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祝小东原来在深圳的码头上扛包。
他三十二岁,在码头扛了六年,一天扛六十包,一包一百斤。
他娘瘫在床上,请了隔壁一个阿婆照看,一个月三百。
一九九一年秋天,加代去码头看货,站在跳板边上看了他半天。
“你一天挣多少。”
“十八。”
“跟我跑车。”加代说,“跑砂石。”
“跑车挣多少。”
“一趟你拿十二。”加代说,“我算过,你一天能跑六趟。”
“六趟七十几。”
“七十二。”加代说,“一个月两千出头。”
“我唔识开车。”
“我教你。”加代说,“三天就会。”
“哥,你点解睇中我。”
“你扛了一天包,包没晃过。”加代说,“人稳。”
祝小东跟了加代,跑的是城边砂石场到市里四个工地那条线。
加代给他加了工钱,一个月多两百。
“哥,这钱我不该拿。”
“你娘的药钱。”加代说,“我按月给你,你不用提。”
一九九二年冬天,祝小东跑夜班。
那天夜里下大雨,国道上一台车陷在泥里,他把车停在路边,守了一夜。
料没丢,他自己冻病了三天。
“你守一夜图啥。”加代问。
“车上系料。”祝小东说,“料系你嘅。”
“料才几个钱。”
“哥。”祝小东说,“我守嘅唔系料。”
“那你守什么。”
“你信我。”祝小东说。
一九九四年,加代这条线有十四台车,一天跑六趟。
“哥,一天六趟,一个月能落多少。”祝小东问。
“毛收入三万。”加代说,“油钱、修车、过路钱扣掉一半。”
“剩一万几。”
“一万多。”加代说,“你这一个月拿三千,车就是你的脸。”
“车我天天擦。”祝小东说。
一趟挣四十二,油钱过路钱对半扣。
司机们都知道,这条线上最好的一段是国道,路面平,一趟省二十分钟。
九月十二,头一趟车在国道路口被拦下来了。
“哥,路走不通了。”祝小东在电话里说。
“咋走不通。”
“晏老五的人在路口站着。”祝小东说,“拦了我们两台车。”
“车呢。”
“料卸了。”祝小东说,“人放了,料扣了。”
“扣了多少。”
“六十方。”祝小东说,“一方四十二,两千五。”
“他手底下几台车。”
“路边停咗四台。”祝小东说,“都系拉砂嘅空车。”
“他们动手没有。”
“冇。”祝小东说,“就叫我哋将料卸路边。”
隔天又拦了两台。
“哥,仲有。”祝小东说。
“还有什么。”
“他们卸料的时候,把我们两台车的车斗划了。”祝小东说,“车斗上两道口子。”
“划给谁看的。”
“畀司机睇嘅。”祝小东说,“阿强今日唔敢出车。”
“阿强呢。”
“喺屋企。”祝小东说,“佢老婆唔畀佢跑。”
“你怕不怕。”
“唔怕。”祝小东说,“哥,我跑咗三年,我知你点做。”
“我怎样做。”
“你先讲道理。”祝小东说,“讲唔通再动手。”
“这回要动手。”加代说。
“咁我就等。”祝小东说。
“哥,十四台车,现在能出动的只剩八台。”
“车停一日少多少。”
“少一千五。”远刚说。
“停。”加代说,“车停了人还在,人没了车就是一堆铁。”
“十四台车停喺场里,一日要几多钱。”祝小东问。
“停车不要钱。”远刚说,“司机要吃饭。”
“一天吃饭多少。”
“一天三百。”远刚说,“另外两台车要修。”
“先停三天。”加代说,“三天之内我不动手。”
“他要什么。”
“他没讲。”祝小东说,“他讲让代哥自己嚟睇一趟。”
九月十六号,祝小东又跑一趟车。
路口横着一台旧车。
他把车停下。
“下来。”
“我拉的是砂。”
“下来。”
三个人把他拖下车。
一个人从车斗里抽出撬棍。
“你叫祝小东。”
那人把撬棍抡起来,砸在祝小东的左腿上。
一声响。
祝小东倒在地上,抱住腿。
又一下砸在膝盖下头。
三个人把他扔在路边的沟里。
车被开走。
那天晚上,晏老五放了一句话过来。
“佢讲,呢条路系佢铺嘅。”来递话的司机说,“要跑这条路,一个月交两成。唔交,就日日拦车。”
“两成是多少。”
“哥,我们一个月毛收入三万。”远刚说,“两成六千。”
“他还讲什么。”
“他讲,让代哥去看一趟。”司机说,“他说他不见人,只认车。”
“看什么。”
“睇佢嘅车。”司机说,“佢话佢有三十一台。”
加代先按规矩来。
他找的是跑这条线十四年的老郝。老郝五十岁,山东人,这条线上的弯他都认得。
“老郝,我请你替我递话。”
“递畀边个。”
“晏老五。”
“递乜。”
“就说我加代请他讲数。”加代说,“地方他定,钱我出。”
老郝去了两天,回来。
“佢唔见。”
“他讲啥。”
“他讲,路系佢拿钱垫出来嘅,规矩系佢定嘅。”老郝说,“他还讲,让你车队歇几日,想清楚。”
“分成他要几成。”
“两成。”老郝说,“一个月两成,按月抽头。”
“他算过我的车一天跑几趟?”
“他算过。”老郝说,“他讲你十四台车,一天六趟,一个月毛收入三万。”
“老郝,你替我走这一趟,把话带到就得。”
“加代,我讲句唔好听嘅。”老郝说。
“你讲。”
“我喺呢条路跑咗十四年,见过三回咁嘅事。”老郝说,“两回系老板畀钱,一回系老板嘅车停咗三个月。”
“停到几时。”
“停到佢自己认输。”老郝说。
“老郝,你咋看这个人。”
“他不是瞎要钱的。”老郝说,“他是把你这条路掐住了。”
“掐住了就慢慢说。”
“哥,我讲句实话。”老郝说,“呢种人唔系讲得通嘅,你得畀佢看车。”
“哥,五万够唔够。”远刚问。
“够不够不是钱的事。”加代说,“他不要钱,他要路。”
隔天下午,加代备了五万块钱,自己开车去了晏老五的料场。
料场在城边,三座砂石堆,一间磅房。
加代的车被拦在磅房外头。
他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后来有人出来,把他带进磅房。
晏老五五十来岁,脚上趿着一双解放鞋,手上戴一只旧手表。
“加代先生。”
“晏老五。”
“钱带了。”
加代把纸袋搁在磅秤的台面上。
“五万。”
“我要嘅唔系五万。”晏老五说,“我要嘅系分成。”
“分成不行。”加代说,“钱你收下,车你别拦。”
“加代,你听我讲。”晏老五说,“呢一带嘅土方砂石,都系我调嘅车。你嘅车从我嘅路上过,就得听我嘅招呼。”
“路是国道的路。”
“路系我垫钱修嘅。”晏老五说,“你信唔信都好。”
“晏老五,你手底下多少台车。”
“三十一台。”晏老五说,“我嘅车行呢条路,唔使交钱。”
“为什么。”
“因为我系晏老五。”他说。
“修路花了多少。”
“我唔讲呢个数。”晏老五说,“你只要知,呢条路我讲咗八年。”
“你那个兄弟的腿接上了没有。”
“接上了。”
“接得好。”晏老五说,“下回再拦,我就往上头接。”
晏老五让人把纸袋推回加代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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