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边玉山三十八岁,山东人,在东门街口做这一行做了十一年。
他起先给人看场子,后来自己包台口,再后来盘下街口西边那间铺面。
一层卖酒水,后头两间小屋,他自己睡里间。
他手底下有二十来个人,看场子的、倒酒的、搬货的,一个月要开出去一万六。
“边爷,这个月十五号了。”
“我知道十五号了。”边玉山说。
“底下人的月钱。”
“缓三天。”边玉山说,“三天以后,一分不少。”
“上个月也是缓三天。”
“这个月不一样。”边玉山说,“这个月我要把对门那间拿下来。”
“边爷,咱这个月不缓行不行。”
“不行。”边玉山说。
“对门一天六十个人,咱这边三十。”边玉山说,“三十个人,一天挣四百八。”
“四百八也不少。”
“我一个月要开出去一万六。”边玉山说,“四百八乘三十天,一万四千四。差的我自己垫。”
“你垫了多少了。”
“两万七。”边玉山说,“再垫三个月,我把铺面抵出去。”
“二奎他们几个要问。”
“就说缓三天。”边玉山说,“别让他们问。”
街口东边对着的那一间,是加代的。
那间铺子是加代早年在东门站住脚的头一间,门口三级台阶,门楣上挂过一块木牌。
“哥,这间铺子你留着干啥。”邵伟问。
“留着。”加代说,“我头一间铺子。”
“一个月净落多少。”
“三千二。”加代说,“不多,可它是头一间。”
“一峰一个月多少。”
“八百。”加代说,“看场子的都是这个数,管两顿饭。”
边玉山这个人,数算得比谁都清。
“边爷,对门一天进多少人。”
“六十。”边玉山说,“买酒的四十,上楼的二十。”
“咱这边呢。”
“三十。”边玉山说,“差一半。”
“那咋整。”
“抢客人比抢地盘快。”边玉山说,“动嘴七天,动手一夜。我先动嘴。”
加代跟边玉山在这条街上见过几回。
“代哥,你那间铺子一天六十个人。”边玉山说。
“你的数挺准。”
“我做买卖不看别的,就看人。”边玉山说,“你门口这些人,我一个一个都数过。”
“你数这个干啥。”
“数明白了,我就知道你这间铺子顶不顶得住。”边玉山说。
一九九五年三月,边玉山在街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立一块纸牌:进对门,立减两成,送酒一瓶。
“哥,他把桌子摆到咱门口了。”一峰说。
“摆了几天。”
“三天。”一峰说,“这三天咱一天进四个人。”
“他送的是啥酒。”
“外头的散酒,一瓶八块。”一峰说,“他赔三块卖一瓶,就为把人拉过去。”
“他自己算得过来吗。”
“他算得过来。”一峰说,“他手底下那二十来个人,有一半白天就在门口站着。”
“他把人都用在门口了。”加代说。
“哥,街面上都在看。”一峰说,“看咱让不让。”
“让人看几天。”加代说。
那天夜里,加代自己到街口走了一趟。
他站在东边那间铺子的台阶上,看着对门那张桌子。
桌子前头排着四个人,都是熟脸。
“哥,那四个前天还在咱这儿买酒。”邵伟说。
“我知道。”加代说。
“那咱就这么看着。”
“看三天。”加代说,“三天以后他还摆着,我就递话。”
加代先按江湖上的规矩来。
他找的是街口开茶楼的老董,请老董递话。
“递啥话。”
“就说我加代请他讲数。”加代说,“地方他定,茶钱我出。”
“代哥,我跟你说句实在的。”老董说,“边玉山这个人,讲数不讲情。”
“咋讲。”
“他一开口就是数。”老董说,“他跟你讲人流、讲成本、讲一个月能落多少。他讲完,你还觉得他有理。”
“他讲理,我讲理。”加代说,“讲到一块儿,两间铺子对着开。”
老董去了半天,回来。
“他咋说。”
“他说他这也是没法子。”老董说,“他说对门那间铺子本来就是他的铺面口,是你占了。”
“这话是他想的,还是有人教他的。”
“他自己想的。”老董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说啥。”
“他说,代哥要是想讲理,让他把铺子让出来讲。”老董说。
“这话算讲数,还是算下话。”
“算下话。”老董说。
加代让老董再去一趟。
老董隔天回来,站在柜台外边,没进门。
“他不讲了。”
“他咋说。”
“他说讲完了。”老董说,“他还说,代哥要是愿意,让他手底下那个姓峰的过来说,别自己来。”
“他这是要一峰去给他赔话。”
“是。”老董说。
“哥,街面上有人说咱软。”邵伟说。
“让他们说。”加代说。
“说三天了。”
“说够三天,我就不是软的了。”加代说。
隔天晚上,边玉山那边来了八个人。
那时候一峰在铺子里守着,一楼柜台后头坐着,两个伙计在门口。
八个人分两拨进来,前头四个装作买酒,后头四个跟着。
柜台被人掀了一下,玻璃罐子碎了一地。
一峰往前一步,被人从后头抱住。
有人抄起一把凳子,砸在一峰肩膀上。
一峰往柜台角上倒,一只手撑在碎玻璃上。
两个伙计被人堵在门口,谁也没敢还手。
八个人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堆酒箱子踢翻了两排。
那天夜里加代到了医院。
一峰的肩膀肿起来半边,医生说得歇一个月。
“哥。”
“疼不疼。”
“不疼。”
“看清人了没有。”
“看清了。”一峰说,“有一个上个月还在边玉山铺子里倒酒。”
“他进门的时候说啥了。”
“啥也没说。”一峰说,“砸完才说了一句。”
“说啥。”
“他说,让代哥把这间铺子让出来。”一峰说,“说完他就走了。”
“哥,他这是打给你看的。”邵伟说。
“打给街面上看的。”加代说。
“一峰这个月的月钱,还发不发。”
“发。”加代说,“歇一个月也发,八百。”
隔天,边玉山那边把话放到街面上。
说的是:街口这两间,五月以前合到一家;合的那一家,还叫原来的名字。
“哥,这话是说他要用咱的招牌。”邵伟说。
“他要的不是招牌。”加代说,“他要这条街上的人都认他。”
“咱们咋弄。”
“我想想。”加代说。
那天下午,加代请边玉山到了老董的茶楼。
边玉山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坐在桌子那头,手搁在桌沿上。
“代哥。”
“边玉山。”
“你开门吧。”边玉山说,“我一会还得回去看店。”
“我先说一句。”加代说,“你的人砸我铺子,打我的人,这个事后面再算。”
“后面再算。”边玉山说。
“你先说说你的。”
“我的数摆在这儿。”边玉山说,“对门一天六十个人,我这边三十个;对门一个月落三千二,我这边一千八。我干了十一年,这条街上我认识的比谁都多。”
“你的数没错。”加代说,“你想咋摆。”
“两间合一家。”边玉山说,“合的那家,我当家。”
“你当家,我的人呢。”
“你的人我留着。”边玉山说,“看场子的、倒酒的,我一个不动。”
“那你为啥砸我铺子。”
“我不砸,你不见我。”边玉山说。
“你这话说得硬。”加代说,“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手底下那二十来个人,一个月一万六。”加代说,“这个月发了没有。”
边玉山的手指头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缓三天。”
“你缓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边玉山说。
“你欠唐老六多少。”
边玉山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加代说,“八千的本,滚到一万三。”
“代哥。”边玉山说,“我做这一行做了十一年,我别的不会。”
“你这间铺子,房主是不是已经收了。”
“收了。”边玉山说,“我住那两间小屋,月底也得腾。”
“你腾到哪儿去。”
“不知道。”边玉山说。
“你那些人不散,你还有地方去?”
“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一天能给他们开出四十块。”边玉山说,“我开不出来,他们就走。”
“知道了。”加代说。
加代把铺子的钥匙放在桌上,往那边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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