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东门。
那年东门的街是石板路,两边的铺子一间挨一间,招牌都用油漆写在木板上。
加代的中盛表行开在中间一段,两间门面打通,前头柜台,后头库房。
柜台是玻璃的,里头摆了四百三十块表。
“哥,今天上了二百块。”
“柜上现在多少。”
“四百三十,满的。”
“库房呢。”
“库房压着两千多块。”邵伟说,“代哥,这一屋子东西,我晚上睡着都怕。”
“怕啥。”
“怕人惦记。”
加代把烟点上。
“你在这个店里守夜,守多久了。”
“三个月。”
“哥,这铺子一年多少租。”
“一万二。”
“盘下来花了多少。”
“三万六。”加代说,“前两年挣的,全垫进去了。”
表从广州背回来,也托人从香港捎。
一块进价三百八,卖六百八。
“哥,为啥卖六百八。”
“因为进价三百八。”
“那人家卖三百六呢。”
“人家是人家。”
一九九一年入春以后,东门的表行夜里都开始留人了。防撬门无非两样,一道卷闸,一根门栓。
“代哥,这条街上谁看场子。”
“自家的场子自家看。”
“外人进场子呢。”
“先报字号。”加代说,“这条街上,一半的事在柜台里,一半在柜台上。”
那年东门一条街,表行一共十九家。替人看场子的,一个月拿二百八。
李威的表行开在街口,三层楼。
一楼营业厅,玻璃柜擦得能照出人影;二楼经理室;三楼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李威是潮汕人,四十出头,在东门做了十一年表。
这条街上最大的表商就是他,一年走几千块表。
他见人先递烟,说话软,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
头一回过来是三月。
李威站在中盛的柜台前,拿起一块表看了看,又放下。
“加代啊,你这机芯是旧的啦。”
“新的。”
“新的旧机芯。”李威笑笑,“水货的旧机芯,客人看唔出来,我们看得出来。”
“李老板,你要是看上了,我给你留一块。”
“我不买表。”李威说,“我是来看看,这条街现在什么价啦。”
那天下午,他在街口拦住中盛两个客人。
“两位,上对面那家拿货,自己看着办啊。”李威说,“那家的表,我不敢戴。”
第二个月他压价。
同款的表他挂三百六,比中盛的进价还低两块。
“哥,他挂三百六。”
“我看见了。”
“他挂三百六,咱怎么卖。”
“先不卖。”
第四个月,加代连着八天没开张。
不是没人来,是人走到街口就被人拦回去了。
邵伟把话带回来。
“哥,拦人的那两个,一个是街口卖凉茶的,一个是李威表行的门卫。”
“几点开始拦。”
“早上九点,晚上八点。”邵伟说,“哥,我上。”
“你上什么。”
“我去跟他们说。”
“你一个十九岁的,说什么。”
加代没动。他先走的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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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托了东门一位老人,姓沈,在街上做了三十几年,说话有人听。
“沈伯,您替我去说一句。”
“说啥。”
“东门这条街,各做各的买卖,别拦我的客。”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加代说,“他要是说别的,您不用带回来。”
沈伯去了一趟,回来在表行门口站着,抽完一根烟。
“李威说,街上做买卖,各凭本事。”
“他还说什么。”
“他说,中盛这间铺子要是撑不住,他可以租你的。”沈伯说,“加代,我岁数大了,这话我只能带到这儿。”
“沈伯,够了。”
这是头一回。
四月初七夜里起了风。
第二天早上,邵伟站在店门口没动,站了半分钟。
“哥,你来一趟。”
“咋了。”
“咱店门让人撬了。”
加代赶到是七点半。
柜台上的玻璃全碎了,玻璃碴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喀喀响。
玻璃柜里那四百三十块表,一块不剩。
库房门锁被剪断扔在墙角,库房里两千多块表,一扫而空。
三十六万。
加代去掀一块倒下的柜台,手掌撑在碎玻璃上,从虎口一直划到小指根。
那道口子翻开,见了红,顺着腕子往下淌。
“哥,你的手。”
“先别管。”
“哥,地上全是玻璃,你别再碰了。”
他把袖子扯下来一条,缠在右手上缠了三圈,接着往下点。
“哥,算过没有。”
“三十六万。”
“三十六万是多少。”
“是你三年工钱。”加代说,“你别怕。”
“哥,三十六万,咱还开得下去么。”
“开得下去。”
“哥,去诊所。”
“不去。”
“哥,你手上还在淌。”邵伟说,“你不去,我今天不开店门。”
那天上午十点,邵伟硬把他拖到街尾。
大夫拿镊子一粒一粒往外夹玻璃碴子,夹出四粒。
“缝几针。”
“四针。”大夫说,“你这手,往后握笔别扭。”
“我不怎么拿笔。”
“那你拿啥。”
“拿钱。”
第二天一早,街口就有人传话。
“这个月十五起,东门这条街的表,统价。”
“谁去中盛拿货,就是跟我过不去。”
“传话的是谁。”
“东子。”邵伟说,“他不做表,替人办事,手底下十来号人。”
“他吃什么。”
“吃月钱。”邵伟说,“这条街上他一年收的月钱,比咱挣的还多。”
上游也断了。
广州那边两个供货的,当天就捎话过来。
“这个月不发了。”
“为啥。”
“有人打过招呼。”那头说,“加代,你莫怪我。”
“我不怪你。”
这是第二回,加代自己上门。
他带了两条烟,还有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十万块。
那年十万块,能在东门买下半间铺面。
李威没见。
出来的是经理吴有德,戴一副金丝眼镜。
“李总不在。”
“我等。”
“李总今天不回来。”吴有德说,“加代,东西你拿回去。”
“这不是东西。”
“李总说了,一分不要。”吴有德把纸袋推回来,“这条街的买卖,谁有本事谁做。你要是没本事,回北京去。”
“吴经理,你替我给李老板带句话。”
“你说。”
“我这一趟走的是规矩。”加代说,“规矩走完了,往下的就不算规矩了。”
吴有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接这句。
加代把袋子拎在手里。
“吴经理,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真不知道。”吴有德说。
“吴经理,那个客人挑走的是哪一款。”
“三百六的。”吴有德说。
那也是中盛卖过的款。
第三天上午,加代带着邵伟在东门街口等着。
东子的车是一辆白面包车,从后街拐出来,车斗里码着纸箱子。那年这样一台车,一万八。
加代走过去,站在车头前头。
车停了。
东子从副驾下来,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一根粗链子。
“加代哥。”
“谁给的钱。”
“哥,你干哈呀。”
加代往前一步,一把薅住他领子,把人按在车门上。
东子后脑撞在车窗上,玻璃响了一声。
“我问你,谁给的钱。”
东子两只手抓着加代的腕子,抓了两下,没抓开。
“哥,我吃这碗饭的。”
“你吃哪碗饭我不管。”加代说,“你搬我的货,我就得问。”
加代松开手。
东子顺着车门滑下去,蹲在车头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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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斗里的纸箱开着口。邵伟过去翻了一下,翻出七八个表盒,正是中盛柜台上那种红皮盒子。
“哥,你看这个。”
东子瞟了一眼那箱子,脸白了。
“东子。”
“哥。”
“你手底下十来个兄弟,我不为难他们。”
“哥,你这话我记着。”
“你说一句话,今天就走。”
“李老板。”
“多少。”
“十万。动身给一半,办完给一半。”
“车是谁的。”
“他的,夜里借出来的。”
“哪天夜里。”
“初七夜里。”东子说,“哥,我认,我不扛了。”
“那天夜里开门的那个。”
“姓邓。”东子说,“我手底下的。他多搬了两箱,说是给他自己的。你找他,他什么都说。”
当天夜里,姓邓的在罗湖一间录像厅被找着了。
人还没问,先跪下了。
“哥,别打我。”
“谁让你多搬的。”
“没人让。”他说,“李老板给东哥十万,东哥给我们一人三百。我搬两箱,能顶我半年工钱。”
“那夜你们几个人。”
“十二个。”
“柜台是谁砸的。”
“东哥自己踹的。”他说,“他一边踹一边说,这条街往后姓李。”
“卷闸怎么开的。”
“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姓王。”他说,“底缝里垫块砖,铁棍一别就开了。哥,我不瞒你,东哥说这条街往后姓李,我们才动的。”
第二天下午,加代一个人去了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