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七年,公元一二二四年,临安城里的桂花又开了。满城的甜香从西湖飘到凤凰山,从御街飘到六部桥,把整座城池都泡在一种甜腻腻的味道里。
但在这股甜香之下,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整个临安城的上空都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这把刀就握在史弥远手里。
史弥远已经当了十七年宰相了。
从开禧三年他参与除掉韩侂胄算起,到嘉定十七年,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整整十七年。
这十七年里,他干的事跟韩侂胄本质上没什么区别——独揽大权,排斥异己,对外一味求和。
但他比韩侂胄更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折腾。
韩侂胄好歹还搞了一场北伐,虽然打输了,但至少折腾出了动静。
史弥远连折腾都懒得折腾。他掌权期间,南宋跟金国之间维持着一种死水般的和平,每年按时送岁贡,逢年过节派使者去金国上京贺正旦、贺生辰,该磕头磕头,该称侄称侄。
史弥远把这种状态称为“以小事大”,意思是小国侍奉大国,天经地义。
但史弥远心里清楚,这种死水般的和平有一个前提——皇帝得听他的话。
宁宗赵扩是个老实人,智力平平,性格懦弱,从登基那天起就被史弥远捏在手心里。史弥远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史弥远让他批什么他就批什么。
这样的皇帝对史弥远来说是最理想的——既不会坏事,也不会给他添麻烦。
但问题是,宁宗没有儿子。宁宗的后妃们给他生过几个儿子,都夭折了。
按照宋朝的惯例,皇帝没有亲生儿子,就要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养子,立为皇子。
宁宗在嘉泰年间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弟赵询为养子,立为皇子。
但这个赵询在嘉定十三年也死了,年仅二十九岁。
宁宗只好又在宗室里找了一个孩子,嘉定十四年(1221年),赵竑被选为沂王赵抦的养子,随后被立为皇子,赐名赵竑。
赵竑入宫时已经成年,是个热血方刚的年轻人。
他对史弥远专权十七年的种种行径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据说他曾经在东宫的墙壁上画了一幅地图,标出了南宋失去的北方领土,每天早晚都要对着地图看一遍,长吁短叹。
他还曾经在酒后对身边的侍从说,等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史弥远贬到海南去。
这些话传到史弥远耳朵里,史弥远坐不住了。
他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凡事都要提前布局,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开始暗中调查赵竑的一切——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的弱点、他身边有哪些人、他跟哪些大臣走得近。
调查的结果让史弥远更加不安。
赵竑跟朝中的主战派官员来往密切,经常跟他们讨论北伐的事宜。
他还跟宫中的一些宦官和宫女有私交,这些人可能会在他登基之后成为他的心腹。
换句话说,赵竑如果当了皇帝,史弥远的权位将岌岌可危。
史弥远做出了一个决定——换掉赵竑。
换皇子这件事,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天大的事。
皇子是国本,废皇子等于动摇国本。但史弥远不怕。
他在朝中经营了十七年,党羽遍布各个要害部门。禁军的将领是他的人,宫中的宦官是他的人,六部的官员大多也是他的人。
赵竑虽然是皇子,但他手里没有兵权,没有自己的班底,在宫中的根基也很浅。史弥远要对付他,并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
唯一的问题是,换谁?赵竑被废之后,需要有一个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史弥远在宗室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一个叫赵昀的年轻人。
赵昀是太祖赵匡胤的十世孙,跟赵竑一样是从宗室中过继来的。
但赵昀跟赵竑完全不一样——他性格温顺,不爱说话,对人恭恭敬敬,从来不得罪任何人。
史弥远派人去观察了赵昀好几个月,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好控制。
史弥远还专门派人去赵昀的府上试探过几次,赵昀的回答极其谨慎,从来不表露自己的政治倾向。
史弥远觉得满意了,开始暗中布置。
嘉定十七年秋天,宁宗的病越来越重。
他已经卧床好几个月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史弥远知道时机快到了。他把心腹们召集到宰相府,做了一次秘密的沙盘推演。参加这次密会的人包括殿前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入内内侍省都知,以及几位史弥远的亲信大臣。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宁宗驾崩之后,如何让赵昀顺利继位,同时确保赵竑无法翻盘。
史弥远的部署分三步。
第一步,封锁消息。
宁宗的病情由史弥远的人严格管控,外面的人只知道皇帝病了,但病到什么程度,只有史弥远的几个心腹知道。
第二步,控制宫禁。
殿前都指挥使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都是史弥远的人,宫中的宿卫和巡逻全部掌握在他们手里。宁宗一旦驾崩,任何人想进宫都得经过史弥远的允许。
第三步,伪造遗诏。
史弥远找了一个擅长模仿宁宗笔迹的人,写了一封“遗诏”,内容是废黜赵竑的皇子之位,改立赵昀为帝。
遗诏写好了之后,被锁在一个锦匣里,等着宁宗咽气之后再拿出来。
嘉定十七年闰八月,宁宗在福宁殿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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