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老城东头有一间茶庄,门口挂一块旧木匾,匾上的字描过好几回,漆一层压一层。

茶庄里六张桌子,桌角都磨圆了。

守这间茶庄的人叫九叔,今年八十三。

九叔早年在老城挑担卖货,一根扁担两个筐,走了二十年。

后来他攒钱盘下这间铺子,一开三十年。

加代认九叔,认了五年。

五年前是一九八七年,加代刚从北京下来,二十六岁,身上剩八毛钱。

他在码头扛了九天包,一天两块二,后来病了三天,钱花光了。

那天下午下雨,他走进九叔的茶庄,站在门口,衣裳往下滴水。

“饮茶?”

“一壶最便宜的。”

“一毫二。”

加代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八毛钱。

“我差四毫。”

九叔看了看他,把壶端过来搁在桌上,又添了一碟花生。

“饮啦。”

加代坐了一下午,添了三回水,把最后两颗花生嚼了半天。

九叔在柜台后头看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

“食。”

“我没钱。”

“我讲过要收你钱?”

面一毛八一碗,加代吃了三碗。

那天晚上他没走,九叔让他在后院那间小屋睡了一宿。

隔天他本来要走。

“你去边度。”

“找活。”

“你会乜。”

“我当过兵。”加代说,“会开车,会修东西。”

“你住我这儿。”九叔说,“日头出去找活,夜里返嚟食饭。你有一日企得住,再还我。”

加代在茶庄后院住了两个月零九天。

后来他跟九叔算过一回。

“九叔,我在你这儿住了两个月零九天。”

“计咁清做乜。”

“我怕忘了。”

“忘咗就忘咗。”九叔说,“一碗面的事。”

“九叔,你挑担担嘅系乜嘢。”

“针线、火柴、咸鱼。”九叔说,“一日行三十里。”

“行咗二十年。”

“行唔死就得。”九叔说,“呢条街我企咗三十年,靠嘅唔系力,系人认我。”

“认你什么。”

“认得我唔会蚀底人。”九叔说。

柜台正当中摆着一只青花茶盅,盅沿上缺了一小块。

那是九叔自己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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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九叔用那只盅给加代倒了一盅茶。

“九叔,这只盅缺了一块。”

“缺一片,我自己用。”九叔说,“别人唔敢用。”

“为啥。”

“缺口朝右手边,端起来就唔烫嘴。”九叔说,“做人一样,缺嘅地方要摆对边。”

那盅茶加代喝了三口。

那年秋天,两个本地后生在茶庄门口把加代拦住。

“北佬,身上嘅钱拿出来。”

加代二十多岁,当兵出来的,手上有劲。

他没动。

“我身上嘅钱,系九叔嘅。”

“你讲乜。”

九叔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站到门口。

“佢系我嘅人。”九叔说,“佢喺我嘅茶庄饮咗两个月茶。边个同佢过唔去,就系同我过唔去。”

两个后生看了看九叔,走了。

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一条街。

转天加代从街上走过去,米铺的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九叔,那天你做乜企出嚟。”

“你系我茶庄嘅人。”九叔说,“我茶庄嘅人,喺呢条街唔可以畀人围。”

“我拿什么还你。”

“你日后坐得住嘅时候,见到有后生企唔稳,你畀佢一盅茶,就得。”

一九九二年,老城东头换了新的人。

三贵子来了三回,头一回还提了两盒饼。

“九叔,两万块,你这间铺子我买了。”

“我唔卖。”

“两万。”三贵子说,“你这间铺子卖一年茶,挣得下两千吗。”

“我唔卖。”

“我十八岁来老城,做包工。”三贵子说,“去年一年开三间食铺,今年三十六。再往下那间店,我就要你这间。”

“我唔卖。”

“九叔,这条街上新开的店,往后都是我的价。”

三贵子走的时候,让人在茶庄门口卸了一车沙。

八月十九是九叔八十三岁的生日。

茶庄摆了三桌,来的都是老街坊、老主顾,最远一位从西关坐了四十分钟车过来。

九叔穿了一件新做的青布褂子。

三贵子带了四个人来,进门就坐。

“九叔,借你个地方讲句话。”

三贵子站起来,两只手往上一抬,把靠门口那张桌子掀了。

一桌菜全泼下来,汤碗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一盅热茶泼在九叔右边的裤腿上,从膝盖淌到鞋面。

九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没动。

“九叔,你腿上有茶。”三贵子说。

三贵子把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

鞋是新的,鞋面上溅了汤。

“九叔,你给我擦一下。”

九叔看了看那只鞋。

“我八十三了。”

“八十三咋了。”三贵子说,“这条街上同你一辈的老的,还剩三个。我一个一个来。你们三个都给我擦过鞋,这条街上往后就没人敢提从前那几十年了。”

“我唔擦。”

三贵子把脚抬起来,在九叔那件新褂子的下摆上蹭了两下,把鞋面的汤蹭干净了。

蹭完他把脚放下去。

“九叔,你这褂子不错。”三贵子说,“明天我让人给你送一匹布。”

屋里没人说话。

那三桌客人,一个都没走,一个也没动。

九叔在那儿坐了很久。

“九叔,报咗佢啦。”

“报乜。”九叔说,“我一个卖茶嘅。”

“咁就咁算?”

“佢会走。”九叔说,“呢条街我睇咗三十年,见过咁嘅人,一个都留唔住。”

消息传到深圳用了半天。

加代隔天早上到了老城。

“九叔。”

“加代。”

“裤子呢。”

“洗咗啦。”

“褂子呢。”

“都洗咗啦。”

“九叔。”

“我唔想讲呢件事。”九叔说,“你唔好理。”

“这事哥来处理。”

“加代,你唔好为我将你自己搭埋入去。”九叔说,“佢哋后头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加代先按规矩来,没带人。

“街上开米铺嘅梁伯,仲喺唔喺。”加代问。

“在。”远刚说,“七十二,喺呢条街四十年,讲数嘅时候系个话事人。”

“备礼。”

“备乜。”

“两条烟,一瓶酒,四斤茶叶。”

“梁伯,我不请你办事。”加代说,“我请你替我递一句话。”

“递畀边个。”

“三贵子。”

“递乜。”

“就说我加代想请他讲数。”加代说,“地方他定,钱我出。”

“你唔系来讲钱。”

“我唔系来讲钱。”加代说,“我系来讲九叔只鞋。”

梁伯去了半天,晚上回来。

“佢唔见我。”

“他讲什么。”

“佢让伙计出嚟讲咗一句。”梁伯说,“佢话,讲数可以,让加代自己嚟,九叔只鞋佢自己擦。”

“梁伯,你同佢再讲一句。”

“佢听唔入耳。”梁伯说,“加代,呢种人唔系同你讲道理嘅,系同你讲胆。”

“咁我畀佢睇胆。”

“你唔好冲动。”

隔天,加代备了八万块钱,自己去了三贵子新开的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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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酒楼一层三十桌,开张宴摆了三天。

加代在一层站着等了两个钟头。

三贵子从楼上下来,身边跟着四个人。

“加代。”

“三贵子。”

“钱带了。”

加代把纸袋搁在桌上。

“数清楚。”三贵子说。

三贵子手下的人把钱一沓一沓摊开,数了两遍。

“八万。”那人说,“一沓一千,八十沓。”

“老城一桌开张宴一百二。”三贵子说,“八万块能摆六百多桌。”

“九叔那间铺子你出两万。”加代说,“剩下六万,算我替他赔个礼。”

“钱你拿回去。”

“你先收下。”

“铺子我要。”三贵子说,“鞋他还要擦。”

“你缺的是钱,不是那双鞋。”

“我缺的不是钱。”三贵子说,“你听了九叔一句话,就在这条街上站住了。我告诉你,站得住的不是那句话,是钱。”

“三贵子,你阿爸做乜嘢嘅。”

“你问我阿爸做什么。”

“这条街上开铺的,头三年都是熬出来的。”加代说,“你阿爸嗰三年点熬嘅。”

“同你冇关系。”三贵子说。

三贵子让人倒了一盅茶,搁在加代面前。

那一盅是白瓷的,完完整整,一个缺口都没有。

“九叔那只缺口的盅,我也见过。”三贵子说,“缺口盅配八十三岁的老头,正合适。”

加代看了那盅茶一眼。

他把桌上那八万块一沓一沓收回纸袋里,一沓没落下。

“加代。”三贵子在后面说,“慢走。”

加代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回到茶庄,九叔在柜台后头擦那只缺口的盅。

“九叔,我摆一桌酒。”

“摆畀边个。”

“摆给三贵子。”

“佢唔会嚟。”

“他会来。”加代说,“我请他讲数,钱当面点。”

“加代。”

“九叔,你坐主位。”

“我八十三啦。”

“你坐主位。”加代说,“那天他掀的那张桌,我今天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