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罗湖。
那年街上新开了不少帕斯厅,一台机台摆进去,一天能坐十六个钟头。
加代在湖贝路尾开了一间,门面不大,进深长,一排摆了二十四台机台。
一台机台那年一万二,他分两批进的货。
看店的是阿忠。
阿忠跟加代五年了,是加代在广州最早认下的几个兄弟之一。
他脸上有一道疤,是当年替加代挡啤酒瓶留下的。
那道疤是一九八八年留下的。在广州一间歌舞厅,有人从后头朝加代扔瓶子,阿忠伸手挡了一下。
瓶子碎在他脸上,缝了六针。
“阿忠,脸上这块,值不值。”
“哥,什么值不值。”
“疼不疼。”
“当时不疼。”阿忠说,“第二天疼。”
“往后有人朝我扔东西,你别伸手。”
“哥,那我站哪儿。”
“站我后头。”
“我不站后头。”
“阿忠,这间你看着,一个月多少。”
“哥,你给个饭钱就行。”
“饭钱是多少。”
“一百五。”
“二百。”加代说,“再给你三十,给机台擦灰的。”
“哥,我自己擦。”
“你自己擦也算钱。”
那年头看场子一个月一百二到一百八,帕斯厅的机台一天能挣四十到六十。
一间二十四台机台的店,一天流水一千出头。
“哥,这店里有没有人来收钱的。”
“该来的会来。”
“来了咋办。”
“先问我。”
胡二是这条街上的地痞头子,四十来岁,手底下三四十人。
他靠这条街的月钱吃饭。一家一个月三十、五十、八十,看铺子的大小定。
这两年这条街上有三家铺子是被他收到关门的。
哪家好收,哪家老板怕事,他心里有本明白的。
这条街上他最先伸手的是两家小铺子,一家卖针线的,一家补鞋的,两家都没撑过三个月。
“哥,这条街上的铺子怎么都交。”
“怕。”加代说,“一间铺子一个月挣三百,交八十还剩二百二。不交,门都开不了。”
“那咱这间呢。”
“一个月流水一千出头。”
“那他肯定要多。”
“他不只要多。”加代说,“他要拿咱这间当例子。”
帕斯厅开的第七天,胡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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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了四个人,进门先站着不说话,看那排机台。
“老板在不在。”
“我是看店的。”
“你后头是谁。”
“加代。”
“加代是谁。”
“你打听去。”
胡二笑了一下。
“这条街上的铺子,一个月交八十。”
“交什么。”
“月钱。”
“交钱干啥。”
“保你平安。”胡二说,“不交钱,门就开不好。”
“我不交。”
胡二没说话。
他抬手,把靠门的一台机台推倒了。
机台砸在地上,屏幕上裂了一道。
后头三个人跟着推,两台,三台。
阿忠上前一步去拦。
最前头那个人一肩膀顶在他胸口上。
阿忠往后倒,后脑磕在机台的角上。
他滑坐在地上,手捂着头。
胡二蹲下来看了看他。
“老板来了,跟他说一声。”
五个人走了。
阿忠坐在地上坐了五分钟才站起来。
“哥,店让人砸了。”
“谁。”
“姓胡的。”阿忠说,“推了三台。”
“你呢。”
“我没事。”
“你脑子呢。”
“磕了一下。”
加代当天晚上就来了。
三台机台,两台屏裂,一台主板烧了。
修不了,得换。
“哥,这三台多少钱。”
“一台一万二。”
“三万六。”
“三万六。”
“哥,我赔。”
“你赔什么。”
“哥,我没看住。”
“你看住了。”加代说,“你拦了。”
隔了一天的半夜,后窗被人扔进来一串砸碎的砖头。
砖头落在一排机台上,砸坏了五台,砖屑和玻璃碴子铺了一地。
客人从门口跑光了。
第二天早上,阿忠在后窗底下捡了十七块砖头。
“哥,砸了五台。”
“人有没有事。”
“没人。”阿忠说,“幸亏是半夜。”
“你把窗封上。”
“哥,封了窗,屋里闷。”
“先封上。”
第三天早上,帕斯厅的门上被人涂了两个字。
涂的是红漆,一横一竖,漆顺着门槛往下淌。
胡二带话过来。
“不交钱,这门开不了。”
加代先走规矩。
他托了这条街上一间茶铺的老板,姓麦,在街上住了三十年。
“麦伯,您替我去说一句。”
“说什么。”
“月钱我不交。他砸我的店,我认一半,剩下那一半他自己修。”
“我去说。”麦伯说,“不过加代,胡二那个人,我说话不一定顶用。”
麦伯去了一趟,回来在帕斯厅门口站着。
“他说什么。”
“他说这条街上没这个规矩。”麦伯说,“他说他不认得什么一半。”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是外头来的。”麦伯说,“外头来的,就得照这条街的规矩交。”
“我知道了。”
这是头一回。
第二回,加代请胡二吃了顿饭。
地方在街最里头那家馆子,一桌菜五十六块,另加两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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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带了两个人来。
“胡老板。”
“加老板。”
“月钱我交。”
“哦。”胡二把筷子搁下,“你早说这句话,那三台机台不就省了。”
“我交一百六。”加代说,“这条街上最高的一间,我打听过,杂货铺一个月一百二。”
“杂货铺是杂货铺。”
“那帕斯厅是多少。”
“帕斯厅三百。”胡二说,“你这店里一天坐多少人,我数过。”
“三百我交不了。”
“那就算了。”胡二站起来,“加老板,菜我吃了,钱你结。”
“胡老板。”
“嗯。”
“我今天摆的是和头酒。”
“我知道。”胡二说,“我这人不会喝酒。”
他把门帘一掀,走了。
两瓶啤酒没开。
加代把两瓶酒拎回去,搁在帕斯厅的柜台上。
这是第二回。
加代查了四天。
“这条街上胡二收了几家。”
“十七家。”左帅说,“一个月三十的六家,五十的八家,八十的三家。”
“一个月多少钱。”
“九百八十块。”
“他后头站着谁。”
“这个不好查。”左帅说,“他手底下三四十人,谁的话都不听。”
“再查。”
“哥,有个人说了一句话。”
“谁。”
“街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姓祁。”左帅说,“那间铺子三十几平方,里头坐着三个人,一天到晚不下楼。胡二月月往里送东西。”
“送什么。”
“米、油、酒。”左帅说,“送的东西比他自己吃的还好。”
“那间铺子谁开的。”
“查不出来。”左帅说,“房产是个香港人的名字,租给谁不知道。”
“再查。”
第五天,左帅回来了。
“哥,查着了。那间杂货铺的房东是祁老板的小舅子。”
“胡二是给祁老板办事的。”
“对。”左帅说,“哥,这条街上被收关门的三家,还有两个老板在。一个修鞋的,一个开肠粉店的。他们肯说话。”
“请来。”
那三家铺子,一家是修鞋的,姓王,铺子关了一年半;一家是开肠粉店的,姓李,去年十月关的门;一家是卖凉茶的,人回潮州了。
“王师傅,胡二一个月收你多少。”
“八十。”
“收了多少时候。”
“两年四个月。”
“你为什么不交了呢。”
“我交了也保不住。”王师傅说,“他收了我的钱,隔壁那家卖皮鞋的跟他熟,天天把摊子摆到我门口。我找他,他说那不关他的事。”
“李老板,你呢。”
“一百。”李老板说,“我那铺子一个月净落三百多,他收一百。到去年八月他要涨到一百五。我说我开不下去。他说开不下去就滚啦。”
“你关了以后呢。”
“关了以后我推车出去卖。”李老板说,“推车一个月挣一百八,还有人赶。”
“王师傅,你愿意跟胡二说一句么。”
“我愿意。”王师傅说,“我铺子都关了,我怕什么。”
“李老板。”
“我也愿意。”李老板说,“我推车推了一年多,他还能把我推车砸了么。”
加代把这两个人的话都记下来。
第四天晚上,帕斯厅里的灯亮着。
二十四台机台,修好了二十一台,还剩三台空着位子。
加代带了十二个人。
前头八个人散在店里,装作客人坐在机台前头。
后头四个人在里屋。
阿忠站在柜台后头,手在柜台底下。
门一响,胡二进来了。
他带了六个人。
加代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时候,门已经在背后合上了。
胡二回头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圈店里。
店里前头那八个人全站起来了。
“胡老板。”
“加老板,你在啊。”
“我在。”
“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
“你说。”
“帕斯厅三百,一分不能少。”胡二说,“今天不给,明天这门就开不了了。”
“那正好。”加代说,“我今天也跟你说个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
胡二那六个人往后退,退到一排机台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