头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每天早上梳头时,梳齿上会缠着几根掉落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梳子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她的皮肤也越来越凉,冷得不正常,像一具放在空调房里太久的躯体。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的气是凉的,在夏天的空气里,有时候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白雾。

而李明泽,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牙刷还立在杯子里,拖鞋还摆在床边。但他的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公司说请了长假,父母说他没回去过。一个人像是被这个城市吞掉了,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那天下午,周佳怡在浴室洗手。她扎着马尾,额前的碎发用一枚黑色的夹子别住。洗手台的镜子是方形的,边缘磨得圆润,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穿着白色的棉布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然后她注意到,镜子里的自己披着头发。长发散在肩膀上,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她的头发是干的。她扎着马尾。

周佳怡凑近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凑近。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歪。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眼。她松了口气,后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余光瞥见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动。

镜子里的人还站在原地,正对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周佳怡猛地回头,浴室的角落里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映在瓷砖上。她转回去看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一脸惊恐,马尾扎得紧紧的,碎发纹丝不乱。

那天晚上,周佳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柳如烟搬进来的那天,是李明泽去接的。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李明泽帮柳如烟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提出来,两个人说了什么,柳如烟笑了,李明泽也笑了。那个笑容,周佳怡后来在李明泽脸上见过很多次,每一次他加班晚归说“公司有事”的时候,每一次他手机响起来下意识翻转屏幕的时候,每一次他看着自己说“你想多了”的时候。

她想起柳如烟搬进来后,两个人背着她交换的那些眼神。想起她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李明泽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很轻的说话声。想起柳如烟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发件人的备注是一个句号,内容写着:“老地方见。”

她想起那天在储藏室里看到的东西。

那是三天前,她去楼下储藏室找旧行李箱。储藏室的灯坏了很久,她一直没换,那天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光打过去的时候,她看见李明泽靠墙坐着,头歪向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是家里厨房用的那种,刀柄上缠着防滑的橡胶。血从刀口蔓延出来,浸透了他的衬衫,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周佳怡蹲下去,把照片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抽出来。照片上是柳如烟和一个陌生男人,两个人在一间餐厅里,面对面坐着,柳如烟笑得很开心。那个男人周佳怡不认识,但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李明泽的笔迹:“七月三号,老地方。”

周佳怡把照片揣进口袋,站起来,关上储藏室的门,上楼。

那天晚上,她和柳如烟坐在客厅里,面对着面,谁都没说话。灯没有开,月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惨白。两个人坐了一整夜,像两尊雕塑,谁也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周佳怡先开口。

“你身上有血腥味。”

柳如烟点点头,动作很轻。“你头发总也吹不干。”

周佳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发梢,还在滴水。她没有说话。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那面穿衣镜前,第一次正对着镜子站着。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墙和窗帘,还有空荡荡的沙发一角。

她转过身,看着周佳怡。“轮到你了。”

周佳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正对着镜子。镜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并排站着,肩并肩,看着那面空镜子,谁都没有说话。镜面里的白墙和窗帘静静地映着,沙发上的抱枕歪着,茶几上的水杯还留着半杯凉水。

“李明泽跑了。”柳如烟突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剩我们俩了。”

周佳怡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柳如烟又问:“你知道他会逃去哪儿吗?”

周佳怡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柳如烟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们摸着黑,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柳如烟的手搭在周佳怡的肩膀上,凉得像一块冰,隔着睡衣的布料,寒气一点一点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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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佳怡掏出钥匙,打开楼下储藏室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她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李明泽还躺在地上,姿势和三天前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胸口那把刀插得很深,只露出刀柄。血已经干透了,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像一朵枯萎的花。

柳如烟站在周佳怡身后,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储藏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佳怡转过身,看着她。“你以为他会带你走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早就想杀了你。只是没找到机会。”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胡说。”

周佳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举到柳如烟面前。照片上,柳如烟和一个陌生男人面对面坐着,笑得很甜。那个男人不是李明泽。照片背面是李明泽的字迹,日期是七月三号,那天李明泽说他在杭州出差。

“他早就有别的女人了。”周佳怡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你只是他的玩物。”

柳如烟的脸一下子白了,比她的皮肤还要白。她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身后的铁架子。架子上的东西剧烈地晃动起来,一个旧行李箱从最上层滑落,砸在柳如烟的头上。她倒下去,侧身摔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那根闪动的日光灯管。

周佳怡蹲下来,看着柳如烟的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凉的。和之前每一次触碰一样凉。她站起来,关上储藏室的门,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大概是哪户人家开门的声音触发了感应。惨白的光照亮了楼梯间墙壁上那面蒙了灰的镜子。周佳怡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披在肩上,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脸上带着微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柳如烟笑起来的样子。梨涡浅浅的,浮在嘴角两侧。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她,湿头发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睡衣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周佳怡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浴缸里,那双手按着她的头。想起柳如烟躺在地板上,后脑勺下面那滩干了的血。想起李明泽胸口那把刀,和照片背面那行字。想起大学时柳如烟看李明泽的眼神,想起她搬进来后两个人背着她交换的微笑,想起那句“她什么时候死”。

她想起更多。

那天在浴室里,她扎着马尾,镜子里的自己却披着头发。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梳头,梳齿上缠着湿漉漉的头发,吹不干,也甩不掉。她经过穿衣镜时,镜子里的白墙和窗帘,从来没有映出过自己。她走在木地板上,脚步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皮肤一直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她穿过夏天的客厅,经过那面穿衣镜,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镜子里从来都只有柳如烟。

或者说,从来都只有她。

储藏室里躺着的那个人,胸口插着刀,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钱包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柳如烟和一个陌生男人。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那把刀是厨房里的水果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橡胶。那是她的手,握着刀柄,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浴缸里,水是温的,她快要睡着。然后那双手按住了她。那是柳如烟的手。柳如烟想淹死她。她挣扎,呛水,失去了意识。等她醒来时,柳如烟躺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那是她推的。她在挣扎中推了柳如烟一把。柳如烟踩到水,滑倒了,后脑勺磕在茶几的尖角上。

她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地板上的柳如烟,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房间,关上门,睡觉。

第二天早上,柳如烟在厨房做早饭,笑着说:“佳怡,吃饭了。”

她坐下来,低头喝粥。

从那天起,柳如烟就住在了她的镜子里。或者说,从那天起,她就住进了柳如烟的身体里。她穿着柳如烟的衣服,闻着柳如烟身上淡淡的铁锈味,用柳如烟的声音说话。她经过穿衣镜时,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周佳怡了。

她是柳如烟。

而真正的柳如烟,躺在地板上,后脑勺下面那滩血已经干了。

周佳怡站在楼道里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头发,白睡衣,嘴角的微笑。那是柳如烟的脸。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的。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两个人在镜子里外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转过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楼上,客厅的穿衣镜里,白墙和窗帘静静地映着。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袖家居服的女人,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嘴角浮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手里捧着一碗白米粥,粥还冒着热气。她抬起头,看向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