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有个50岁大哥,真是闲的没事干,跟一个44岁的女人搭伙生娃
一、老罗的鱼塘
老罗全名罗永福,五十整。生日是正月初六。今年正月他没过生日,在鱼塘边上摔了一跤,腰闪了,趴了半个月。
他这鱼塘在四川资阳乐至县一个叫石佛沟的村子里。不大,三亩多。以前是块烂水田,没人种。十年前他花八千块从村支书手里盘下来的。那时候他四十,刚从广东回来。在东莞打了十五年工,鞋厂、电子厂、建筑工地,啥都干过。攒了点钱,不多,回来包了这块水田,挖深了,灌水,放鱼苗。
草鱼、鲤鱼、鲫鱼、花鲢。混着养。一年出两茬。刨去饲料、鱼药、电费,一年净挣个三四万。够他一个人吃喝,剩不下多少。
他没娶。不是不想。是没娶上。年轻时候在东莞谈过一个湖南妹子,在流水线上认识的。谈了三年。妹子要回老家嫁人,家里给找了个同村的,说是在镇上开超市的。老罗留不住。他那时候一个月三千五,住八人间宿舍。拿什么留?
后来也相过几次亲。县里的、镇上的、隔壁村的。都黄了。原因大同小异——没房。他在村里那房子是老爹留下的土坯房,墙裂了缝,下雨漏水。女方一看,扭头就走。
他爹走得早。妈还在。八十了。住在镇上养老院。一个月一千二。老罗出八百。政府补贴四百。他自己住鱼塘边上的活动板房。板房是彩钢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他习惯了。
他这人没啥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爱钓鱼。自己的塘,天天钓。钓上来又放回去。他说:"钓鱼钓的不是鱼,是等。"
等啥?他没说过。
二、陈姐来了
陈姐叫陈秀英。四十四。从成都过来的。去年秋天。
她租了村里最里头那户人家的空房子。三间砖房,带个小院。一年租金三千六。她一个人来的。带了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一只橘猫。
村里人好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个人跑到这山旮旯里,图啥?
有人说她是成都那边生意失败跑出来的。有人说她是跟老公离婚了躲清静的。有人说她欠了钱。还有人说她是网上逃犯。
老罗第一次见她,是在村口小卖部。她去买盐。操着一口成都话。小卖部老板娘王婶问她:"妹子,哪儿来的?"
"成都。"
"来这儿干啥?"
"住着。"
"住着?住多久?"
"不知道。住到不想住了为止。"
王婶看了她半天。没再问。
老罗站在旁边。买了包螺丝。他修板房要用。他看了陈姐一眼。就一眼。
她不算漂亮。中等个子。瘦。脸上晒得黑。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灰色的薄棉袄。旧。可干净。
她拎着盐走了。橘猫跟在脚边。
老罗提着螺丝出了小卖部。王婶在后面说:"老罗,看啥呢?"
"没看啥。"
"那女的有点怪。"
"人家怪不怪的,关你啥事。"
"你一个人也怪。两个怪人在一块就不怪了。"
老罗没接话。走了。
三、她种了菜
陈姐在院子里种了菜。
萝卜、白菜、葱、蒜。还种了几棵辣椒。四川人,离不开辣椒。她在院墙根底下翻土。翻得认真。一锄头一锄头。翻了两天。手上磨了泡。
村里人路过。看两眼。不说话。农村就是这样。你来了。大家看你。看几天。看够了。就不看了。
她跟村里人说话少。去买东西,问价,给钱,走人。不多聊。可她对人客气。见人就点头。喊"王婶""李叔"。慢慢地,村里人也不拿她当外人了。
她跟老罗说话,是因为鱼。
十一月底。天冷了。她来鱼塘边上看老罗收网。
"你这塘里啥鱼?"
"草鱼、鲤鱼、鲫鱼。混养。"
"能买不?"
"买?你买鱼?"
"嗯。我想炖鱼汤。补补。"
"补啥?"
"补身子。"
她没多说。老罗也没多问。捞了一条三斤多的鲤鱼。用塑料袋装了水。递给她。
"多少钱?"
"不要钱。自己塘里的。"
"那不行。买东西给钱。天经地义。"
她掏出手机。要扫码。
老罗摆手。"真不要。一条鱼。值几个钱。"
她看了他一眼。把钱收了。
"那——改天我给你送点菜。我种了萝卜。甜。"
"行。"
她拎着鱼走了。橘猫在后面跟着。
老罗看着她的背影。想:这女人,跟别人不一样。
四、她为啥来这儿
后来熟了。老罗才知道她的事。
陈秀英。成都金牛区人。四十四。离过婚。没孩子。
她前夫是做建材生意的。早年间挣了些钱。买了车。买了房。她那时候在商场做导购。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的时候她二十八。不算早。可那时候觉得,有个家就行了。
头几年还行。后来她前夫生意不行了。欠了债。开始喝酒。喝完酒就闹。砸东西。打她。
第一次打她。她忍了。觉得男人压力大。第二次。她也忍了。第三次。她报了警。警察来了。调解。他写了保证书。没用。
打了八年。从三十一岁打到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那年。她终于离了。房子归他。车归他。她拿了八万块钱。净身出户。
"为啥不要房子?"
"他要死。说房子给他。他活。不给他。他跳楼。我——我怕。"
她坐在鱼塘边上。十一月。风大。她裹着棉袄。
"离了以后。我在成都租房子住。打零工。超市收银。饭店服务员。家政。啥都干过。后来——后来身体不行了。"
"咋了?"
"胃。胃溃疡。贫血。医生说我——说我长期精神紧张。内分泌失调。让我休养。"
"就跑到这儿来了?"
"嗯。我在网上查的。乐至县。山清水秀。消费低。空气好。适合养病。"
她看着鱼塘。
"我来的时候。身上剩三万块。租了房子。买了种子。种菜。养猫。过日子。"
"你家里人呢?"
她沉默了。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跟我没有联系了。就我一个人。"
老罗看着她。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理。
"你呢?你咋没娶?"
"没人要。"
"骗人。"
"真的。没房。没钱。没文化。谁跟你?"
"你这鱼塘不就是房?"
"这叫啥房?彩钢棚。下雨叮叮当当。夏天四十度。冬天零度。你住一晚上试试。"
"我住过比这差的。"
她笑了。第一次笑。
老罗觉得。她笑起来好看。
五、搭伙
两个人熟了以后。来往多了。
陈姐送菜。萝卜、白菜、辣椒。老罗不要。她就放在板房门口。放完就走。老罗回来看见了。拿回去。洗干净。炒了。好吃。
老罗送鱼。隔三差五捞一条。养在水桶里给她送过去。她做鱼汤。香。整个院子都是。
她会做泡菜。四川人嘛。萝卜、豇豆、辣椒。泡一坛子。酸辣的。给老罗送了一罐。老罗拿鱼汤泡饭。就着泡菜。吃了两大碗。
冬天。板房冷。她给他送了个热水袋。橡胶的。老式的。灌了热水。塞被窝里。暖和一晚上。
他给她送了双胶鞋。下地穿的。她种菜。泥地里踩。鞋湿了。他看不过去。去镇上买的。三十八块。军绿色的。
两个人没啥花哨的。就是送送东西。说说话。坐在鱼塘边上。晒太阳。吹风。
村里人看在眼里。
王婶说:"老罗。你跟那个成都来的女人。啥关系?"
"啥关系?邻居。"
"邻居送热水袋?邻居送胶鞋?邻居天天坐一块儿晒太阳?"
"你管得宽。"
"我不管。我怕你吃亏。那女人——来历不明。你小心点。"
老罗没理她。
可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陈姐到底是个啥人?她为啥一个人跑到这山沟里?她真的只是养病?她有没有别的打算?
他问过一次。
"你以后啥打算?"
"啥打算?"
"你总不能一直住这儿吧?"
"为啥不能?"
"你才四十四。还年轻。可以再找。可以回成都。可以——"
"我不想找了。"
"为啥?"
"被伤透了。不想了。"
她看着鱼塘。
"我就想安安静静种点菜。养只猫。过几年太平日子。等身体好了。再说。"
"那——要是有人对你好呢?"
她看了他一眼。
"谁对我好?"
"就——要是有人。对你好。你咋办?"
"那看他是不是真心的。"
"咋看?"
"看他能不能一直对我好。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一直。"
老罗没说话。低头看着水面。
"老罗。"
"嗯。"
"你这人。老实。可你——你也不容易。你别把别人当菩萨供着。也别把自己当烂泥踩着。你这鱼塘。挺好的。你这人。也挺好的。"
他愣了。
"我挺好的?"
"嗯。挺好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猫该饿了。"
她走了。橘猫跟在后面。
老罗坐在鱼塘边上。坐了很久。
六、她病了
腊月里。她病了。
不是感冒。是胃出血。半夜。吐了血。她自己打的120。镇上医院不敢收。转到县医院。
老罗接到电话。是县医院打的。她手机里存的紧急联系人。是老罗的号码。
他骑摩托车。四十分钟。赶到县医院。
她在急诊。输液。脸色白得像纸。
"咋样?"
"胃出血。老毛病。没事了。"
"医生咋说?"
"说要住院观察。说——说我这胃。得好好养。不能再拖了。"
她看着他。
"你咋来了?"
"你存的我电话。"
"我存的?"
"嗯。紧急联系人。就一个。你。"
她愣了。
"我——我存的?"
"你自己存的。你忘了?"
她想起来了。刚来那会儿。填租房合同。留了紧急联系人。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能打的人。最后写了老罗的号码。
"我——我那时候随便写的。"
"我知道。"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以后。别随便写。万一人家不来呢?"
"你来了。"
"我来了。可别人不一定来。"
她笑了。苦的。
"老罗。"
"嗯。"
"我一个人。在成都。病了。自己去医院。自己挂号。自己拿药。自己回出租屋。没人管。没人问。我——我习惯了。可有时候。半夜疼醒了。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我就想——我这一辈子。咋活成这样了?"
她哭了。
"我离了婚。没孩子。没家人。没朋友。我就像——像一根草。风吹到哪儿算哪儿。吹到这山沟里。遇到你。你给我送鱼。送胶鞋。你——你是我这八年来。第一个主动对我好的人。"
老罗鼻子酸了。
"陈姐——"
"你别叫我陈姐。我叫陈秀英。你叫我秀英。"
"秀英。"
"嗯。"
"你不是一根草。你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有名字。有手。有脚。会种菜。会做泡菜。会养猫。你会的东西多了。你不是草。"
她哭得更厉害了。
"老罗——"
"嗯。"
"你——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
"怕啥?"
"怕习惯了。怕习惯了以后。又没了。"
他沉默了。
"不会没了。"
"你咋知道?"
"我不知道。可我——我跟你一样。一个人。我妈在养老院。我一个人。我在这塘边上。住了十年。十年。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你来了以后。我话多了。我——我也怕。怕你走了。怕这塘又剩我一个人。"
他看着她。
"可我不怕跟你说。秀英。你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你病了。我送你去医院。你没菜吃了。我给你送鱼。你想走了。我送你走。你不想走。就——就这么着。"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老罗。"
"嗯。"
"你今年五十了。"
"嗯。"
"我四十四。"
"嗯。"
"我——我想跟你搭伙过。"
老罗愣了。
"搭伙?"
"搭伙。不是结婚。不是名分。就是——一起过。你种你的塘。我种我的菜。你养你的鱼。我养我的猫。晚上一起吃顿饭。生病了互相照应。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他。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老罗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愿意。"
"真的?"
"真的。"
"你不嫌我老?"
"你四十四。风华正茂。我五十。黄土埋半截了。该我嫌我自个儿。"
"你闭嘴。"
她笑了。眼泪还在脸上。
"老罗。"
"嗯。"
"那——那咱俩就算搭伙了?"
"算。"
"不反悔?"
"不反悔。"
她伸出手。小指头。
他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指头。
两个人的小指头勾在一起。
县医院的病房里。暖气不够热。可两个人都不觉得冷。
七、村里炸了
两个人搭伙的事。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了。
王婶第一个炸的。
"老罗!你跟那个成都女人?搭伙?你——你五十了!她四十四!你俩——你俩咋想的?"
"咋想的?过日子呗。"
"过日子?过啥日子?你俩又没领证。算啥?非法同居你知不知道?"
"王婶。你电视剧看多了。啥非法同居。两个单身。搭伙过日子。犯法吗?"
"不犯法。可——可丢人!"
"丢谁的人?"
"丢村里的人!你让村支书脸往哪儿搁?你让——"
"王婶。我五十了。我单身。我搭伙过日子。碍着谁了?"
王婶被噎住了。
可不只是王婶。村里人都在议论。
"老罗是不是被骗了?那女人说不定是骗子。"
"骗他啥?他一个鱼塘。一年挣三万。骗这个?"
"那图啥?图他这个人?他五十了。长得又不帅。"
"说不定图他老实。现在老实男人少了。"
"可她四十四了。离过婚。没孩子。她能生吗?"
"生啥?她都四十四了。绝经了吧?"
"没绝经也能生。新闻上四十七八生的都有。"
"老罗都五十了。还能——"
"咋不能?男人五十正当年。"
议论传到老罗耳朵里。他不听。该干啥干啥。收网。喂鱼。修板房。
陈姐也听到了。她不生气。她说:"让他们说。说够了就不说了。"
可她还是搬了。
从村最里头那户人家。搬到了老罗板房旁边。搭了个简易棚。放床。放桌子。放坛子。猫住里面。她也住里面。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五步。
村里人更炸了。
"住一块了?这——这算啥?"
"算搭伙。说了嘛。"
"这不明摆着——"
"明摆着啥?人家俩单身。你情我愿。你管得着?"
说的人管不着。可眼神变了。看陈姐的时候。多了几分打量。几分不屑。
有人直接问老罗:"老罗。你真打算跟她过?"
"嗯。"
"过到啥时候?"
"过到过不动为止。"
"那——那结婚不?"
"不结。"
"为啥?"
"结啥婚。领个证。到时候又离。麻烦。搭伙就行。你情我愿。谁也不欠谁。"
"你傻。不领证。她随时能走。"
"她要走。领了证也留不住。"
问的人哑了。
八、她想生个孩子
春天的时候。她跟老罗说了一件事。
"老罗。我想生个孩子。"
老罗正在喂鱼。手一抖。鱼食撒了一地。
"你说啥?"
"我想生个孩子。"
"你——你四十四了。能生吗?"
"能。我查过了。四十四岁。只要月经正常。就能生。就是风险大一点。"
"风险多大?"
"医生说。高龄产妇。容易高血压。容易糖尿病。容易早产。容易——胎儿畸形。"
"那你——你还想生?"
她看着他。
"老罗。我这辈子。没当过妈。我以前结婚八年。没怀上。不是不能怀。是他——他打我。我不敢怀。我怕怀了孩子。他打我的时候伤着孩子。"
她哭了。
"我离了以后。想生。可一个人。生不了。也没人跟我生。我——我今年四十四了。再过几年。真生不了了。"
她看着他。
"老罗。你愿意——跟我生一个吗?"
老罗坐在板凳上。半天没说话。
"我五十了。"
"我知道。"
"我——我怕我养不活。"
"我养。我种菜。我还能打工。我养得起。"
"不是钱的事。是——是万一。万一孩子有啥问题——"
"那是我自己的孩子。有啥问题我都认。"
"万一你——你生的时候出事——"
"老罗。你怕了?"
他沉默了。
"我不是怕。我是——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当爹。"
他看着鱼塘。水面平静。鱼在水底下。看不见。
"我十六岁出去打工。在东莞。鞋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回来脚肿。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就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养活我妈。完了。没想过成家。没想过孩子。没想过——没想过有人跟我说'咱俩生一个'。"
他哭了。
不是嚎。是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没擦。
"秀英。"
"嗯。"
"我愿意。"
她走过来。抱住他。
他坐在板凳上。她站在他面前。抱着他的头。他的脸贴着她的肚子。
橘猫在旁边看着。尾巴晃了晃。走了。
九、去医院
三月份。两个人去了县医院。妇产科。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看了陈姐的体检报告。
"四十四。高龄。月经正常。卵巢功能还行。可你——你贫血。胃溃疡。血压偏低。你得先调理。"
"要调多久?"
"最少半年。把身体养好了再要。你这情况。自然受孕可以。但概率低。可以考虑辅助——"
"啥辅助?"
"促排卵。或者人工授精。不过你这个年龄。建议先做全面检查。输卵管。激素六项。甲状腺功能。AMH——"
老罗听不懂。可他记着。
回来以后。陈姐开始调理。
吃药。补血的。养胃的。每天早睡。不熬夜。不碰凉水。老罗不让她下冷水。种菜的事他帮她干。浇水。施肥。他弄。
他每天给她做早饭。小米粥。鸡蛋。她胃不好。只能吃软的。
他每天给她泡脚。热水。加姜片。她说脚暖了。全身暖。
他每天陪她散步。沿着鱼塘走。一圈。两圈。三圈。
村里人看在眼里。
王婶说:"老罗这回是认真的。"
有人说:"这女人真能生?四十四了。"
有人说:"能生。我表姐四十六生的。儿子。健康着呢。"
有人说:"老罗要当爹了。五十岁当爹。稀奇。"
有人说:"搭伙生娃。没领证。这孩子算啥?私生子?"
这话传到老罗耳朵里。他没忍住。跟人吵了一架。
"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私生子!那是我孩子!我老罗的孩子!"
对方也不示弱。
"没领证。法律上就不算。你——"
老罗抡起拳头。被人拉开了。
陈姐知道了。没怪他。她说:"老罗。你别跟他们吵。吵不出结果。咱把日子过好。孩子生下来。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可他们——"
"他们爱说就说。说够了就不说了。你越吵。他们越来劲。"
老罗不吵了。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十、她怀孕了
六月份。她怀孕了。
验孕棒两道杠。她拿着给老罗看。
老罗手抖。
"真的?"
"真的。"
"去医院查了?"
"查了。血检。HCG翻倍正常。孕酮也正常。"
"那——那没事吧?"
"医生说。前期没事。让三个月以后做B超。看胎心胎芽。"
老罗那天晚上。在板房里。坐着。没睡。
他五十了。要当爹了。
他想起他爹。他爹走的时候。他二十二。那时候他刚去东莞。他爹在工地上摔的。没抢救过来。临走前跟他说:"永福。你以后——要个孩子。罗家不能绝后。"
他那时候说:"知道了。"
可他没做到。一晃二十八年。他五十了。才做到。
他哭了。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买了两斤猪肉。一条鱼。回来炖了。给她吃。
"吃。补身子。"
"你咋突然——"
"我高兴。"
他笑了。五十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可他笑得真。
十一、三个月
三个月。做B超。胎心胎芽都有了。
医生看着屏幕。说:"孩子挺好。发育正常。"
老罗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点点。心跳一百六十多。
"这——这就是我孩子?"
"嗯。这就是。看见没?那个小点点。在跳。那是胎心。"
他看见了。一跳一跳的。
"秀英。你看见没?"
"看见了。"
她哭了。笑着哭。
从医院出来。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县医院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个人的手上。
"老罗。"
"嗯。"
"咱给孩子取个名吧。"
"取啥?"
"你姓罗。我姓陈。孩子姓啥?"
"姓罗。跟我姓。"
"好。姓罗。叫啥?"
他想了想。
"叫罗小鱼。"
"小鱼?"
"咱这鱼塘。都是鱼。孩子叫小鱼。好养活。"
"好。罗小鱼。"
她笑了。
十二、村里人又炸了
陈姐怀孕的事传开了。
这次炸得更厉害。
"真怀上了?四十四?"
"真怀上了。三个月了。B超做了。胎心都有。"
"老罗要当爹了?五十当爹?"
"可不是。"
"没领证。这孩子上不了户口吧?"
"上不了。非婚生子。得交社会抚养费——不对。现在不收了。可也得办手续。亲子鉴定。出生证明。麻烦。"
"老罗这人——真是闲的没事干。跟一个四十四的女人搭伙生娃。这不是——"
"不是啥?人家俩人你情我愿。你管得着?"
"可这孩子——以后咋办?没名没分的。"
"孩子有啥没名没分的?孩子又没做错啥。"
议论归议论。可慢慢地。村里人的态度变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陈姐怀孕了。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怀着孕。在村里种菜。散步。买东西。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村里人看着。从好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开始给她送东西。王婶送了一罐土鸡蛋。"补身子。"王婶说。没多说。放下就走了。
隔壁李叔送了一袋自家种的核桃。"核桃补脑。对孩子好。"
村支书老婆送了一床小被子。手工缝的。棉花胎。厚实。
陈姐收了。给人家道谢。
"王婶。谢谢你的鸡蛋。"
"吃。多吃。你这身子骨。得补。"
"李叔。谢谢你的核桃。"
"不谢。自家种的。不值钱。"
"支书嫂子。谢谢你的被子。"
"我缝的。棉花好。孩子出生用得上。"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东西。哭了。
"老罗。他们——他们不骂我了。"
"他们本来就没骂你。就是嘴碎。"
"可他们变了。他们以前看我。像看外人。现在——像看自己人。"
"因为你肚子里有咱村的孩子。"
"咱村的孩子?"
"嗯。罗小鱼。乐至县石佛沟村的孩子。以后长大了。跟村里娃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他就是这村里的人了。"
她笑了。摸着肚子。
"小鱼。你听见没?你是这村里的人了。"
十三、她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她生了。
提前了十天。凌晨三点。肚子疼。老罗骑摩托车。载着她。往县医院赶。
路上冷。风像刀子。他把棉袄脱了。裹在她身上。
"老罗。你——"
"我不冷。你裹着。"
到了医院。急诊。进产房。
他在外面等。
五个小时。从凌晨三点到早上八点。
他坐在产房门口的椅子上。手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八点十分。护士出来了。
"生了!男孩!六斤二两!"
老罗站起来。腿软了。扶着墙。
"大人咋样?"
"大人没事。就是高龄。出血多一点。观察两天。"
"孩子——孩子咋样?"
"孩子好。哭声响。六斤二两。健康。"
他哭了。五十岁的男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护士笑了。"进去看看吧。大人孩子在里面。"
他进去。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可她笑着。
"老罗。你看。"
她怀里。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小鱼?"
"小鱼。"
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
"摸吧。他不咬人。"
他摸了摸孩子的脸。软的。热的。
"秀英——"
"嗯。"
"谢谢。"
"谢啥。你当爹了。"
"我当爹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孩子。
窗外。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十四、上户口
孩子出生了。上户口是个问题。
没领证。非婚生子。得办手续。
老罗跑了好几趟。镇派出所。县民政局。问清楚了。现在政策变了。非婚生子可以上户口。需要亲子鉴定。需要出生证明。需要双方身份证。
他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确认是他孩子。
他去办了出生证明。孩子名字:罗小鱼。父亲:罗永福。母亲:陈秀英。
他去上了户口。石佛沟村。农业户口。
村支书在户口本上盖了章。看了他一眼。
"老罗。这回你踏实了?"
"踏实了。"
"以后好好过。别让人说闲话。"
"闲话让他们说。我儿子有户口了。有名字了。有爹有妈了。这就够了。"
十五、他妈来了
孩子满月的时候。他妈来了。
八十了。养老院请了假。坐中巴车。两个半小时。到了石佛沟。
老罗去接的。在村口。看见他妈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背驼了。
"妈。"
"嗯。"
她看着他。看了半天。
"老了。"
"你也老了。"
"你——你当爹了?"
"嗯。当爹了。"
"多大?"
"满月了。"
"带我去看看。"
他扶着她。走到板房。走到陈姐住的棚子。
陈姐抱着孩子。坐在床上。
"妈。这是秀英。这是小鱼。"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陈姐。看着孩子。
"多大了?"
"四十四。"
"生孩子晚。"
"嗯。晚了。"
"身体咋样?"
"还好。恢复得不错。"
老太太走到床边。看着孩子。
"给我抱抱。"
陈姐把孩子递过去。老太太抱着。手抖。可抱得稳。
"像你。"她看着老罗。"眼睛像你。"
"是吗?"
"像。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抱着孩子。看了很久。
"你爹走的时候。说让你要个孩子。罗家不能绝后。你——你做到了。"
老罗哭了。
"妈——"
"不哭。当爹的人了。不兴哭。"
她把孩子还给陈姐。
"秀英。"
"嗯。妈。"
"你是个苦命人。可你命不薄。你能给老罗生个孩子。你——你是我们老罗家的人了。"
陈姐哭了。
"妈——"
"叫啥妈。你跟我儿子又没领证。"
"那——"
"先把证领了。"
老罗愣了。
"妈——"
"领证。正大光明。孩子有爹有妈。你也有个名分。领了证。你就是我儿媳妇。我就是你妈。"
她看着陈姐。
"秀英。你愿意不?"
陈姐点头。哭着点头。
"愿意。我愿意。"
老太太笑了。八十岁的老太太。笑起来。满脸皱纹。可好看。
十六、领证
正月十六。两个人去镇上领了证。
陈秀英。罗永福。结婚登记。红本本。
王婶在旁边看着。说:"老罗。你这回——名正言顺了。"
"名正言顺了。"
"你媳妇——"
"我媳妇。"
"你媳妇好。人实在。能吃苦。对孩子好。"
"嗯。好。"
陈姐站在旁边。穿着那件灰棉袄。旧。可干净。她手里拿着红本本。笑。
"老罗。"
"嗯。"
"咱俩——这回是合法夫妻了。"
"合法夫妻。"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镇上的街上。阳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暖和。
十七、尾声
罗小鱼今年两岁了。
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会叫妈妈。会叫奶奶。
老罗的鱼塘还是三亩多。现在养了四茬鱼。一年挣五万多。比之前多了。因为陈姐会算账。她把成本算得清清楚楚。饲料多少钱。鱼药多少钱。电费多少钱。卖鱼多少钱。刨去所有。剩多少。她记在一个本子上。工工整整。
老罗说:"你比我强。我以前糊里糊涂的。挣多少花多少。"
她说:"你以前是一个人。一个人不用算。现在是一家三口。得算。"
她种菜。院子里种满了。萝卜、白菜、辣椒、茄子、西红柿。吃不完。拿到村口卖。王婶帮她卖。五块一斤的辣椒。十块一斤的西红柿。她不要钱。给村里人送。
橘猫老了。十四了。不抓老鼠了。整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鱼追它。它不跑。由着小鱼揪它尾巴。
老罗妈八十二了。还在养老院。可她每个月都来。坐中巴车。两个半小时。来看孙子。来了就不想走。陈姐留她住。住几天。走的时候。老太太说:"秀英。你比我强。我把老罗带大了。可我没给他一个家。你给了。"
陈姐说:"妈。你给了他命。我给了他家。咱俩一样。"
老太太哭了。
老罗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女人。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晒太阳的猫。看着鱼塘。水面平静。鱼在水底下。看不见。可他知道。鱼在。
他五十岁那年。有人说他:"真是闲的没事干。跟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搭伙生娃。"
他没闲。他忙得很。
他忙着喂鱼。忙着种菜。忙着给媳妇熬汤。忙着给孩子换尿布。忙着牵着媳妇的手。走在镇上的街上。
他忙着活着。忙着好好活着。
四川有个五十岁大哥。跟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搭伙生娃。
别人说他闲。
可他知道。这不是闲。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活明白了。
(全文完)
四川有个50岁大哥,真是闲的没事干,跟一个44岁的女人搭伙生娃·续:小鱼长大了,日子慢下来了
一、小鱼会跑了
罗小鱼两岁半的时候,会跑了。
不是那种跌跌撞撞的跑。是真跑。撒开脚丫子在院子里跑。橘猫蹲在墙根晒太阳,小鱼追过去,猫不躲,他就一个急刹车,扑在猫身上。猫被他压得"喵"一声,甩甩尾巴,由着他趴。
老罗坐在板房门口,看着。手里的烟没点——他戒了。陈姐怀孕那会儿让他戒的。说"你五十了,孩子出生你还在抽烟,像啥话"。他戒了。戒得不难。想抽的时候看看小鱼。就不想了。
"爸!"小鱼冲他喊。
"哎!"
"看!"小鱼举起一根手指。上面沾着泥。
"你又去地里了?"
"妈妈种的萝卜!我拔了一个!"
陈姐从屋里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她在蒸馒头。
"罗小鱼!你又去拔我的萝卜!那个还没长成!"
小鱼笑着跑。她追。一追一跑。院子里全是笑声。
老罗看着。嘴角咧着。五十岁的人了。笑起来眼角皱纹挤成菊花。
他想起以前。一个人。坐在鱼塘边上。钓鱼。钓上来又放回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口塘。一条命。等死。
现在。一个女人。一个娃。一只猫。一院子笑声。
他活过来了。
二、她又怀了
小鱼三岁那年春天,陈姐又怀了。
不是计划的。是自然怀上的。她四十七了。
发现的时候,她拿着验孕棒。手抖。
"老罗——"
"咋了?"
她把验孕棒递给他。两道杠。
他愣了。
"这——这咋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我四十七了。还能——"
她哭了。不是害怕。是——不敢信。
老罗接过验孕棒。看了三遍。
"去——去医院查查。"
去了。县医院。同一个医生。那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看了她一眼。
"又是你?"
"医生。我又——"
"你四十七了?"
"嗯。"
医生摇了摇头。又笑了。
"你这身体——高龄中的高龄。可你上次生得挺顺利。这次——风险更大。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啥风险?"
"高血压。糖尿病。胎盘早剥。产后出血。你上次出血就多。这次——可能更多。"
"那——那还能要吗?"
医生看着她。又看了看老罗。
"你们俩——想好了?"
老罗没说话。握着陈姐的手。
她看着他。
"老罗。"
"嗯。"
"要吧。"
"要。"
他看着医生。
"医生。要。我们想好了。"
医生叹了口气。
"行。要可以。但你必须——每周产检。每次都来。不能省。血压血糖天天测。有任何不舒服。马上来医院。不能扛。听懂没?"
"听懂了。"
"还有。这次最好提前住院。三十七周就住进来。别等发动。高龄产妇。等不起。"
"好。"
从医院出来。陈姐坐在摩托车后座。抱着他的腰。
"老罗。"
"嗯。"
"我四十七了。又怀了。别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说我老蚌生珠。说你老牛吃嫩草——不对。我比你还大——"
"说啥都行。孩子是我的就行。"
她笑了。脸贴在他背上。
风吹过来。三月。油菜花开了。路两边全是黄的。
老罗骑着摩托车。载着媳妇。往家走。
三、村里人的嘴
闲话确实来了。
"老罗媳妇又怀了?四十七?"
"真的。肚子都显了。"
"这老罗——真是——"
"真是啥?"
"真是——有本事。"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羡慕?"
"我羡慕不来。我媳妇四十就不让碰了。"
"那怪谁?你年轻时候对人家好点。"
王婶这次没说闲话。她送了一篮土鸡蛋。比上次那罐还多。
"秀英。你这回可小心点。四十七不比四十四。你——你听医生的话。别逞强。"
"王婶。我知道。"
"有啥事叫我。我闲着也是闲着。"
"好。"
村里人这次不是看热闹。是——佩服。
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敢生。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敢要。这不是闲的没事干。这是——胆子。
老罗不在乎别人说啥。他每天给陈姐量血压。买了一个电子血压计。一百八。他学了怎么用。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记在本子上。
血压:128/82。正常。
血压:130/84。正常。
血压:135/86。偏高一点。他紧张了。打电话问医生。医生说"正常波动。别紧张。少吃盐"。
他少放盐。炒菜跟水煮一样。陈姐说没味儿。他说"没味儿也比出事强"。
四、她生了第二胎
腊月。又是腊月。
她生了。第二胎。
这次提前一周住院。三十七周。剖的。医生说的。高龄。不敢等。
女孩。五斤八两。
老罗在手术室外面等。这次没蹲在地上哭。他站着。站得直直的。
三个小时。
护士出来。
"生了!女孩!五斤八两!大人出血多。住了ICU观察了一晚。没事了。"
他松了口气。
女孩。小名小鱼妹。大名还没取。
陈姐从ICU出来。脸色比上次更白。嘴唇没血色。
"老罗。"
"嗯。我在。"
"女孩。好看不?"
"好看。像你。"
"骗人。刚生下来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像小猴子也好看。"
她笑了。虚弱的。
"老罗。这回——这回我真老了。"
"不老。你四十七。正当年。"
"骗我。"
"不骗。你四十七。我五十一。咱俩都正当年。"
她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
五、两个娃
家里热闹了。
小鱼三岁半。会跑了。会说话了。会跟妹妹抢东西了。
小鱼妹。刚出生。整天睡。醒了就哭。哭了就吃。吃了又睡。
老罗忙。以前一个人。一天喂两次鱼。现在。喂奶。换尿布。哄睡。给大娃穿衣服。给大娃洗脸。给大娃做早饭。给大娃送幼儿园——对。小鱼三岁以后上了村里幼儿园。走十分钟。老罗每天接送。
陈姐坐月子。她妈——不对。她没妈。她妈改嫁了。没联系了。
她妈不在。老罗妈在。
八十多了。坐中巴车来。住了半个月。帮着照顾小的。帮着做饭。帮着洗尿布。
老太太抱着孙女。手抖。可抱得稳。
"这孩子。像秀英。"
"像她妈。"
"不像你?"
"不像。我丑。"
"你丑。可你命好。"
"我命好?"
"你命好。五十了。俩孩子。一个媳妇。一个妈。你——你以前那叫啥?叫烂泥。现在——现在叫翻身。"
老罗笑了。
"妈。你骂我。"
"不是骂。是实话。你以前那日子。过的啥?一个人。一口塘。一条命。等死。现在——你看看你。忙得脚不沾地。可你眼睛里有光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
"妈。我眼睛里有光了?"
"有。亮得很。"
六、他更忙了
老罗现在每天的时间表:
早上五点半起床。喂鱼。六点半回来。做早饭。七点叫小鱼起床。洗脸。穿衣服。七点半送幼儿园。八点回来。给小的喂奶。给陈姐做早饭。八点半收拾碗筷。九点去鱼塘干活。十二点回来。做午饭。一点给小的喂奶。一点半去鱼塘。五点接小鱼。五点半回来。做晚饭。六点吃饭。六点半哄小鱼。七点给小的喂奶。八点哄小的。九点收拾。十点睡觉。
一天下来。累得跟狗一样。
可他不觉得累。
他说:"以前一个人。睡到自然醒。起来喂鱼。一天就完了。那叫啥日子?那叫混日子。现在——现在这叫活着。"
陈姐坐完月子。恢复了。帮着带孩子。小的吃奶。大的闹。她一个人顾不过来。老罗妈又回养老院了。八十二了。住不惯村里。
王婶来帮忙了。隔三差五来。抱抱小的。逗逗大的。
"老罗。你这日子——红火了。"
"红火了。"
"以前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现在——两个娃。一个媳妇。一院子热闹。你——你上辈子积德了。"
"不是积德。是遇见了秀英。"
"遇见了。还得守得住。"
"守得住。死都守得住。"
七、小鱼的话
小鱼四岁了。上中班。
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突然问:"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爷爷奶奶。我只有奶奶?"
老罗愣了。
"爸爸的爸爸——爷爷呢?"
"爷爷走了。在爸爸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走了是去哪儿了?"
"去天上。"
"那爸爸的妈妈呢?"
"奶奶在。在镇上。你见过。"
"那妈妈的妈妈呢?"
老罗看了陈姐一眼。她正在给小的喂奶。没抬头。
"妈妈的妈妈——也走了。"
"走了?去天上?"
"嗯。去天上了。"
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那我以后会不会也走?"
"不会。你哪儿也不去。你在家。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永远?"
"永远。"
小鱼满意了。跑去玩了。
老罗坐在那里。心里不是滋味。
陈姐喂完奶。把小的放在床上。走过来。
"小鱼问啥了?"
"问爷爷奶奶。"
"你怎么说的?"
"说走了。去天上了。"
她沉默了。
"老罗。"
"嗯。"
"我妈——她改嫁的时候。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不要我了'。她说'我没办法。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养不活你'。我说'那你带我走'。她说'他不让'。她改嫁的那个男人。不让带我。"
她哭了。
"我那时候十岁。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她——她现在在哪儿。活着没。我都不知道。"
老罗没说话。抱着她。
"老罗。我这辈子。没妈。没爸。没孩子。直到——直到遇见你。有了小鱼。有了小鱼妹。我——我终于有家了。"
"你有家了。你一直有。从你搬来那天起。你就有家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八、他找到了她妈
小鱼五岁那年。老罗做了一件事。
他帮陈姐找她妈。
不是一时兴起。是陈姐提过几次。说梦见她妈了。梦见小时候。她妈给她梳头。扎辫子。她喊"疼"。她妈说"忍忍。马上好了"。
老罗记着了。
他托人。在成都那边打听。找人。花了两千多。找了半年。
找到了。
她妈还在。七十三了。改嫁后生了俩孩子。一儿一女。过得一般。她跟儿子住。身体不好。高血压。中风过一次。半边身子不利索。
老罗打电话给陈姐。
"秀英。你妈——找到了。"
她愣了。
"在哪儿?"
"成都金牛区。她儿子家。"
"她——她还活着?"
"活着。就是——身体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
"我去看看她。"
"我陪你去。"
"不。我一个人去。"
她去了。坐大巴。三个小时。到成都。
她妈开门的时候。愣了。
"你——你是——"
"妈。我是秀英。"
老太太手抖了。拐杖掉在地上。
"秀英?秀英?"
"妈。"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
陈姐跪在地上。抱着她妈的腿。
"妈——我对不起你——我没来找你——我恨了你三十年——可我——我想你——"
"秀英——妈对不起你——妈那时候没办法——妈不是不要你——妈是——"
老太太哭得说不下去了。半边身子不利索。可她手抱着女儿。抱得紧。
陈姐在她儿子家住了三天。陪她妈。给她洗脸。给她梳头。像小时候她妈给她梳头一样。
她妈说:"秀英。你——你现在咋样?"
"好。我嫁人了。有个好男人。五十了。对我好。我有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我——我过得好了。"
"好。好。你好了。妈就放心了。"
"妈。你跟我回去吧。"
老太太愣了。
"回哪儿?"
"回我家。回乐至。我那儿有院子。有菜地。有鱼塘。空气好。对你身体好。"
"我——我这身子——"
"我照顾你。我男人也照顾你。他心好。你来了。就是他丈母娘。他不敢不好。"
老太太哭了。
"秀英——"
"妈。跟我回去。这辈子。我不能再丢下你了。"
九、丈母娘来了
老太太来了。七十三。半边身子不利索。拄拐杖。说话慢。走路慢。
老罗在村口接的。骑摩托车。带着陈姐。到了镇上。接上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他。
"你就是老罗?"
"嗯。妈。我是罗永福。"
"你——你比我想象的老。"
"我五十多了。不老才怪。"
"对我闺女好不?"
"好。不好她能跟我过?"
"你以前——"
"以前没人要。现在有人要了。我珍惜。"
老太太笑了。
"行。你这人——实在。"
她住下了。住在陈姐院子里。一间房。收拾干净了。床铺好了。暖水瓶。手电筒。拐杖。都备齐了。
老太太来了以后。家里更热闹了。
小鱼喊"太姥姥"。小鱼妹喊"姥姥"。老太太听不清。可她笑。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小鱼跑。看着小鱼妹爬。看着陈姐种菜。看着老罗喂鱼回来。
"秀英。"
"嗯。妈。"
"你这日子——比我好。"
"妈。你那时候难。"
"难。可我——我那时候要是咬咬牙。带你走。你也不至于——"
"妈。不说了。过去了。"
"过去了。可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你来了。就还清了。"
老太太哭了。
十、老罗妈走了
老罗妈八十四那年。走了。
冬天。养老院打电话。说老太太不行了。
老罗赶过去。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睛还亮。
"永福。"
"妈。我在。"
"我走了以后——你——你好好过。"
"妈——"
"你爸——他等你等了二十八年。你——你给他生了个孙子。他——他知道了。他高兴。"
她笑了。
"小鱼——叫小鱼——让他——叫他爷爷——"
"妈——"
"我走了——不惦记了——你们——好好过——"
她闭上了眼。
手凉了。
老罗握着她的手。没哭。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出来以后。他给陈姐打电话。
"秀英。我妈走了。"
"我回来。"
"你别回来。你带着妈——带着你妈。别让她知道。她身体不好。"
"老罗——"
"我处理。你别回来。"
他处理了。火化。骨灰。葬在他爸旁边。
坟前。他跪了。磕了三个头。
"爸。妈。你们俩——终于又在一起了。我——我把罗家续上了。小鱼。小鱼妹。都在。你们放心。"
风刮过来。坟前的纸钱飞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十一、小鱼上学了
小鱼六岁。上小学了。
村里的小学。走十五分钟。老罗每天接送。
第一天。小鱼背着书包。新书包。新文具盒。新鞋子。
"爸。我上学了。"
"嗯。上学了。好好学。"
"爸。我学好了干啥?"
"学好了——考大学。去大城市。"
"去大城市干啥?"
"去大城市——见世面。看不一样的世界。然后——回来。建设家乡。"
"啥叫建设家乡?"
"就是——让咱这村子。变得更好。"
"咋变?"
"你学好了。本事大了。回来搞养殖。搞种植。搞旅游。让村里人挣钱。让村里孩子不用出去打工。像爸爸以前那样。"
小鱼似懂非懂。
"爸。我好好学习。回来建设家乡。"
"好。爸爸等你。"
他看着小鱼走进校门。小小的背影。书包比他身子还大。
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在村里。光着脚。满山跑。他爸还在。骑着货车。叮叮当当。他妈在田里。弯着腰。插秧。
一晃。五十年了。
他爸走了。他妈走了。他自己也五十多了。可他儿子六岁了。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了。
十二、她妈也走了
小鱼妹三岁那年。她姥姥走了。
八十六。睡梦里走的。没遭罪。
陈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凉了。
她没哭。她哭不出来了。
她给老太太擦了脸。换了衣服。梳了头。扎了辫子。像小时候她妈给她梳头一样。
"妈。你走了。我——我真的没妈了。"
她趴在床边。哭了很久。
老罗站在门口。没进去。让她哭。
哭完了。她出来。眼睛肿着。
"老罗。"
"嗯。"
"我妈走了。我真的——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孩子。有这个家。"
"可我妈——她是我妈。"
"她走了。可她在这儿。"他指了指心口。"她一直在。"
她抱住他。
"老罗。我这辈子——欠了两个妈。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我——我都没还完。"
"不用还。她们不要你还。她们只要你好好的。"
"我好好的。我过得好了。她们就——就放心了。"
十三、十年后
小鱼十六了。上高一。在县中。住校。周末回来。
小鱼妹十二了。上六年级。在镇上。
老罗六十一了。鱼塘还在。现在六亩了。又包了一块。一年出四茬鱼。挣了十多万。
陈姐五十四了。不种菜了。腰不行了。种不动了。她养了几只鸡。下蛋。给小鱼妹吃。
橘猫走了。十七岁。老死的。埋在院子里。小鱼挖的坑。陈姐种的月季。红的。
老罗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可他精神好。每天早起。喂鱼。散步。接小鱼妹放学。
陈姐头发也白了。可她还是那件灰棉袄。旧。可干净。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罗。"
"嗯。"
"小鱼说。他想考农业大学。"
"好。学农业好。"
"小鱼妹说。她想当老师。"
"好。当老师好。"
"老罗。咱俩——搭伙搭了十一年了。"
"嗯。十一年了。"
"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跟我搭伙。后悔生孩子。后悔——"
"不后悔。这十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十一年。"
他看着她。
"秀英。"
"嗯。"
"我这辈子。十六岁出去打工。站了十五年。回来包了口塘。一个人过了十年。我以为我就这样了。可你来了。你带着一箱子。一个编织袋。一只猫。来了。你说'住着'。你说'我想跟你搭伙过'。你说'我想生个孩子'。你说——你说'咱俩生一个'。"
他哭了。
"老罗——"
"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县医院。跟你勾了小指头。"
她哭了。
"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六十多岁的老头。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哭着。笑着。
阳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暖和。
十四、尾声
四川乐至县。石佛沟村。
有个六十一岁的大哥。有个五十四岁的媳妇。有个十六岁的儿子。有个十二岁的女儿。
有个六亩的鱼塘。有鸡。有院子。有月季。
别人说他:"真是闲的没事干。跟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搭伙生娃。"
他没闲。他忙得很。
他忙着喂鱼。忙着种菜——虽然不种了。可他记得她种过的每一垄地。忙着给儿子打电话。忙着给女儿做早饭。忙着牵着媳妇的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忙着活着。忙着好好活着。
他这辈子。头一回。活明白了。
不是有钱。不是有名。不是有房有车。
是有个人。跟你说"咱俩搭伙过"。有个人。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有个人。陪你从五十走到六十。有个人。在你哭的时候。抱着你。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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