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李伟把银行卡轻轻放在红绒布上,手指从卡面摩挲过去,像在跟一段感情做最后的告别。卡里是他工作六年攒下的十八万八千块,原本说好是彩礼,今天却变成了一个笑话。
半小时前,他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手里提着给未来岳母买的羊绒围巾,听见准新娘赵小雅在里面说:“妈,你就别为难他了,他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凑出这些已经不错了。”
“不错什么不错?”赵母的声音拔高了,“隔壁王婶家闺女,人家彩礼二十八万八,还不算三金。我要十八万八怎么了?我还嫌少呢。要不是你死心眼非要嫁,我早就让你跟张老板家儿子见面了。”
李伟的手悬在半空,推门的动作停住了。他想起半个月前赵小雅跟他商量彩礼时温柔的语气,想起她说“我妈就是嘴上厉害,心里还是疼我的”。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阿姨,彩礼的事……”
“小李来了啊。”赵母脸上堆起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坐坐坐,正好说这个事。十八万八呢,我们家也不是卖女儿,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陪嫁一辆车,面子上也好看。”
李伟点点头:“阿姨,我理解。只是我父亲去年做手术花了十几万,这笔钱确实是……”
“哎呀,你父亲那个病我知道,农村医保能报不少呢。”赵母打断他,“再说了,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以后不都是你们的?现在拿出来做个样子,亲戚朋友看着也体面。”
赵小雅在旁边拽了拽母亲的袖子,赵母不为所动,继续说:“这样吧,十八万八是底线,再少的话,街坊邻居问起来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李伟看向赵小雅,希望她能说句话。赵小雅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半晌才说:“李伟,要不……你再想想办法?”
那一刻,李伟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想起六年来,自己从工地技术员做到项目经理,每一分钱都是风吹日晒挣来的。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别耽误孩子结婚”。想起赵小雅以前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好。”李伟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这是十八万八,一分不少。”
赵母眼睛亮了,伸手要接。
李伟却把卡收了回来:“阿姨,这钱是我准备结婚用的。既然您觉得面子比女儿的幸福重要,那这婚,我不结了。”
“你说什么?”赵母愣住了。
“我说,订婚取消。”李伟把卡装回包里,转向赵小雅,“小雅,我等了你六年。六年前你跟我说,你妈不容易,让我多体谅。我体谅了。三年前你弟上大学,学费不够,我二话没说拿了三万。两年前你家装修,我跑前跑后搭进去两万多。我从来没计较过,因为我以为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赵小雅眼圈红了:“李伟……”
“今天我才明白,在你妈眼里,我就是个提款机。”李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而你呢,小雅,你明明知道你妈的要求不合理,却让我‘再想想办法’。你想过我的办法在哪里吗?你想过我爸的医药费还欠着两万吗?”
赵母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养大女儿容易吗?要点彩礼怎么了?”
“阿姨,您养大女儿不容易,我爸妈养大我就容易吗?”李伟看着她,“我爸做手术的时候,您去医院看过一眼吗?我妈来商量婚事,您给她倒过一杯水吗?”
赵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伟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小雅,如果你愿意,明天来我家,我们好好谈谈。如果你觉得你妈说得对,那这六年,就当我给自己买了个教训。”
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很稳。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母开始数落:“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一点诚意都没有……”
“妈!”赵小雅终于忍不住了,“你闭嘴吧!”
她抓起包追出去,李伟已经进了电梯。等她追到酒店门口,只看见李伟骑着电动车远去的背影。深秋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那个背影她看了六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陌生。
赵小雅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李伟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还是挂断。她发微信:“李伟,我们谈谈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赵母追出来,还在念叨:“走了正好,我早说他配不上你。回头我让张婶给你介绍……”
“妈!”赵小雅猛地转身,“你到底要怎样?李伟哪点不好?我生病的时候是谁半夜送我去医院?我爸住院的时候是谁跑前跑后联系医生?我弟学费是谁出的?你天天说面子面子,面子能当饭吃吗?”
赵母被女儿的态度震住了,讷讷地说:“我这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再管我的事了!”赵小雅哭着说,“从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你管,交什么朋友你管,现在连我嫁谁你都要管。我告诉你,如果李伟不要我了,我这辈子就不嫁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李伟家的地址。
李伟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择菜。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订婚宴不是……”
“妈,不订了。”李伟把包放在沙发上,坐到母亲对面,“出了点问题。”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坐到他旁边:“出什么事了?”
李伟把事情说了一遍。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雅那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她妈……”
“妈,我不想让小雅为难。”李伟低着头,“但我也有我的底线。彩礼可以给,但不能这么给。今天她能要十八万八,明天就能要别的。我不是跟小雅过日子,我是跟她全家过日子。”
母亲点点头:“你做得对。咱们家是不富裕,但也不欠谁的。你爸要是知道了,也会支持你。”
正说着,门铃响了。李伟去开门,赵小雅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提着的包带子都快被她拧断了。
“李伟……”
李伟侧身让她进来。母亲见状,起身去了卧室,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赵小雅坐在沙发上,手指还在绞着包带。李伟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李伟,对不起。”赵小雅的声音带着鼻音,“我没想到我妈会那样说。我更不该让你‘再想想办法’。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想过你的难处。”
李伟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第一次见赵小雅,是在工地附近的公交站。那天她抱着一摞文件,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他把伞递过去,她笑着说谢谢。后来才知道,她就在隔壁写字楼上班,每天都能碰到。
“小雅,我不是不爱你。”李伟慢慢说,“但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今天你妈要十八万八,我给了,那是我爸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爸做手术的时候,他们没跟我要一分钱,说留着给我结婚用。我拿着这笔钱,心里有愧。”
赵小雅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妈那个人……我从小就不敢违抗她。”
“那你以后呢?”李伟问,“结了婚,她还要管我们怎么花钱,管我们要孩子,管孩子上什么学校。你每次都让我忍,我忍到什么时候?”
赵小雅说不出话。
“我有个想法。”李伟说,“彩礼我可以给,但按我的方式给。八万八,图个吉利,剩下的十万,我们留着过日子。你妈要是同意,明天我们去领证。不同意,那就算了。”
赵小雅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你愿意原谅我?”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李伟叹了口气,“是我们得想清楚,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小雅,我爱你,但我不能因为你爱我,就把我爸妈掏空。你明白吗?”
赵小雅拼命点头:“我明白。我回去跟我妈说。这次我不会再听她的了。”
她站起来要走,李伟叫住她:“小雅。”
她回头。
“不管结果怎么样,这六年我不后悔。”李伟说。
赵小雅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使劲点点头,开门走了。
赵小雅回到家时,赵母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看见女儿回来,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妈,我跟李伟谈过了。”赵小雅坐到她对面,“彩礼八万八,剩下的我们自己留着。你同意,我们明天领证。不同意,我就搬出去住。”
赵母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赵小雅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这些年你总说为我好,可你想过没有,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一堆钞票。李伟为了这个家付出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赵母拍着沙发扶手:“反了你了!我养你这么大……”
“你养我这么大,我很感激。”赵小雅打断她,“但你不能因为我感激你,就绑架我一辈子。妈,我三十岁了,我有自己的判断。李伟是好人,他值得我嫁。如果你非要十八万八,那我只能说,这婚我不结了,以后也不结了。”
赵母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个从小听话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了?
“你……你让我想想。”赵母的声音软下来。
“没什么好想的。”赵小雅站起来,“我今晚就搬去李伟那边。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你来,我认你这个妈。你不来,我也认,但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她走进房间收拾东西。赵母坐在客厅里,看着女儿进进出出搬箱子,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
赵小雅拖着箱子出门时,赵母叫住她:“小雅……”
赵小雅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你让李伟明天早点来。”赵母的声音很小,“八点太晚了,民政局排队。”
赵小雅猛地转身,看见母亲红着眼圈。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母亲老了。
“妈……”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去吧。”赵母摆摆手,“明天我去给你们送户口本。”
赵小雅放下箱子,跑过去抱住母亲。赵母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第二天一早,李伟骑着电动车到民政局门口时,赵小雅已经在那里了。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见李伟,她笑着跑过来。
“你妈……”
“来了。”赵小雅朝后面努努嘴。
李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母站在十米外的树荫下,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她没过来,但也没走。
李伟走过去:“阿姨。”
赵母把文件袋递给他:“户口本在里面。彩礼……八万八就八万八吧。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是我糊涂,总觉得要得多才有面子。其实面子有什么用?小雅说得对,你对她好才是真的。”
李伟接过文件袋,鞠了一躬:“谢谢阿姨。您放心,我会对小雅好的。”
赵母摆摆手:“快去吧,别排队了。”
李伟和赵小雅走进民政局时,赵母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嫁人时,母亲也要了一大笔彩礼,结果嫁过去还了三年债。那时候她就发誓,以后女儿嫁人,绝不要那么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变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半小时后,李伟和赵小雅拿着结婚证出来。赵母还站在树下,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给。”她把塑料袋递过去,“刚在对面买的,豆浆包子。你们肯定没吃早饭。”
赵小雅接过早餐,眼睛又红了:“妈……”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赵母瞪她一眼,但自己也抹了把眼睛,“回去好好过日子。李伟啊,以后小雅要是耍脾气,你跟我说,我收拾她。”
李伟笑了:“阿姨放心,我不会让您有机会的。”
赵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八万八你们别乱花,留着以后生孩子用。我跟你爸商量了,陪嫁的车我们还买,但买个便宜点的,省下的钱给你们装修用。”
赵小雅再也忍不住,跑过去抱住母亲。赵母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嘴里说着“这丫头”,手却紧紧抱住了女儿。
李伟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阳光照在结婚证上,红色的封皮烫着金字。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找媳妇,最重要的是人品。只要人好,其他都能商量。”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赵小雅的肩:“走吧,回家。我妈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赵小雅松开母亲,擦了擦眼泪,牵住李伟的手。赵母推了他们一把:“快走吧,别让人家等。”
李伟骑着电动车,赵小雅坐在后座,手里提着豆浆包子。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搂住李伟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李伟。”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李伟笑了,没说话。电动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穿过梧桐树投下的斑驳树影。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两个人一起走,就不怕。
赵母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电动车消失在路口。她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语音:“老赵啊,女儿的婚事定了。彩礼八万八,我同意了……你别说了,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咱闺女说得对,人品好比什么都强。”
她收起手机,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时,她想了想,拐进去买了条鱼。女儿爱吃她做的红烧鱼。以前总觉得女儿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现在才明白,女儿永远是女儿。
李伟家的院子里,李母已经摆好了一桌菜。看见儿子儿媳回来,笑得合不拢嘴。李伟把结婚证递过去,李母翻开看了又看,眼角湿了。
“好,好。”她拍着赵小雅的手,“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有什么委屈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赵小雅点点头,鼻子发酸。李伟在旁边笑:“妈,你可别把她惯坏了。”
“去去去,一边去。”李母瞪他,“小雅比你懂事多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时,李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赵母发来的微信:“李伟啊,晚上带小雅回来吃饭。我做了红烧鱼。”
李伟把手机递给赵小雅。赵小雅看了,笑着回了一个字:“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曾经的委屈、争执、眼泪,都化作了此刻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偶尔的笑声。
李伟想起昨天晚上,他问母亲:“妈,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母亲说:“儿子,人这辈子会做很多决定。有的决定让你后悔一阵子,有的决定让你后悔一辈子。你今天这个决定,妈觉得对。”
他端起碗,看着身边的赵小雅,看着对面的母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房子不大,存款不多,但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只要人心齐,什么坎都能过去。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秋深了。但屋子里暖融融的,像春天。
后来,李伟和赵小雅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赵母偶尔还是会念叨两句,但不再指手画脚。逢年过节,两家人聚在一起,赵母和李母在厨房忙活,李伟和赵父下棋,赵小雅在旁边剥水果。烟火气升腾起来,日子就有了温度。
有一次,赵小雅问李伟:“如果那天我真的没追出来,你会怎么办?”
李伟想了想:“我会等你三天。三天你不来,我就把你忘了。”
“骗人。”赵小雅笑了,“你忘得了吗?”
李伟也笑了:“忘不了。所以还好你来了。”
赵小雅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一起商量,好不好?”
“好。”李伟握住她的手。
窗外,梧桐叶又绿了。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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