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一九九一年七月,西江边这个货码头,一天到晚都是腥味混着柴油味。

码头靠着一片水泥地,下头是几十级石阶,石阶上长着青苔。

十几条船挨着停,船头的缆绳一条一条拴在石桩上。

冼伯的船叫水旺,八十吨,跟人合伙,一半是他的。

他这条船停在最外头,贴着滩,不在泊位上。

“哥,西江码头上闹起来了。”小武跑进表行后头。

“谁的事。”

“一个跑船的老头,叫冼伯。”小武说,“就是那条八十吨的水旺,跑了三十年船的老船工。”

“他怎么闹。”

“他不闹。”小武说,“他不让我跟您说他是谁。可他昨天在跳板上坐了一宿,一船货卸不下来。”

“谁断的他的活。”

“渔行的连振海。”

加代那天下午就去了。

冼伯六十多,人瘦,脸晒得黑,手上全是裂口。

他从跳板上下来,看见加代,先把手里的缆绳往下一放。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

“看什么。”冼伯在裤子上擦手,“船不好看。”

“你的泊位呢。”

“让了。”

“冼伯。”

“加代。”冼伯说,“你有你的表行,我一个跑船的,算了。”

加代站在石阶上,把江面上那十几条船看了一遍。

“冼伯,一九九〇年三月,我坐过你一回船。”

冼伯的手停了一下。

那时候加代从广州大沙头搭一条运货的船上路,想去东莞再转深圳。

船票花掉了他身上最后四块钱。

船开出不到半天,机器坏了,在江心停了三天。

船上没有铺,也没有卖吃食的,只有一舱盖着油布的货,和一船等得发慌的人。

加代蹲在船尾,饿了三天。

“船什么时候能走。”他问过开船的人。

“等机器。”那人说,“江上就是这样,走不走由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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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天的中午,船舱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捧着两个用报纸包着的饭团。

“食。”

加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

“我见你三天没食嘢。”

“我没钱。”

“边个同你讲钱。”男人把饭团塞进他手里,“食啦,凉了腥。”

饭团是咸鱼拌猪油饭,一个还温热。

“我姓冼。”男人蹲在他旁边,“你往哪里去。”

“东莞。”

“找活?”

“找活。”

“深圳那边现在能挣着钱。”冼伯说,“我表弟在那边工地上推车,一个月三百。”

“你这条船跑哪条线。”

“西江。”冼伯说,“广州到郁南,一年跑二十几趟。”

“一趟能挣多少。”

“装沙装满,一趟七百三十六块。”冼伯说,“刨掉油钱和人工,落三百出头。”

加代吃得很快,两个饭团没几下就下去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两个饭团,一个是冼伯中午的,一个是留着夜里吃的。

那天夜里下了雨。

江上风大,雨斜着打进来。加代身上就一件单褂子,缩在货舱门口。

冼伯从舱里翻出一件旧雨衣扔给他。

“披上。”

“你穿什么。”

“我夜里在舱里。”冼伯说,“你在上头。”

那件雨衣黄的,右袖子上用麻线缝过一道,左肩上破了个洞。

加代穿着它,在货舱门口坐了一夜。

船靠岸那天早上,加代下船的时候站在跳板上回过头。

“冼伯,我记着。”

“你记我做乜。”冼伯说,“我这条船年年走这条江。你要坐船,上船同我讲一声就得。”

“我不坐船了。”

“不坐船好。”冼伯说,“坐船的人,都是没路走的人。”

加代上岸之后,先到东莞,又到深圳,落脚就在罗湖一条街上。

再见到冼伯,是一九九一年七月。

“这一段水路多长。”加代问过。

“从码头到上游头一座滩,二十二里,走两个半钟头。”冼伯说,“水上的人见面不问姓什么,先问船多大、跑哪条线。”

“泊位怎么算。”

“一条船一个泊位。”冼伯说,“位子一个月交给码头的管事房八十八块,谁交钱谁停。”

“你这条船一个月走几趟。”

“最多三趟。”冼伯说,“一趟落三百出头,一个月不到一千。”

占冼伯泊位的,是渔行的连振海。水上这一段活都要过他的手,他是这一段的话事人。

连振海四十多岁,脖子上挂一串珠子,在码头上说话比谁都响。

前一天的晚上,冼伯的船还泊在自己的位上。

隔天早上冼伯上码头,缆绳松在水里漂着,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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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顺着水漂到下游二里外的一处滩边,卡在石头上。

冼伯借了一条小艇,划了一个钟头才把船弄回来。

回来的时候那个泊位上是连振海的两条船。

“冼伯,你去问过没有。”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这个位子他交了钱。”冼伯说,“管事房翻出一张纸条,说这一段泊位的钱,连振海交。”

“你的呢。”

“我那个位子,不算位子。”

“缆绳哪个解的。”

“不晓得。”冼伯说,“码头上的缆绳,谁都可以解。解了也没人看见。”

冼伯把船停到最外头贴滩的地方。

早上下去看,舱里进了水。

船底水线下头有一块板被人凿开一小块,凿的是里头那一层,船一动水就往里灌。

冼伯脱了上衣跳进江里,摸到船底下去看。

他刚摸到那块板,岸上扔下来一块石头,溅起一片水。

跟着又是一块。

“返上嚟。”岸上有人喊。

冼伯从水里爬上跳板,一身泥。

岸上那两个人走了。

再往后,码头上的活就断了。

谁给水旺装一船货,隔天就有人上门,说这批货不能给水旺。

“七天。”冼伯站在跳板上说,“七天我这条船一条活都冇。机器天天烧油,人天天在船上坐着。”

“冼伯,这事哥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冼伯把手一摆,“你有你的表行,有你的场子。我这条船一年挣的,还不够你一场酒。”

“挣多少我不管。”

“我讲句实在话。”冼伯说,“当年我分你两个饭团,那是我愿意的。今日你为两个饭团去跟人碰,我这辈子心里都唔安。”

“冼伯。”

“你听我讲完。”冼伯说,“我干不动就上岸,回乡下种两亩地,日子也过得。你要是搭进去,你那帮兄弟食乜。”

“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更不行。”冼伯说,“码头上十二条船,没有一条帮我。你走了,我这条船还在这儿。”

“船在这儿,人就在这儿。”

“加代,我不让你管。”

“这事我管定了。”

“那你别认我这个朋友。”冼伯说完,扭头去收缆绳了。

加代在石阶上站了很久。

他先托人。

码头上牵了四十年缆的根叔,六十多,手上的老茧比皮厚。

“根叔,这事我托您递话过去。”

“我去。”

根叔去了半天,晚上回来。

“他怎么说。”

“他说水上讲的是船。”根叔说,“你朋友那条八十吨,装不了几趟活,占着位子可惜。”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你别来。”根叔说,“加代先生,我同你讲句实话,他在码头上蹲了九年,你一个市里来的,讲不过他。”

“他讲理吗。”

“他讲理。”根叔说,“可他讲的理,都是站在他自己那条船上讲的。”

加代隔天备了三千块钱,自己上了码头的茶棚。

茶棚在石阶上头,四张竹桌,连振海坐在最里头那张。

“连老板。”

“加代先生。”连振海开口就是广东腔,说得很慢,“我听过你。你在市里做表行。”

“冼伯那个泊位。”

“泊位唔系我的。”

“是哪个的。”

“邝先生的。”

“他在码头上放了多少个位。”

“五个。”连振海说,“我替他看。”

“我出三千,买冼伯一年的位。”

连振海把钱推回来。

“我唔要你的钱。”他说,“我要那条船靠边站。”

“你同我讲句实话。”

“实话就系,水上面冇位置俾老船。”连振海说,“他条船一年走十趟,我条船走四十趟。位子给我,码头才有活。”

加代把钱收起来,下了石阶。

那天晚上,加代让小武上码头一家一家去请人。

“哥,请几家。”

“都请。”加代说,“来不来的我不管。来了的,一人一碗面。”

“十二条船,来不齐怎么办。”

“来几条算几条。”加代说,“船不来,人得来。”

“面哪个煮。”

“冼伯煮。”加代说,“他船上有锅。”

江心那一场,定在隔天上午。

那天上午,码头上的船一条一条开出去。

十二家船主,来了十二条船,在江心排成一排,缆绳一条一条接起来,横在江面上。

加代上了冼伯的水旺。船头摆着一张小凳,一口锅,一摞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