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我去社保局办退休,窗口的小姑娘翻着档案,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本人怎么没来?”
我说:“来不了,人走了。”
她愣了一下,把档案推到一边,轻声说:“那得办死亡退保,个人账户里的钱可以退,统筹那部分退不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手里攥着我爸的身份证,照片上他四十五岁,头发还没白,嘴角微微翘着,像刚抿了一口酒。
我爸是去年冬天走的,五十五岁,差五个月零三天没等到退休。那天早上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是劈的,说你爸不行了。我从城东赶到城西,进门看见他躺在客厅地板上,脸色蜡黄,嘴角有干了的白沫。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医生说是肝硬化引起的食道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我妈说凌晨三点他起来吐了一口血,然后就止不住了。
我爸喝了一辈子白酒。从我记事起,他每天晚饭必须喝,二两起步,多的时候半斤。酒是散装的,五十度往上,塑料桶装着,搁在阳台角落。他说那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我妈为这事跟他吵了三十年,摔过酒瓶子,藏过酒桶,甚至往酒里兑过水。没用。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这点爱好,你让我戒了,不如让我死。”
后来真死了。
我翻他遗物的时候,在床头柜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一沓社保缴费凭证,从二〇〇一年开始,到二〇二三年,一年不落。最早那张是手写的,纸都发黄了,上面写着“灵活就业人员基本养老保险费”,金额是八百多块。最近那张是打印的,一万六千多。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十二年,总共交了五十一万三千多。其中个人账户里的钱,大概不到二十万,剩下的都进了统筹。
我爸是木匠,后来年纪大了,工地不要了,就自己接零活。给人打柜子,修门窗,装吊顶。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歇着。社保是他自己去社保局交的,每年七八月份,天最热的时候,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排队。回来的时候衣服湿透了,手里攥着缴费单,往铁盒里一塞,说:“又交了一年,再熬几年就能领钱了。”
他算过,说六十岁退休,一个月能拿两千多。他说:“够我跟你妈吃饭了。”
他没等到。
办完死亡退保那天,我拿着结算单从社保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个人账户退回来十九万八千多,加上丧葬费和抚恤金,一共二十二万出头。剩下的二十九万,进了统筹,一分退不了。
我算了一下,如果他能活到七十五,按每月两千五算,十五年能领四十五万。加上每年涨一点,差不多能把交的钱领回来。但他没活到。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看见我手里的结算单,没问多少钱,只说:“你爸要是少喝点酒,是不是就能等到退休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想听什么,但我说不出口。
我爸最后那两年,身体已经不行了。肚子鼓得像扣了个盆,腿肿得发亮,走几步就喘。但他还是喝,从每天半斤减到二两,再减到一两。他说:“少喝点,没事。”
出事那天晚上,他喝了大概一两。我妈说他就抿了两口,说今天不舒服,不喝了。半夜就出事了。
医生说,他的肝已经硬得像石头了,食道里的血管薄得像纸,随时可能破。喝酒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后来想,如果他早十年戒酒,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如果他少抽点烟,少熬点夜,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如果他活到六十,每个月领两千多,是不是就能把交的社保领回来?
但没如果。
我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老了没钱。他常说:“我跟你妈不能靠你,你有你的日子。我们自己交社保,老了有个保障。”他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但社保一年没断过。五十一万,是他一刨子一刨子刨出来的,一锯子一锯子锯出来的。
他想着老了能领钱,能跟我妈安安稳稳过几年。但他没想过,他的身体等不了。
我把结算单给我妈看,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交了这么多,就退回来这么点?”
我说:“个人账户退了,统筹退不了。”
她问:“统筹是啥?”
我说:“就是给现在退休的人发工资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爸这二十二年,等于白交了?”
我说:“也不算白交,他要是活到退休,就能领了。”
她说:“那他就是没那个命。”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她说得对。我爸就是没那个命。
后来我把那盒缴费凭证收了起来,放在我书柜最上面。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翻翻。那些发黄的纸,每一张都是他排队的下午,每一张都是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的夏天。
五十一万,二十二年。换回来二十二万,和一张死亡证明。
值不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他能少喝点酒,多活五年,就能领回来十几万。如果他能活到八十,就能领回来五十万。但他没活到。
我把这事写出来,不是想算账。我是想劝那些还在喝酒的人,少喝点吧。你交的社保,你得有命领才行。
我爸一辈子就这点爱好,他说不喝酒不如死了。后来他真死了。
留下我妈,和那盒缴费单。
前天我去社保局,窗口的小姑娘问我:“本人怎么没来?”
我说:“来不了,人走了。”
她愣了一下,把档案推到一边,轻声说:“那得办死亡退保,个人账户里的钱可以退,统筹那部分退不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我知道退不了。我爸交了二十二年,五十一万,最后退回来二十二万。剩下的,就当是他给这个社会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但他本来可以不用这么早做贡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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