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帕帕诺指挥伦敦交响乐团(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提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帕帕诺指挥伦敦交响乐团(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提供)

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尚未正式开幕,著名指挥家安东尼奥·帕帕诺就率领世界名团——伦敦交响乐团,来到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作为艺术节的参演节目,上演两场音乐会,奏响了艺术节的“前奏曲”。

9月22日的曲目是清一色俄罗斯作曲家作品:阿纳托利·里亚多夫《魔湖》、普罗科菲耶夫《第三钢琴协奏曲》、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9月23日的曲目则都是奥地利作曲家作品:莫扎特《交响协奏曲 K.364》、布鲁克纳《第九交响曲》。显然,两场音乐会的重头戏分别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以下简称“肖五”)和布鲁克纳《第九交响曲》(以下简称“布九”),而正是这两部经典巨作的现场演绎,引起乐迷议论。笔者在此谈些自己的想法。

关于“肖五”的尾声

肖斯塔科维奇(1906—1975,以下简称“老肖”)是苏联的标志性作曲家,他一生经历了斯大林至后来的“解冻”时期。凡是了解苏联这段历史背景的,都会对此感同身受,尤其是中国人。《第五交响曲》创作于1937年,这是老肖生命中的特殊时期,他因为此前创作了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而遭到官方狂轰滥炸的批判,甚至面临被逮捕坐牢的危险,为此他撤回了原定要首演的《第四交响曲》,并迅速创作了《第五交响曲》,作为“一个苏联艺术家对公正批评的实际的、创造性的回答”。然而,交响曲是一门抽象的艺术,老肖在这部四乐章的交响曲中究竟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从谱面上看,第一乐章的压抑,第二乐章的激烈,第三乐章的凄凉,直至第四乐章的爆发——尤其是第四乐章的尾声该怎么诠释,一直是业内议论的话题。该作1937年由老肖多年挚友穆拉文斯基指挥列宁格勒爱乐乐团首演(他曾指挥了老肖六部交响曲以及其他一些作品的首演)。当时有人回忆现场听乐感受:“在这复杂的多声部音乐里,听出了惶惶不安的心境,这里充满矛盾,但却有坚强意志的指引。”老肖自己在《莫斯科晚报》上写道:“我在这部作品的中心所看到的正是一个人及其全部的感情体验。这部作品按其格调,从头至尾是抒情的。交响曲的末乐章以生活喜悦的乐观主义方式,解决了前面乐章悲剧性紧张的因素。”请注意,老肖在此特别强调了第四乐章以欢庆胜利的喜悦方式结束全曲。由于《第五交响曲》的“正面性”,老肖得到了官方的认可而躲过一劫。

肖斯塔科维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肖斯塔科维奇

然而,老肖的《第五交响曲》后来有了修订版。特别是尾声部分,初版是四分音符=188,速度飞快,就是胜利狂欢;修订版是八分音符=184,速度几乎比前面慢了一半,沉重压抑,像是一种被迫的呐喊,硬挤出来的欢庆。穆拉文斯基和一些苏联著名指挥家,如罗斯特罗波维奇、康德拉申等后来大都采用后一种结尾方式,尤其是1978年穆拉文斯基在维也纳指挥列宁格勒爱乐乐团现场音乐会的录音,尾声的弦乐延长音明显拉长、僵硬,充斥着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把欢庆变成一种沉重的假面反讽。

与此相比较,欧美乐团从“肖五”的整体曲式结构出发,大都采用前一种的快速、盛大庆典的诠释。这次帕帕诺在东艺指挥伦敦交响乐团,基本也是用这种方式来结尾。从帕帕诺的现场指挥来看,他的结尾方式与前面三个乐章的起承转合,在总体的脉络关联上是水到渠成的,尤其是出色的音响色彩和一气呵成的节奏,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效果,这从现场观众的热烈掌声中也可感受到。

在此我要特别提到中国著名指挥家、现任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张国勇,他在留学莫斯科国立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时的导师罗日杰斯特文斯基,是俄罗斯当代最伟大的指挥家之一,当年曾与老肖有过交往,也是指挥老肖作品的当代权威之一。关于“肖五”的尾声,老罗认为:太快,会显得急促、情绪释放的力度不够(因为第四乐章是快板,不是急板);太慢,不符合速度上有着内在联系的结构感,而且在弦乐拉长时值音符时,铜管的演奏会显得吃力和力不从心。因此,从曲式、演奏法、作品内涵等综合因素考虑,在演奏这段尾声时,取中间值比较恰当。去年五月,张国勇在上海指挥贵阳交响乐团演奏“肖五”时,就采用了这样的方式,取得了出色的现场效果。近三十年来,张国勇曾多次在国内指挥演出老肖作品,被誉为“中国指挥肖斯塔科维奇权威”,实至名归。

指挥家在处理“肖五”的尾声时,目前大致有三种方式:快速、中速、慢速。其实,帕帕诺这次在东艺所作的尾声处理并不是最快的,他似乎介于最快与比较快之间。在乐坛,自浪漫主义以来,交响乐指挥就拥有弹性速度(rubato)的诠释空间。从诠释学上来说,快速、中速似乎更具当代性——演绎作品终归是与时俱进的;而慢速则包含更多的历史涵义。当然,这与欣赏者个人的趣味有关,也是一种赏乐探索的乐趣。

是星球大战还是“布九”?

奥地利作曲家布鲁克纳(1824—1896)是作曲家中伟大的“异类”,有人形容,布鲁克纳的交响曲——从开始形成自己独特风格的《第三交响曲》,至最后的《第九交响曲》——他的所有交响曲就如同一部交响曲。当然,这是极而言之,却也反映了布鲁克纳交响曲的诸多共同特征:庞大冗长的结构、强烈的宗教情怀、管风琴般的音响色彩。“布九”是他最后一部交响曲,也是未完成之作,但业界认为,它已具备了相当高的完成度,甚至是别具特色的,就像舒伯特《第八交响曲(未完成)》。如果布鲁克纳没有去世,他可能在交响曲领域会有新的突破。

布鲁克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布鲁克纳

正是因为布鲁克纳交响曲的以上这些特征,所以欣赏布鲁克纳,在家里听唱片一般难以听较长时间,只有进入演奏现场,方能一耳了然、一目了然,欣赏到配器之丰富、乐句之绵密、细节之精微。即便如此,在现场打瞌睡的也时有所见——这与现场听贝多芬交响曲的情景完全不同。而此番帕帕诺指挥伦敦交响乐团在东艺演出“布九”,却有些别开生面。从第一乐章开始,伦敦交响乐团各声部凭借强大的综合实力,在庄严神秘中提升出明煌的音响色彩,非常提神。进入第二乐章的谐谑曲,铜管更是气势恢宏、张力十足、高潮迭起。帕帕诺长期在欧美顶尖歌剧院指挥歌剧,因此非常擅长在交响乐中融入戏剧张力和色彩对比。第三乐章慢板,那种对上帝的凝神、哲学的沉思、生命终结的预感,帕帕诺处理得悲而不伤,两次管乐的昂扬、两次仿佛从瓦格纳《诸神的黄昏》中承接融化而来的落英缤纷(主要是弦乐),感人至深。最后在宁静缓慢的拨弦中结束全曲。

有乐迷认为帕帕诺的“布九”与以往习惯的有宗教情怀的、内省缓慢的布鲁克纳有些不同,甚至形容“布九”音响色彩犹如星球大战。平心而论,这次在东艺听的“布九”,是我在现场听到的最不走神、最提神的布鲁克纳,堂堂正正,厚实饱满,音响色调绚丽多彩。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家对经典作品的当代性诠释。我想,听这样的布鲁克纳,现场不太可能会有观众打瞌睡。其实,往前看,比如2011年11月,也是在上海国际艺术节,西蒙·拉特指挥柏林爱乐乐团在上海大剧院演出“布九”,当时也有人认为太现代,不像传统的布鲁克纳。还有今年5月,梵志登指挥法国广播爱乐乐团,在上交音乐厅演出布鲁克纳《第七交响曲》,也遭遇这样的议论。这两场演出我都在现场。正因为屡次碰到这样的情况,我想借这次帕帕诺指挥伦敦交响乐团在东艺的演出,谈些个人的想法。因为这涉及欣赏音乐,特别是现场演出时,如何处理经典作品与当代诠释之间的关系。比如我们经常提到的对巴洛克乃至古典时期作品的“本真演出”——如何还原作品的原貌。其实这也是相对的——乐手现在演奏的仿古乐器,都是当代制作,怎么可能做到百分之一百的“古”?更何况今人对以前作品的理解,主要还是通过乐谱和音响资料,时间长了,随着时代的变化,在理解与诠释上难免会有些变化,这是一种必然的趋势。当然,这并不是说可以毫无章法地胡来,所谓的“离经不叛道”——根本的内核必须保持、守住,审美的表达形式和方法则可以与时俱进,这样就能使经典作品常演常新,适应当代观众,让经典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