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谭虎是黑龙江人,三十四岁,个头一米八,脚上一双布鞋。
鞋是他娘纳的,鞋底三层布,纳了二十来天,穿了一冬天。
他在霍老板手底下干了六年,替霍老板看场子、收数、办事。
霍老板做建材,城东两处货场,一间两层楼的公司,人前客气,见了谁都递烟。
谭虎手底下有四个人,一个人的月钱八百,按月由霍老板发。
“虎哥,你替霍老板办事,图啥。”
“图他按月给钱。”谭虎说,“我娘在老家吃药,一个月三百。”
“一个月八百,寄回去三百,剩下的呢。”
“剩下的喝酒。”谭虎说,“我不攒钱,我这条命不值钱。”
“你这话谁教你的。”
“霍老板。”谭虎说,“他跟我说的,我记了六年。”
“你要是不干了,干啥去。”
“开个小饭馆。”谭虎说,“我娘会做饭。”
一九九二年冬天,加代在城东一条街上跟人动过一次手。
对方来了六个人,走在最前头那个就是谭虎。
两个人打在一处,谁也没把谁按住,是旁边的人上来把人拉开的。
“你叫啥。”
“谭虎。”
“你是替人办事的。”加代说,“你不像自己主事的。”
“我吃这碗饭。”
“吃这碗饭行。”加代说,“别把命搭进去。”
“代哥。”谭虎说,“我这个人,除了这个啥也不会。”
“那就学会点别的。”加代说,“你还有多少年。”
“不知道。”谭虎说,“看命。”
一九九四年三月,出事那天夜里下着雨。
霍老板让谭虎带四个人去城郊办一件事。
事办完了,出了岔子。
天亮以前,霍老板的公司在城东照常开了门,进去的是谭虎一个人。
“哥,他一句话没讲。”邵伟说,“人家问他,他就说事是我办的。”
“霍老板呢。”
“在外头喝茶。”邵伟说,“他那天穿的还是白衬衫,一点褶子都没有。”
“霍老板手底下那么多人,进去一个他心疼不心疼。”
“不心疼。”邵伟说,“当天下午他就把谭虎的位子给别人了。”
头一件事,霍老板把谭虎那四个人的月钱停了。
四个人散了,一个回了老家,一个去了别的场子,剩下两个在街上晃着。
“他们四个的月钱,欠了多少。”
“七个月。”邵伟说,“一个人八百,四个人两万二千四。”
“谁给。”
“霍老板不给。”邵伟说,“他说人不在他名下了。”
“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剩下那几个听的。”邵伟说,“那四个人现在没人敢用。”
跟着,霍老板让人到棚户区去了一趟。
谭虎的姐姐叫谭秀云,四十岁,住城边棚户区两间瓦房,门口三级台阶。
男人早年走了,家里一个八岁的儿子,她替人缝活儿,一件五毛。
霍老板的人送去三千块,让她在一张纸上按了个手印。
“按的是什么。”
“说是这事跟霍老板没关系。”邵伟说,“她按了。钱过了三天又被要回去。”
“谁来要的。”
“不知道。”邵伟说,“那人没说自己是谁,只说是替上头来的。”
“她按了手印,人家就把钱拿走了。”
“她一个女人家。”邵伟说,“她不按,人家隔天还来。”
压在加代身上最重的那层,是谭虎从里面捎出来的那句话。
“他说啥。”
“他说请代哥不要管他家的事。”邵伟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捎话的人就在旁边。”
“还说了啥。”
“他说,我这不算事。”
“他还说别的没有。”
“他说,”邵伟顿了一下,“他说代哥,你要是来了,我以后没脸见你。”
加代没说话。那天下午他把茶喝了三回,茶凉了三回。
他先按江湖上的规矩来。
找的是跟霍老板做了十四年建材的老康,请老康递话。
“递啥话。”
“就说我加代请他出来讲数。”加代说,“地方他定,茶钱我出。”
“代哥,我实话跟你说。”老康说,“这个人我熟,他讲数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讲数的时候,从来不提事。”老康说,“他只提人。”
“提谁。”
“提你手底下的人,提你家里的人。”老康说,“他一句话能把你说得不敢往下坐。”
老康跑了一趟,回来。
“他不来。”
“他讲啥。”
“他讲这件事跟他没关系。”老康说,“他还讲,谭虎是成年人,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这是原话。”
“原话。”老康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盘着一串珠子。”
“再往下一句呢。”
“下一句他说,”老康说,“老康你别替人跑这趟了,你儿子在城东上学。”
“他这是说你,还是说我。”
“说给咱俩听。”老康说。
隔了一天,加代备了两万四,自己上了霍老板的公司。
那两万四是他一张一张点的:四个人七个月的月钱两万二千四,余下一千六是给谭秀云家的。
霍老板在二楼,玻璃柜台上搁着一台电话。
“加代,坐。”
“钱搁这儿。”加代说,“两万四。”
“这钱我不能收。”
“收了钱,人就能出来。”
“加代,我跟你实说。”霍老板说,“我收了这钱,就是认了这事。”
“这事你有没有。”
“没有。”霍老板说,“货是我的,事不是我让办的。”
“货是你的。”加代说,“人也是你的。”
“人早不是我的人了。”霍老板说,“他从那天晚上起就不是了。”
加代把纸袋又往前推了一下。
纸袋被推回来。
“你别管。”霍老板说,“你手底下那么多人,不差一个谭虎。”
“他吃你这碗饭。”加代说,“他姐姐家门口那级台阶,我去过。”
“那三千块,我让人再送去。”
“我送出去的钱,不往回拿。”
“加代。”霍老板说,“你要是想把他弄出来,你花钱,你找人,那是你的事。”
“我要是花出去呢。”
“你花出去,我不拦。”霍老板说,“可你别来找我。”
加代站起来,走了。
他下了楼,在楼下的月台上站了一会儿。
月台上堆着两垛水泥管,两个人正往车上装。
当天下午,他让邵伟去找老邱。
“哥,老邱不出来。”
“他咋说的。”
“他说他给老板开了六年车。”邵伟说,“他说他不能说。”
“你告诉他,我不问他老板的事。”加代说,“我问的是那天夜里的车。”
“他说他想想。”
“那就让他想。”加代说,“想明白了,他自己会来。”
隔天上午,加代带着邵伟去了棚户区。
巷子窄,两边是红砖墙,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和旧脸盆。
巷口站着三个人。
“找谁。”
“谭秀云家。”
“这条巷子不让外人进。”
“我是外人。”加代说,“你们是替谁办事的。”
“拿钱办事。”
“一个月多少。”
“三百。”
头一个人伸手推加代的肩膀。
邵伟一肩膀顶上去,那人往后仰,后背撞在墙根上,一只脸盆滚出去老远。
加代薅住另一个人的领子,把人抵在墙上。
“谁让你们来的。”
“霍老板的人。”
加代抬手扇过去。那人的脸偏到一边,眼镜飞出去,落在煤堆里。
还有一个想绕到后头去,被邵伟一脚踹在腿弯上,跪了。
“回去告诉霍老板。”加代说,“这条巷子我天天来。”
“钱你们拿着。”加代说,“话给我带到。”
三个人走了,走的时候把眼镜从煤堆里捡出来,一边镜片裂了一道。
“代哥,那三个人明天还来不。”
“来。”加代说,“来了你还顶。”
“他们还来,我还顶。”邵伟说。
屋里一股煤灰味儿。谭秀云从一只木匣子里拿出一双布鞋。
“这是他上回回家脱下的。”谭秀云说,“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鞋底上补过三回,针脚一层压一层。
“补过几回。”
“三回。”谭秀云说,“俺娘留下的鞋样子还在。俺给他纳一双新的,纳了一半。”
“手印上写的是啥。”
“写的是俺自愿。”谭秀云说,“俺不认得几个字。”
“谁写的。”
“一个男的写的,写完念给俺听了。”
“念的跟写的一样吗。”
“俺不知道。”谭秀云说,“他说一样。”
“那三千块,谁拿走的。”
“一个白脸的。”谭秀云说,“他说这钱得退给霍老板,说俺不能要。”
“他上回回来,说啥了。”
“他说姐,我攒钱给你换个大房子。”谭秀云说,“他说这话俺记着。”
“他攒了多少。”
“四百。”谭秀云说,“压在炕席底下,俺没动。”
加代把那双布鞋放在台阶上。
“这双你先留着。”加代说,“人我给你弄出来。”
“代哥,你别管。”谭秀云说,“他在里头捎话,说别拖你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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