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按门铃的时候，我正给孩子扎辫子。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保温盒。她说路过，顺便带点早饭。我让她进来。她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一个一个打开。小米粥，煎饺，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小米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颜色深，稠。

我给孩子喂了两口粥，孩子说不想吃。我也没胃口。昨晚没睡好，胃里堵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吃啊。我说等会儿。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说嗯。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没说话。门关上了。

老公从卧室出来，闻到味，说妈来了。我说嗯，送早饭。他坐下来，把三个保温盒一扫而空。小米粥喝了两碗，煎饺吃了六个，黄瓜也吃光了。吃完擦嘴，说妈手艺见长。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把保温盒洗了，放进袋子里，说下班还给妈。

一小时后，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白的，额头全是汗。他说胃疼。我说是不是吃急了。他说不是那种疼。疼得直不起腰。我打了120。车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蜷着，嘴里往外淌清口水。我跟着上了车。救护车上他吐了，吐了一地，粥和煎饺没消化完，混着胃酸，味大。护士拿袋子接着，问吃了什么。我说早饭。问什么时候。一小时前。问吃了什么。小米粥，煎饺，黄瓜。问还有谁吃了。我说婆婆也吃了，我也尝了一口。

到了医院，洗胃。医生说是食物中毒，具体什么毒得等化验。我坐在急诊走廊里，给婆婆打电话。响了七声接了。我说妈，你早饭在哪儿买的。她说自己做的。我说在哪做的。她说你家厨房。我说你用了我家什么。她说就用了锅，碗，没动别的。我说你放了什么。她说小米，红枣，枸杞，肉馅，面粉，黄瓜，醋，蒜。我说还有呢。她顿了一下。她说没了。我说你再想想。她说真没了。我说你那个保温盒，装粥那个，之前装过什么。她沉默了。我说妈。她说装过药。我说什么药。她说中药。我说谁的。她说你爸的。我说爸的什么药。她说治失眠的。我说什么时候装的。她说上礼拜。我说洗了吗。她没说话。

我挂了。跑到化验室问。医生说初步结果出来了，镇静类药物残留。具体成分等毒理报告，至少两天。我站在化验室门口，手抖。翻手机，搜。安眠药，过量，成人一次三片以上就危险。老公吃了整碗粥。

回到病房。老公醒了，虚弱地笑了一下，说妈那个粥里放了什么。我说药。他愣了一下。我说你妈把爸的安眠药装粥里了。他说为什么。我说她以为是我的早饭。他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说她不知道你昨晚没睡好。我说什么。他说她昨天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最近睡不好。我说嗯。他说她可能想让你睡个好觉。我看着他。他说我知道这说不通。但她就那样。

婆婆来了。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拎着那个保温盒袋子。老公叫了声妈。她走过来，把袋子放床头柜上。手一直在抖。她说我不知道。我说你洗了保温盒吗。她说洗了。我说洗了还有残留。她说我拿开水烫了。医生说烫不掉，脂溶性的。她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老公伸手够她胳膊。她躲了一下，又让他够着了。

婆婆后来把那个保温盒扔了。扔完回来坐在医院走廊里，跟我讲。说那药是她老伴的，安眠药，吃了五年了。上礼拜她装了一次，想着早上顺手带过来给老伴。结果没带，忘了。保温盒搁在柜子里，没洗。昨天她想着你睡不好，熬了粥，顺手拿那个保温盒装了。她说她真忘了里面有药。我说你为什么不洗。她说她以为干净的。盖子盖着，闻不到味。我说你闻不出来吗。她说她鼻子不灵，好几年了。我说你不尝尝吗。她说她不吃早饭，她早上只喝白水。

老公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婆婆没来。老公给他妈打电话，说没事了。她在那头哭。老公说别哭了，以后别用那个盒子了。她说扔了。他说那就行。挂了电话他说，你怪她吗。我说怪。他说那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她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怪。我说故意和不故意，结果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餐桌上还摆着那三个保温盒洗好晾着的印子。我拿抹布擦了。老公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到旁边。他胳膊搭过来。我推开了。他看着我。我说今天别搭。他说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他没再伸手。

过了一个礼拜，婆婆来送菜。站在门口，没进来。把塑料袋递给我，说都是干净的，我自己种的。我说嗯。她说那个事。我说过去了。她说你心里没过去。我说妈。她说我以后不用你家任何东西。我说不用这样。她说我以后送东西都在门口。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眼袋重，嘴唇干的。我说你进来吧。她摇头。我说进来吃饭。她说不吃了。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

我关上门。把菜放厨房。打开袋子，里面是青菜，西红柿，还有一盒蓝莓。蓝莓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无药”。两个字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我看了很久。把蓝莓洗了，给孩子吃。孩子说甜。我说嗯。老公回来，看见蓝莓，问谁买的。我说你妈。他说她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他吃了一颗。说挺甜。我说嗯。他说你叫她进来吃饭了吗。我说叫了。他说她来了吗。我说没有。他放下蓝莓，拿起手机。拨了他妈的号。走到阳台上。我听见他说，妈，明天来吃饭。别带东西。

第二天她来了。空着手。站在门口换鞋，换了半天。进来坐了。我做饭。她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我吃了。她又夹了一筷子，放孩子碗里。孩子说谢谢奶奶。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吃完饭她洗碗。我让她放着。她说我洗。我没拦。水龙头开着，哗哗响。碗碰碗，叮当响。我坐在沙发上。老公坐旁边。他胳膊搭过来。我没推。他攥了攥。我攥回去。

那个保温盒扔了以后，婆婆再没用过任何东西给我们装吃的。她送菜都用塑料袋，透明的，看得见里面。每次送完就走。有时候我留她吃饭，她吃。吃完洗碗。洗完了走。走之前把垃圾带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她。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出了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我朝她摆摆手。她点点头。走了。

你有没有吃过一碗别人忘了洗的粥。那碗粥，后来你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