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上门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门口就着半瓶啤酒啃卤猪蹄,隔壁阿芸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说厨房的灯又烧了,让我赶紧去换。我们这里是小县城,街坊邻居都熟,我平时也没少帮她干活,就顺口回了一句:“你这一天天使唤我,不如干脆嫁给我算了,往后灯泡水管我都给你包了。”阿芸比我大五岁,听我说这话,愣了一下,耳朵根有点发红,骂了句“没正经”就扭头进了屋。我也没当回事,灌了一口酒,继续啃我的猪蹄。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透,院门就被拍得山响。我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阿芸的女儿小梅,十八岁,刚高考完,抱着个红皮户口本,直直地递到我面前:“叔,你昨天不是说要娶我妈吗?户口本我拿来了,你今天要是不敢去民政局,以后见着我们娘俩就绕道走。”我被烟呛得直咳,愣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小梅这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从小脾气就犟,她爸陈哥在工地出事那一年,她才十岁,后来就一直是阿芸一个人拉扯她。如今小梅考上昆明的大学,过阵子就要走了,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
我结结巴巴地说:“小梅,你别闹,我那是开玩笑……”小梅却打断我:“开玩笑?我妈昨晚没睡好,半夜对着我爸的照片哭。我亲耳听见她说,要是真有人愿意娶她,她也不会……”她说不下去了,眼睛红红的。我脑子里嗡嗡的,这时阿芸从屋里追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把拽住小梅:“死丫头,你疯啦!谁让你拿户口的?”小梅甩开她,大声说:“妈,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不放心你!今天他要是说个不字,我就让他以后别再来咱家。”
这时候隔壁几个邻居已经探出头来看热闹,王婶还嗑着瓜子往这边凑。我脸上火辣辣的,手里捧着那个红皮本子,像捧着个炸药包。我承认,我确实对阿芸有过意思。我三十三岁,在县城开了间修车铺,日子不富也不穷,就是一个人过得冷清。自从两年前搬来阿芸隔壁,她隔三差五给我送碗卤肉,我帮她换换灯泡修修水管,一来二去,心里头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我从没想过真能娶她,毕竟她带着孩子,我还比她小几岁,家里人说出去也不好听。
小梅见我不吭声,又说:“叔,你今天就给句痛快话,到底娶不娶我妈?”阿芸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拉着小梅要走。我看着阿芸哭,心里突然不是滋味,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我没说不娶。”小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阿芸却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脑子一热,接着说:“但这事不能这么草率,得让你妈真心愿意才行。”小梅抹了把眼泪,笑了:“我妈愿意,我替她做主。”阿芸脸涨得通红,拽着小梅就往回跑,丢下一句:“你俩都疯了!”
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晚上阿芸没出门,她家的灯亮了一夜,我也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我买了早点,想送去阿芸家,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在门口踱了半天。正巧小梅开门出来,看见我,瞪了我一眼:“叔,你到底是不是爷们?”我被她这一激,把早点往她手里一塞:“给你妈买的,她还没吃吧?”小梅接过来,脸色缓和了些:“我妈说,她比你大好几岁,怕拖累你。可我觉得,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说:“我也这么想。”小梅笑了一下:“那你去跟我妈说,别在这儿怂着。”
我硬着头皮进了阿芸家。阿芸坐在灶台边,眼睛肿肿的,见我来了,低着头不说话。我鼓了鼓劲,说:“阿芸,昨天那些话不是开玩笑。你要是不嫌弃我穷,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也好好待小梅。”阿芸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比你大,还带个孩子,你图什么?”我说:“图你做的卤菜好吃,图你人实诚。再说,我不也比你高吗?”她气得拿手推了我一把,却被我抓住手,她没挣脱,就任我握着。
可事情没那么顺当。阿芸的前婆婆——小梅的奶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专门从乡下坐车赶过来。那天我正好在阿芸的卤菜摊上帮忙,老太太拄着拐杖,还没走到跟前就开始骂:“你个守寡的女人,我儿子走了才几年,你就急着找男人?小梅是我们陈家的种,你要改嫁,小梅就跟我回乡下!”阿芸脸白了,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周围的邻居都看着,我挡在阿芸前面,对老太太说:“大娘,我是真心想照顾阿芸,也真心把小梅当自己闺女。她永远姓陈,谁也改不了。”老太太更怒了,拿拐杖敲地:“你个小光棍懂什么?能养得起我们家小梅?”这时候小梅从屋里冲出来,跪在老太太跟前,抱着她的腿说:“奶奶,我妈这辈子够苦了,就让她为自己活一回吧。我求您了!我上了大学会自己打工,不用别人养!”老太太看着小梅,嘴唇直哆嗦,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们……”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眼泪掉下来:“算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存的三万块钱取出来,那是我原本打算买辆二手车的。我把钱装进信封,去了阿芸家,递给小梅:“给你上大学用。我说过会好好待你们娘俩。”小梅不肯收,阿芸也不肯收。我急了:“这钱就当是定心丸,让小梅知道我不是嘴上说说。”阿芸红着眼把钱接下了,小梅低着头,轻轻叫了声:“叔,谢谢你。”
可就在我们准备去领证的头两天,阿芸突然肚子疼得站不直,我背着她去医院,一查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动手术。手术费要八千多块,我二话没说拿卡刷了。阿芸躺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大汗,还拉着我的手说:“别浪费钱……”我打断她:“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不救你救谁?”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和小梅一直等在走廊里。小梅坐在我旁边,突然说:“叔,以前我还以为你只是逗我妈玩,今天我算是信了。”我笑了笑:“你那天拿户口本来,不就是想逼我认真吗?”小梅不好意思地笑了。
阿芸出院后,我们挑了个好日子去领证。小梅又拿出那个红皮户口本,这回脸上带着笑:“叔,这回我给你,你可不能再说是玩笑。”我和阿芸都笑了。领完证出来,太阳亮得晃眼,阿芸看着结婚证上的照片,说:“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我牵起她的手:“不是梦,以后你家的灯泡我都管,你做的卤菜我也都吃光。”小梅在旁边冲我喊:“叔!你要是敢对我妈不好,我就把户口本要回来!”我们笑成一团。
现在,阿芸还在菜市场卖卤菜,我下了班就去帮忙收摊。小梅在昆明读大学,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回来,第一句话总是问:“我妈好不好?”我每次都说:“好着呢。”她就嘿嘿笑。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平淡,但热乎。有时候我想起那个早晨,小梅抱着户口本站在我门口的样子,心里还觉得挺感激。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玩笑;有些玩笑,藏着真心。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个让你心甘情愿接过户口本的人,不容易。我接过来了,就再也没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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