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城边有条街,不长,两头各一个路口,街面上三间门面。
一家做酒水,一家摆六张台球案子,中间那家唱歌。
中间那家是加代的,门口两盏灯,晚上八点开,夜里两点关。
看场子的人叫杜长顺,三十一岁,东北人。
一九九〇年冬天,加代刚盘下这间场子,屋里六个人,桌子是问隔壁借的。
那天下雨,杜长顺站在门口,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你会看场子?”
“不会。”杜长顺说,“我学。”
“一个月一百八。”
“行。”
“你会什么。”
“我啥也不会。”杜长顺说,“我会站着。站一宿不困。”
头一个月他没拿工钱,把钱留在柜台上,说买灯。
那两盏灯就是这么来的。
加代后来领着他去见自己那几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兄弟。往后谁跟他过不去,先来找我。”
一九九一年冬天,有人在加代场子里喝多了,掀了一张台球案子。
杜长顺没动手。
他把人扶出去,站在路边替人拦了辆车。
“你咋不动手。”加代问。
“哥,那是客人的朋友。”杜长顺说,“打了他,客人往后不来了。”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杜长顺说,“我站着看,看了三年。”
“长顺。”
“嗯。”
“看场子这一行,讲的是个脸。”加代说,“你的脸在这屋里,屋里就没人敢横。”
“我记着。”
从那天起,加代把这三间门面都交给了他。
一九九三年,加代把表行的分号开到广州去了,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广州。
“长顺,我去广州半个月。”
“哥你放心。”
“有事打电话。”
“能有啥事。”杜长顺说,“有事我扛着。”
“扛不住就打电话。”
“知道了。”
七月里,街两头那两间空门面叫人盘下来了。
盘下来的是两家合着做,一家做酒水,一家做歌厅,一左一右把加代夹在中间。
头三天,那两家的啤酒卖一块五。
加代的场子里卖三块。
“哥,对面一瓶啤酒一块五。”杜长顺在电话里说。
“什么日子了还一块五。”
“他们压在进货价上卖,一天赔两千多。”
“赔几天了。”
“六天。”
“一天卖多少瓶。”
“八百多瓶。”杜长顺说,“一瓶赔一块五,一天赔一千二。”
“他们老板谁。”
“没见过。”杜长顺说,“来了三回,都是坐车来的,车不进门面,停在后巷。”
“你把那台车盯住。”
“盯住了,蓝色的旧货车。”
“几个人。”
“来了就不下三个。”杜长顺说,“站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站到我们收摊。”
到了八月,加代那间场子一天收的钱从一千一掉到三百二。
台球案子没人打,唱歌那间一晚上摆三桌。
“长顺,客人怎么说。”
“客人说隔壁便宜。”杜长顺说,“还有人站在街口拉客,一有人往我们这边走,他就喊那边一块五。”
“拉客的是谁的人。”
“不晓得。”杜长顺说,“问啥都不说,嘴严。”
“你别跟他吵。”
“我没吵。”杜长顺说,“哥,我扛得住。”
“扛不住也别扛。”加代说,“你记着,你是看场子的,不是挨打的。”
“哥,你啥时候回来。”
“还有四天。”
加代在广州本来还要待四天。
八月十二号夜里两点,杜长顺关灯锁门,从后巷抄近路回去。
后巷不长,两边都是围墙,中间一盏路灯,灯泡让人卸了。
三个人在巷子中间站着。
“杜长顺。”
头一个人上来揪住他的领子,往后一送。
后头又上来一个,把他的手别到背后。
又一个人抬脚踹在他腿弯上。
两个人把他按在墙上。
拿短棍的那个把短棍抡起来。
一声闷响。
杜长顺叫了半声,后半声咽回去了。
又一下打在同一个地方。
三个人把他拖出去,扔在巷口外的马路边上。
人躺在沟边上,一条胳膊横在身前,抬不起来。
“别怨俺们。”拿短棍的那个说,“俺们拿钱办事,办完就走。”
加代的电话是夜里三点响的。
“哥呀,长顺让人打了。”电话是远刚打来的。
“在什么位置?”
“城边医院。”
“人怎么样。”
“胳膊断了,一条。”
“你等我吧。”
加代啪地挂了电话。
隔天中午,两个人走到加代的场子门口。
“加代先生在不在。”
“你哪位。”
“话我带到了。”那人说,“康老四讲的,这条街的生意你让出来,人就不打了。”
“哪条街的生意。”
“中间这一间。”那人说,“让一半也行,先让半年。”
“康老四是谁。”
“康老四就是那两家的人。”那人说完就走了。
加代赶回深圳,先去了医院。
杜长顺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胳膊吊着,脸白得像墙。
“哥。”
“疼不疼。”
“不疼。”杜长顺说,“就是这半个月白干了。”
“你躺着。”
“哥,你别管了。”杜长顺说,“我一个人,没啥。”
“你一个人。”加代说,“你后头还有我。”
“哥,那两家……”
“你别说这个。”
“骨头断在小臂上。”医生说,“接上,打石膏,养三个月。”
“多少钱。”
“接骨加石膏一千六。”医生说,“住院一天二十六,先交半个月。”
“往后呢。”
“往后这条胳膊抬不到肩。”医生说,“天阴就疼,重活干不了。”
杜长顺的工钱一个月三百五,加代给他加到了五百。
“哥,不要。”
“你躺着。”
加代出了医院,坐在车里没走。
“托人递话。”他说,“街口做码头货的老潘,在这条街上二十年,康老四认他。”
“备点什么。”远刚问。
“两条烟,一瓶酒。”
远刚把那两样送到老潘家里。
老潘去了半天,晚上回来。
“老潘,他怎么说。”
“人没见着。”老潘说,“他让手底下的人回了一句话。”
“回什么。”
“他说,杜长顺那条胳膊是给加代看的。”老潘说,“生意让出来,人就不打了。”
“钱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没提。”老潘说,“他还讲了一句,加代是广州来的,深圳的街他不熟。”
“他不见我。”
“他不见你。”老潘说,“加代,你听我一句,这条街上有人欺生。”
“我知道。”
“你别自己去。”
“我自己去。”
加代把那两条烟一瓶酒收回来,放在车后头。
隔天下午,加代备了三万块现钱,装在牛皮纸袋里。
他提着纸袋,去了那两间门面后头的小院。
小院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晾着两筛子茶叶。
康老四坐在藤椅上,穿一件白汗衫,脚底下趿着拖鞋。
“康老四。”
“加代先生。”
“长顺那条胳膊,医药我出。”加代把纸袋搁在石桌上,“三万,多的算我赔个礼。”
康老四没看那个纸袋。
“钱你拿回去。”
“你先点一下。”
“我讲三句。”康老四说,“一,你中间那间场子,让一半出来。二,这三万你留返,畀你兄弟接骨——他呢条手,日后抬唔到肩。三,我喺深圳做嘢,讲嘅唔系钱。”
“你要的不是钱。”加代说。
“我要嘅系条街。”康老四说。
“这条街是深圳的街。”
“街系边个嘅我唔知。”康老四说,“铺系我嘅。”
加代在院子里站着。
康老四进了屋,没再出来。
加代站了两个钟头。
后来有个人端了一碗凉茶出来,搁在加代脚边的矮凳上。
“四哥讲,饮啖茶,路上慢啲。”
“这茶我不喝。”
加代看了那只碗一眼,没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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