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吞了两片药,扶着实验台缓了很久,才将染了血的这页日志撕下,扔进铁皮炉里。
下午两点,营区的大喇叭里播放着欢送返城人员的广播。
我正低头核对最后几份水样数据,化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秉文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捏着两张盖着营部红印的信纸,脸色有些沉,但比中午时缓和了不少。
“阿禾。”
他走到实验台前,将那两张纸轻轻推到我面前。
那是部队里专用的《结婚申请报告》。
男方那一栏,周秉文已经填好了自己的名字,底下还盖着团政治处的预审章。
“上午是我语气重了点。”
周秉文坐在我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春红一个人去北京举目无亲,她哥又是为了救我没的,我不能不管。”
他指了指那张报告,眼神里透出一抹笃定与安抚。
“你看,结婚报告我已经打上去了,团长也批了字。等我调回来,直接去县民政局盖章就能领证。”
我垂眸看着那张泛黄的公文纸。
曾经,我做梦都想在女方那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
可如今,看着上面端正的字迹,我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
但我什么也没说,将报告收了起来:“好。”
反正他只是要我一个态度,好让他自己安心罢了。
我成全他就是。
周秉文果然笑了起来,又对我说。
“团部的宣传干事在大院里给明天回城的人员拍照呢,趁着干事在,咱们也去拍张合照。”
我迟疑了一瞬:“不用了吧,浪费胶卷。”
“胡说什么。”周秉文以为我又在闹别扭,温声哄我。
“这一去起码两个月见不着面,不留张照片,让我在北京怎么熬?我跟干事说好了,加急洗两张,你一张我一张。”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了几分少年时的神气。
“等我回来接你,咱们拿着这张照片去办结婚证。”
他总是在规划着重逢、婚礼、我们的家,听起来都那么真切。
可我站在戈壁刺骨的风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去了。
不等我拒绝,他已经把我带到了照相机的幕布前。
那是一块画着天安门和红旗的蓝色布景。
周秉文站在我身侧,一手按在我的肩头,忽然一僵。
“阿禾,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这两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胃口不好。”我平静地答道。
周秉文眼里的慌乱很快化作了然,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就算想让我心疼,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啊。”
我更加无奈,正要开口。
“秉文哥!”许春红娇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手里捧着周秉文的水壶,围着我的那条灰蓝围巾,朝这边快步走过来。
“干事说胶卷不够了,这是最后一张。”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林禾姐,你们拍吧,我帮你们拿帽子。”
说着,她自然地伸手去接周秉文手里的军帽。
手腕抬起时,她袖口里滑出一支英雄牌钢笔。
那是我刚进基地化验室时,组织上奖励的唯一一支钢笔。
后来我刻了周秉文的名字,送给他当定情信物。
如今,它稳稳地插在许春红的军装口袋上。
周秉文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低声解释道:“春红要填报到表没带笔,只是借用……”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围巾、手镯、钢笔,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解释,我也听累了。
我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没关系,送给她吧。”
周秉文神情一凝:“林禾,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给她送过什么了?这些都是借用的,你不高兴可以直说!”
他死死盯着我,想从我的眼神里逼出一点从前的在乎。
许春红却先红了眼,正要说什么。
不远处,照相的干事大声喊道。
“准备了啊!两位同志看镜头,笑一笑!”
周秉文这才压下情绪,转头看向镜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光影定格的那一瞬,我胸腔里的铁腥味再次翻涌而上,眼角无声地滑下一滴冰凉的泪。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别,我们还有很长的以后。
可他不知道,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张合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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