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二十世纪下半叶的中国知识分子群像,有一个名字几乎绕不开。
他顶着"叛国者"的帽子逃出国门,又带着满身著作荣归故里,最终在德国柏林安静谢世。
关愚谦1931年2月18日生于一个中共高级干部家庭,年轻时供职于"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专门负责接待外宾。
1957年反右运动中,他因提了几句意见被扣上"右派"帽子,被发配到青海劳改。
1968年2月的某一天,造反派通知他要开"背对背"批斗会,意思是让被批判者先回避。
同事的回避式通知,加上家庭内部的"揭发",让他一度动过割腕的念头。
转机出现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的一摞外宾护照上。
因为工作关系,他手头常年保管着常驻中国的外国友人证件。
其中一本属于日本友人西园寺公一的儿子西园寺一晃,这位1942年出生于东京的年轻人,长期生活在北京,容貌与关愚谦有几分相近,护照里甚至还夹着埃及和法国签证。
西园寺公一在周恩来口中被称作"日本驻中国的民间大使",这层特殊身份后来帮关愚谦办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办成的事。
他先打电话到民航订票处,谎报日本客人临时要出国,对方起初拒绝,一听是西园寺家公子,立刻在当天下班前把机票送到。
接着跑到公安局外事科,用软磨硬泡的方式让熟识的警察盖了出境章。
回到单位领支票时,正在找他把柄的科长撞见他,反而扭头就走,不明情况的出纳照常把款开了出来。
1968年2月的那个清晨,他穿着蓝色工作服走进北京首都机场,再从卫生间出来时已换成西装、口罩、眼镜。
边防警按部就班翻查护照后放行,他登上了飞往开罗、经停巴基斯坦卡拉奇的国际航班。
他晚年回忆这一段,用的是一句很冷静的比喻,99.9%会被枪毙,0.1%可能过关,自己恰好踩在那0.1%里。
飞机落地开罗,等着他的不是自由,而是埃及警方的手铐。
当局以非法入境为由,把他关进开罗一座殖民时代留下的旧监狱,一关就是一年半。
在狱中,美国和苏联情报机构都曾派人接触,想把这个来自北京的"宝贵资源"吸纳过去。
关愚谦拒绝了两边的邀约,理由简单,美国在朝鲜和越南与中国有过交战,他不愿成为敌国的筹码。
1969年,中方突然撤回引渡请求,联合国红十字会介入斡旋,他以无国籍政治难民身份飞往联邦德国。
落地明斯特时,他身上只剩几件行李,一句德语都说不出。
为了糊口,他在中餐馆端过盘子,也去码头扛过钢筋。
1969年秋,汉堡大学破格录取了这个没有任何学历证明的中国人。
三年后他拿下硕士学位,1976年取得博士学位,并获得汉堡大学的终身教职。
两人于1977年在汉堡大学俱乐部举办了婚礼,这段跨国婚姻一直延续到他去世前。
1981年,中国国内的政治气候已经与十三年前大为不同。
有关部门正式撤销了强加在关愚谦头上的"叛国"罪名,允许他携妻回国探亲。
那是他1968年2月离开北京后,第一次重新踏上故土。
遗憾也在同一时间降临,他的母亲在收到他辗转寄回的信件半年前已经去世,母子终究没能再见一面。
他与德国前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交往甚密,被不少报道称为"忘年交"。
退休后,他把精力集中到写作,用中、德、英、意四种语言向欧洲介绍中国。
王蒙在为他的自传《浪》所作的序言中写到,关愚谦这一辈子有十几种可能走向处决、自杀、堕落或被利用,经历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变得不正常。
关愚谦本人在自序中写的那句话,是他对那0.1%侥幸最朴素的回应,不管天翻地覆,都要用心生活,因为心里有一样能穿透高墙的东西,叫希望。
2018年11月22日下午,他在柏林的病房里平静去世,终年87岁。
据公开报道,他的儿子关新在他去世前三天专程从上海飞抵柏林,父子二人聊起中美关系,谈了很久。
从北京机场那个戴着口罩的"假日本人",到柏林病床上安然闭眼的汉堡大学荣休教授,关愚谦走过的半个世纪,恰好是中国与世界重新认识彼此的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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