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一九九三年春天,小梁从关外的乡下来深圳。
他十九岁,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一双旧球鞋。
他在表行门口站了三天。
头一天站在马路对面,隔天站在台阶下头。
“你站这儿做啥。”加代那天出来抽烟,看见他。
“俺想找个活。”
“你会做啥。”
“啥都不会。”
“那你站了三天。”
“俺想着,站够三天,您兴许问一句。”小梁说。
“进来吧。”
“俺能干啥。”
“擦柜台。”加代说,“一个月一百八,管吃管住。”
“管吃就行。”小梁说,“钱俺寄回去。”
他爹在关外种地,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念书。
小梁每月寄一百二回去。
“你搁这儿干啥。”加代有一回看见那钱。
“攒着。”
“攒着做啥。”
“俺弟念书。”小梁说,“等他念出来,俺就回去。”
“回去做啥。”
“俺们那儿有地。”小梁说,“一亩半。”
“一亩半养不活人。”
“养得活。”小梁说,“俺爹就靠一亩半把俺养到十九。”
他擦柜台两个月,一块玻璃没擦花。
“这娃中。”远刚说。
“中啥。”
“他不说话。”远刚说,“你叫他干啥他干啥,不问你为啥。”
“你教教他认字。”加代说。
“我教?”
“一天教三个。”加代说,“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往后出去要吃亏。”
同年夏天,小梁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在表行门口等他,穿一件花衬衫。
“小梁。”
“满堂哥。”
“在深圳混得咋样。”
“擦柜台。”
“一个月几个钱。”
“一百八。”
“哥带你去吃馆子。”卓满堂说,“一顿顶你半个月。”
那天晚上卓满堂请他吃了饭,一盘炒肉,一瓶汽水。
“哥,你咋这么好。”
“同乡嘛。”卓满堂说。
“你干啥活。”
“跑货。”卓满堂说,“码头那一片我都熟。”
隔了半个月,卓满堂又来找他。
“小梁,帮哥一个忙。”
“啥忙。”
“哥在关外进一批五金件,货主那边要人签个字。”卓满堂说,“你签一下就行,货到了哥立马给你撕了。”
“签啥字。”
“就是走个手续。”卓满堂说,“跟签收快递一样。”
“俺不认字。”
“不用认,按个手印就行。”卓满堂说,“哥还能坑你?”
“按手印是干啥的。”
“走手续。”卓满堂说,“你不按,人家不发货。”
小梁按了。
按的时候是在一张桌边,桌上铺着一张纸。
一个人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右手大拇指往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再按到纸上。
“你别哆嗦。”那人说。
“俺没哆嗦。”
“按重一点。”
小梁按了。
那张纸被抽走,折两折,装进卓满堂的口袋里。
“谢了。”卓满堂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下礼拜哥请你吃好的。”
下礼拜,卓满堂没来。
再下礼拜,小梁在表行门口碰见了几个人。
三个人,穿一样的黑裤子,站在门口把路堵了。
“梁小虎。”
“俺是。”
“跟我们走一趟。”
“干啥。”
“卓满堂欠岳四哥四万六。”领头的说,“你是担保人。”
“啥担保。”
“你按的那个手印。”那人说,“走。”
那年头民间写字据,一张纸一个手印,就是一份人情,也是一条命。
一九九三年,擦柜台的一个月工钱一百八。
四万六,是小梁二十一年的工钱。
一九九三年,那一片仓房看仓的一个月三百块。
小梁被带到关外那片仓库区。
一排仓房,门口一道铁丝门。
仓库后头有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木板床。
岳四那年四十一岁,坐下先把那块板子拿起来拍了两下。
“梁小虎。”
“俺是。”
“你担保的四万六。”
“俺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你也按了。”岳四说,“手印是你自己的手印。”
“俺不认字。”
“不认字你按啥。”
“卓满堂说跟签快递一样。”
“那你去找卓满堂。”岳四说,“他人跑了,钱你还。”
小梁想往外走,门口两个人堵上来。
一个抓住他的右手,把小臂拧到背后,另一个把他往桌子边上摁。
桌上那张纸摊着,印泥盒开着。
“你再按一回。”岳四说,“按清楚了。”
小梁的右手被攥着往纸上按,他往回抽,手腕一拧。
后头那个人一推,他站不住,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人摔在仓房门口的水泥地上,半边肩膀蹭在门边的铁皮上,蹭掉一层皮。
“你心里有数就行。”岳四把那块板子在桌上又拍了一下。
小梁在小屋里待了三天。
送饭的是仓库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孙。
“吃饭。”
“大叔,俺啥时候能走。”
“我不知道。”
“你跟岳四哥说一句,俺真不认字。”
“我说了没用。”老孙说,“我就管送饭。”
馒头凉了以后硬,得掰碎了泡。
“一天几顿。”
“两顿。”老孙说,“中午一顿,黑天一顿。”
一天两个馒头,一碗凉水。
窗上装着铁网。
水泥墙根有一条水印。
有一天的馒头他没吃完。
夜里能听见仓库区的狗叫。
“老孙,外头下雨了没有。”
“没下。”
“那咋这么冷。”
“仓房都这样。”老孙说,“墙是铁皮的。”
他睡不着就数窗格子。
隔天夜里岳四让人给了他一张纸一支笔。
“给你家里写信。”那人说,“叫他们寄钱来。”
“俺家没有钱。”
“写信。”
小梁握着笔,手抖,写了半页。
“写啥呢。”
“写俺在深圳好好的。”小梁说,“叫俺爹别惦着。”
那人把纸抢过去看了一眼,撕了。
“你他妈耍我。”那人说,“人不来钱不来,你就在仓里待着。”
小梁后来跟人说,那三天最难熬的不是饿。
“是没人跟俺说话。”他说,“外头有人走道,俺就贴着门听。”
又过了一天,岳四让人把话递到表行来了。
递话的是街口电话亭老板。
“你们有个伙计叫梁小虎吧。”
“有。”
“人在关外,仓库区。”那人说,“岳四哥讲了,四万六到账,人就走。”
“小梁平时跟谁走得近。”加代问远刚。
“就那个卓满堂。”远刚说,“来过三四回。”
“先递话。”
加代托了码头上一个叫老戴的人。
“老戴,你替我跑一趟。”
“岳四是啥人。”
“四十来岁,矮个子,脖子粗。”老戴说,“他替人看仓收债,手底下十几个人,都是这片仓房的装卸。”
“他吃不吃话。”
“不吃。”老戴说,“他讲的是条子,不是道理。”
“你先去。”
老戴去了,隔天回话。
“他说条子在手,人不放。”
“他还要啥。”
“钱到人走,一分不能少。”
加代让人先带了两万过去。
“两万先放,人先领出来,剩下的三天补齐。”
钱过去了,话回来了。
“岳四讲,人先放了出来,钱谁给。”老戴说,“要么四万六全到,要么人在仓里待到过年。”
“他还说别的没有。”
“他说他这也是替人办事,上头的钱他得顶住。”
加代那天下午没再提钱。
“哥,你打算咋办。”远刚问。
“找人。”
“找哪个。”
“跑的那个。”
他让人去找卓满堂。
找了两天,人没在深圳。
又过了一天,有个跑码头的同乡说了一句:卓满堂前些天上了去北边镇上的车,走的时候拎着两只箱子。
“哪个镇。”
“北边那个,坐车三个钟头。”
“你认得他。”
“他往哪边走。”
“往码头那边。”
加代让人守着镇上车站,又在仓库区门口蹲了一天。
看门的老韩头出来倒了一回炉灰。
“大爷,问一句。”
“问啥。”
“你们这儿后头那间小屋,什么时候锁的门。”
“三天前。”老韩头说,“一个小伙子进去的,我没见他出来过。”
“你能说这句话不。”
“他人在里头,吃没吃饱。”
“我看着送饭的。”老韩头说,“饿不着。”
“一天几顿。”
“两顿。”老韩头说。
“我七十多了。”老韩头又说,“我说的是我眼见的。”
“哥,钱带上,人要不出来呢。”远刚问。
“钱带上,是给他看的。”加代说。
“他要是收了钱还不放人。”
“那就不是钱的事了。”
“哥,那我带几个人。”
“带六个。”加代说,“进不去仓库区,就在外头那条路上等着。”
“你呢。”
“我提着包进去。”
那年关外的规矩,私扣人这事,扣三天五天没人管。
被扣的人家里没人来问,扣上一个月也有。
加代当天夜里把钱点齐了。
四万六码好,装进一个帆布包里。
包压在桌上。
加代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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