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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作者独立研究成果,文章著作权归署名作者梁飘逸所有;未经作者书面授权,任何单位、个人不得转载、摘编、复制或以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内容。如引用、刊发,须征得作者许可,并注明作者与原文出处。
作者简介:梁飘逸,女,仁寿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梁氏蜀香制作技艺第四代传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执行院长,主要从事蜀香文献考证、香药同源技艺与非遗传承研究。
摘要:成都老官山汉墓出土《治六十病和齐汤法》简五八-五九所载 “合和,孰(熟)挠,毋令每撮”,是西汉蜀地扁鹊医派留存的制剂工艺记录。本文首先完成该条简文的出土、简号、版本出处系统考证;再结合简帛训诂、秦汉医方、蜀地历代制香相关人物、传世文献诗词,考证 “合和”“孰挠” 二组术语的语义边界与操作内涵;依托蜀地香药同源的地域传统,辨析制药工序向合香工艺延伸的内在逻辑,揭示西汉蜀地已经形成医药合香共用的粉体和合技术范式。出土简帛与后世香书的术语互证,证明蜀香 “和合” 技艺并非晚出,其技术源头可追溯至西汉蜀地医药实践。
关键词:天回医简;合和;孰挠;蜀香;香药同源
一、引言
2012 年成都金牛区天回镇老官山三号汉墓(M3)出土九百三十支西汉医简,学界定名《天回医简》,经整理分为八部古医籍,《治六十病和齐汤法》保存医方 105 首,集中体现蜀地扁鹊学派制剂水平。该篇简五八至五九记载二十四味复方完整加工流程:“凡廿四物,皆冶,合和,孰(熟)挠,毋令每最(撮)”。既往研究多将其视作单纯制药工艺,较少与蜀香工艺体系建立关联,亦缺少对该条文出土背景、简牍版本的系统梳理。
蜀地香文化源远流长,从先秦古蜀燎祭传统,到汉、唐、宋涌现诸多与蜀香相关的文人、道教学人,留下大量辞赋、诗文与香药典籍。司马相如、扬雄、张道陵、李珣、苏轼等,或记录蜀地香器、训释香义,或著录海药香材、创制名香,构成蜀香历史的文献链条。后世明代周嘉胄《香乘》所载合香操作术语,与天回医简“合和”“挠” 前后呼应,提示西汉蜀地制药与合香共享同一套技术话语。先秦至蜀西汉虽有考古遗存证明用香实践,但缺少合香操作的直接文字记录。本文以简文出处考证、训释为基础,结合历代蜀地制香相关人物文献,探讨 “合和,孰挠” 的本义、工艺动作,及其在蜀香发展史上的史料价值。
二、“合和,孰挠” 简文出处考证
“合和,孰挠” 出自成都老官山汉墓 M3 出土简牍,属于《天回医简》之《治六十病和齐汤法》,对应简号简五八、简五九,抄本时代推断为西汉景武之际,属于蜀地扁鹊医派本土抄录文本,非中原典籍转抄本。
考古与版本线索梳理如下:第一,2012 年抢救发掘于成都市金牛区天回镇老官山三号西汉土坑木椁墓,同墓出土髹漆经脉人像、西汉织机模型等重要文物,2013 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第二,竹简经多年脱水、修复、编联,由天回医简整理组整理,2022 年 11 月文物出版社正式出版《天回医简》,释文、图版见于该书下册第 101 页,为该简权威刊本。第三,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谢明宏《〈天回医简〉读札(二十)》(2023-04-23)专门对 “孰(熟)挠,毋令每撮” 进行校读训释,订正通假,确认工艺内涵,成为该简重要的校勘札记。第四,简文完整释文:“乌喙、桔梗、圭(桂)、畺(姜)、牛厀(膝)、厚柎(朴)、细辛、勺(芍)药、节皮、白斂(蘞)、戴糂、蜀(椒)、蕉荚、石膏、茲(慈)石、苦(参)、卑(菝)葜、朱(茱)臾(萸)、此(紫)参、桼(漆)、柴、方(防)风、姓鼠、拳(卷)柏各一分,利如二分。・凡廿四物,皆冶,合和,孰(熟)撓,毋令每最(撮)”。
该方二十四味药材中,蜀椒、桂、细辛、吴茱萸、卷柏等,既是治疗用药,亦为蜀地本土芳香香材。这一出土于蜀地本土的工艺记录,为研究早期蜀香粉体加工提供第一手简帛材料。
三、“合和” 训释:从通用混合到香药配伍工序
“合和” 由 “合”“和” 两个近义语素构成。《说文解字》:“合,合口也”,引申为会聚、归并;“和,相应也”,引申为调和、协调。先秦两汉文献中 “合和” 多指把不同事物汇拢、调和,使之相协。《管子・入国》“取鳏寡而合和之”,指促成婚配;《齐民要术》酿酒 “三等合和”,指原料调配混合。可见 “合和” 基础语义,即把多种组分合而为一,求得整体协调。
在中古医药文献中,“合和” 固化为专业制药术语。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设 “论合和第七”,专门论述制剂配伍调合。天回医简书名《治六十病和齐汤法》,“和齐” 即调剂、配比,本身就指向药物配伍和合的核心思想。简文中 “皆冶,合和” 的语序,是先将各药 “冶”(舂捣研粉),再将分别处理完成的药粉汇聚一处,按剂量配比归并,不是投料之后再分别粉碎。这就要求单味预处理,再统一配伍混合。
该方二十四味药,包含大量蜀地产芳香本草:蜀椒、桂、细辛、吴茱萸、卷柏等,既是入药治病的药材,又属于可用于熏烧、佩戴的香材。天回医简所载药物与《神农本草经》重合度达65.8%,而《神农本草经》中大量川产芳香本草同时服务医疗与香事。由此可见,西汉蜀地的 “合和” 工序,在技术层面天然具备双向适用性:既可制备内服散剂,亦可处理香药粉体,为合香提供工艺基础。它区别于简单物理搅拌,内在包含性味平衡、多味兼容的配伍意识,正是后世蜀香 “和合” 思想的早期源头。
四、“孰挠” 考辨:秦汉简帛中的反复匀化工艺
“孰挠” 的释读,关键在于 “孰” 的通假。秦汉简帛医籍中 “孰” 常读为 “熟”,表动作充分、周遍、反复,同类词有 “熟捣”“熟研”,指充分舂捣研磨,不能读作疑问代词 “谁”。天回医简整理组与谢明宏《〈天回医简〉读札(二十)》均将 “孰(熟)挠” 作为固定工艺名词处理。
《说文解字》:“挠,扰也。” 段玉裁注:“扰者,烦也。” 本义为扰动,引申为反复拌和、揉搓。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已见 “合-挠” 连用的制剂表达:“取野兽肉食者五物之毛等,燔冶,合挠”,即烧过之后研粉,再汇合、拌和,与天回医简 “合和,孰挠” 语法结构高度接近。说明 “挠” 作为粉体拌和术语,在秦汉之际已经通行。
“孰挠” 不等于简单搅动。简单搅拌只能实现粗略混合;“孰(熟)” 强调多次、持久施力,包含揉、搓、翻拌,目的是打破粉团结块,让不同质地、不同比重的粉体充分交融。简文下接质控标准:“毋令每撮”,“最” 通 “撮”,禁止物料聚结成团块。粉体一旦结块,局部某一味物料浓度偏高,会造成药性、香气不均。
这一工艺逻辑,与后世合香理论完全相通。《香乘》所言“麝滋而散,挠之使匀;沉实而腴,碎之使和;檀坚而燥,揉之使腻”,针对香材质地差异,依靠 “挠、碎、揉” 克服物性差异,追求 “众香咸为一体”,不是各香简单相加,而是气味互相渗透融合。天回医简 “孰挠” 追求的,正是这种从物理混合走向物性交融的效果。医方之中为药性相融;移用于合香,则为香气相融。
五、蜀地历代制香相关人物、文献诗词与香学传统
蜀香文脉绵延,汉至宋明,蜀地本土及寓居蜀中的文人、道医、本草家留下大量与香相关的辞赋、诗词、香药著作,与“合和-孰挠” 工艺形成互证,可窥见蜀地香药同源的文化土壤。
5.1 汉代:司马相如、扬雄与早期香学记录
1.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人,西汉),其《长门赋》载“搏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记录以芳香草本制作枕席的用香习俗;《凡将篇》将蜀椒、桂等蜀地芳香本草纳入字书,反映蜀地香药资源的丰富储备。《美人赋》有 “金鉔薰香,黼帐低垂”,“金鉔薰香” 是现存较早关于球形熏炉使用的文学记载,反映西汉蜀地贵族阶层的熏香生活。
2.扬雄(蜀郡成都人,西汉),《方言》卷十三:“芬,和也”,直接将芬芳香气与 “和” 的概念绑定,是蜀地 “香贵乎和” 思想最早的语言学表达,与天回医简 “合和” 的技术内涵可以相互呼应。《蜀都赋》铺写蜀地物产,罗列桂、椒等芳香草木,展现蜀地香药物质基础。
5.2 汉魏道教:张道陵与蜀中制度化烧香
张道陵(东汉),于蜀地鹤鸣山、青城山创立天师道,立下“晨暮清净烧香” 的修行仪轨,是现存较早将烧香纳入日常修行的文献记录。道教香事根植巴蜀,香用于祭祀、辟秽、养生,香药炮制、粉体和合同样借用蜀地医家制药工艺,与 “冶合和孰挠” 的技术传统一脉相承。
5.3 五代:李珣与《海药本草》
李珣(梓州,今四川三台,五代前蜀),波斯裔,生长于蜀,兼通本草与香药,著《海药本草》,专记海外传入香药,后世《本草纲目》大量征引该书。其弟李玹以鬻香药为业,蜀地成为中外香药交汇之地,进一步丰富蜀香的物料体系,而物料加工仍延续本土和合拌和古法光明网。
5.4 宋代:苏轼(寓居蜀中成长)香事与诗词
苏轼少年成长于蜀地,既是文学家,亦是宋代知名合香实践者,创制名香“雪中春信”。其涉香诗词:
《和黄鲁直烧香二首》:“四句烧香偈子,随香遍满东南。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
《赠孙莘老七绝》:“夜热睡不得,起烧苏合香。”
宋代成都有“十二月市”,六月为香市(《成都古今集记》),香料贸易兴盛,民间合香手工业发达,合香操作继承古蜀“合和” 拌和传统,大量香方被收入《陈氏香谱》,其中部分香方明确记载 “合和令匀”“熟揉” 等操作,与汉简 “孰挠” 遥相呼应。
5.5 明:杨慎(四川新都)与香文化整理
杨慎博览群书,在《升庵外集》《全蜀艺文志》之中辑录巴蜀历代香事辞章,保存大量蜀地芳香风物文献。明代周嘉胄《香乘》虽非蜀人,但其总结合香工艺“挠之使匀,碎之使和,揉之使腻”,与西汉蜀简工艺术语高度同源,可视为古蜀和合工艺在后世全国香学中的延续。
上述人物、诗文、典籍说明:蜀香并非晚近生成,自西汉起,蜀地既有成熟的粉体和合技术(天回医简“合和,孰挠”),又有连续不断的香事文献记录。医、道、文人共同构筑蜀香 “香药同源” 的文化土壤,制药工艺与合香工艺共享一套操作逻辑。
六、地域视角:蜀地文化土壤下“合和孰挠” 向合香的延伸
古蜀香文化有自身发展脉络。三星堆燎祭是祭祀层面的用香;而到西汉,蜀地同时拥有发达的本草医药,香、医共享物质资源与加工手段。司马相如赋中“金鉔薰香”,记录球形熏香器在蜀地的使用;扬雄《方言》训释 “芬”,将芬芳与调和联系起来,反映蜀地已经出现 “香贵于和” 的观念意识。天回医简出土于成都本地,属于蜀地医家的技术记录,不是中原典籍的抄本。
需要厘清:简文直接记载的是医药散剂制作,并非专门的合香文献,不能直接把这条简当成香方。但古蜀是“香药同源” 的实践社会,巫-医-香界限并不割裂:同一套粉碎、配比、拌和工艺,产出的粉体,既可内服治病,也可外用熏烧、作香囊。工艺技术独立于最终用途,制药的工序可以平移到制香。
蜀香后世形成的核心理念:以本草为本,以君臣佐使配伍,讲究多味香药充分交融,拒绝表层混合。这一套思路,在天回医简“冶合和孰挠毋令每撮” 完整流程中已经全部具备。
1.“冶”:香药单独净制粉碎;
2.“合和”:依据性味配比汇聚;
3.“孰挠”:反复揉拌,促使性味交融;
4.“毋令每撮”:质控,杜绝局部失衡。
后世蜀香技艺,无论家族口传还是非遗实践,粉体和合环节依然保留“充分翻揉、散结、久拌” 的操作,正是这套汉代工艺在后世的延续与演变。从西汉简帛,历经魏晋隋唐,到宋代香谱、明代《香乘》,“合和”“挠” 术语一脉相承,印证中国合香工艺很大一部分是从古代医药制剂技术中分化独立而来。
七、余论与反思
“合和,孰挠” 四字,是西汉蜀地一份珍贵的技术切片。“合和” 确立配伍调和的原则,“孰挠” 规定反复匀化的操作,再配上 “毋令每撮” 的质量标准,构成一套完备的粉体加工规程。这套规程诞生于蜀地医药实践,依托巴蜀香药同源的文化土壤,为蜀香和合技艺提供了可追溯的汉代源头证据。结合司马相如、扬雄、张道陵、李珣、苏轼等蜀地相关人物的辞赋、诗词、本草著作,可以勾勒一条由出土简帛到传世文献的蜀香历史证据链。
同时应当保持审慎:出土简帛只记录制药工序,没有直接记录熏香、佩香成品,不能直接证明西汉蜀地已经出现后世成熟形态的复合合香。它证明的是:蜀地在西汉已经具备支撑复杂合香所需要的整套物料加工技术与术语体系。古蜀香文化不是凭空发展,它根植于本地高度发达的本草炮制传统。
今后可结合四川地区画像砖、出土香具、植物考古遗存,进一步串联从西汉技术范式,到唐宋蜀地香市,再到明清蜀香技艺的完整链条,深化地域香文化的历史研究,推动蜀香非遗的文献支撑体系建设。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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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馨本草香养研究院。蜀香飘逸4500 年 —— 天府四川香学源流与历代大香师考略 [EB/OL]. 搜狐,202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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