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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身怀有孕的表妹,在喜堂上逼我喝下那碗“安胎药”。

我饮尽绝子汤,七日后的深夜,她被从姐夫房里扶出来,衣衫不整,哭着说我推了她。

他亲手写下休书,沉塘前,我听见登科喜讯——他要娶她为妻了。

再睁眼,聘礼刚刚抬进正厅,婆婆正开口:“吉日押后,让月儿先过府。”

1

水。

四面八方涌来的水,灌进我的口鼻,肺里像被灌进了烧红的烙铁。塘边的淤泥腥臭,水草缠住我的脚踝,像无数双从地底伸出来的手,要把我拖进更深的地狱。

我拼命挣扎,却听见岸上的笑声。

“恭喜老爷——不,恭喜谢大人金榜题名!沈氏这个毒妇沉了塘,正好给月儿姑娘腾位置!”

“快些捞起来看看死透了没有,晦气东西,别脏了咱们谢家的风水。”

我睁开眼睛。

不是水。是头顶的承尘,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是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我出嫁前住了十六年的闺房。

我的手猛地攥紧身下的褥子。锦缎的触感,干燥的、温热的、活人才能感受到的触感。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却再也没有那种窒息的痛。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淤泥,没有水草勒出的血痕。

窗外有脚步声。丫鬟在廊下说话:“……聘礼都抬进正厅了,老夫人亲自过目的,少说一百二十八抬,可气派了!”

“那当然了,咱们姑爷可是新科状元郎,满京城多少人家盯着呢,到底还是被咱们姑娘拿下了。”

聘礼。状元郎。姑爷。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震得整个头颅都在轰鸣。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妆台前,一把抓起铜镜。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角没有细纹,眉间没有那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刻痕。是我。是十六岁时的我。是那个还没有嫁进谢家、还没有被沉塘的沈清辞。

铜镜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姑娘?”丫鬟采月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地上,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说待会儿要带你去正厅见客呢!”

我转头看她。采月,我的陪嫁大丫鬟,前世在我被关进柴房等死的那七天里,她被柳月儿寻了个由头发卖到煤窑,据说三个月就死了。

“什么日子了?”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二月十八呀,姑娘你睡糊涂了?今儿个谢家来下聘的大日子,你昨晚紧张得一宿没睡,这会子倒忘了?”

二月十八。

谢家来下聘的日子。

前世的我,在这一天穿了大红的袄裙,描了精致的妆,满心欢喜地躲在屏风后头偷看那位状元郎。他一身绛红袍子,玉树临风,与父亲谈笑风生。我以为那是良人,是归宿,是一生一世的依靠。

我不知道,他那日进门时,身后马车上还坐着一个女人。他的表妹,他的青梅竹马,他藏在心尖上不敢让人碰的白月光。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铜镜,放回妆台。

“替我梳妆。”

采月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过来伺候。我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往我脸上扑粉、描眉、点唇。胭脂是桃花色的,染在唇上娇嫩鲜妍。前世我也涂过这样的胭脂,那天去见谢景行,我红着脸低下头,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姑娘,穿哪件衣裳?”采月打开衣柜,“那件石榴红的褙子好不好?喜气。”

“那件青灰色的。”

采月的手顿住,回头看我,满脸不解:“姑娘?今儿个谢家下聘,穿青灰色是不是太素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又不是成亲,穿那么红做什么。”

采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顶嘴,乖乖把那件青灰色的褙子取出来替我穿上。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还是白,衬得这衣裳越发寡淡。

很好。就是应该寡淡。

前世我太浓烈了,浓烈得像一团火,扑进谢家那个冰窖里,烧光了,也就死了。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父亲坐在主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继母周氏坐在他身侧,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她生的庶女沈清瑶今年十四,正到了说亲的年纪,我嫁得越好,她的筹码就越重。

谢家的人坐在客位。

谢母王氏,一个看着慈眉善目的妇人,穿一身酱色绣福纹的褙子,手腕上戴着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前世我叫了她三年婆母,伺候了她三年汤药,她从未给过我一个好脸色。柳月儿咳嗽一声她都要亲自去瞧,我发着高热求她请个大夫,她说:“娇气,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谢景行坐在她身侧。

他穿一件宝蓝色直裰,腰间束着玉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前世我看了这张脸三年,恨了这张脸三年,临死前还想着他亲手写下的那封休书。休书上说他与我“恩断义绝”,说他“念在往日情分”留我全尸。

我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他抬起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平静,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客气的疏离。像在看一件父亲给他定下的物什,还算精美,但到底不是自己挑的。

“辞姐儿来了。”继母周氏笑着招手,“快过来见过谢家伯母。”

我走上前,对着谢母福了福身:“见过老夫人。”

谢母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我身上的青灰色褙子上,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沈大姑娘果然生得好模样。”她笑着说,语气慈祥,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是今儿个这样大喜的日子,怎么穿得这样素净?年轻姑娘家,该穿得鲜亮些才是。”

我垂着眼:“老夫人教训得是。只是我昨夜梦见祖母,她老人家在梦里嘱咐我,说她一个人在那边冷清,让我穿得素净些,好叫她认出我来。今日是祖母忌日,我不敢违逆她的话。”

谢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父亲的眼神闪了闪,看向我,带着几分探究。祖母确实去世三年了,但她的忌日在三月,不是二月。

我没有看他,只低着头,安安静静站着。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谢母干笑两声:“沈大姑娘果然……孝顺。”

“好了好了,”继母打圆场,“都坐下说话,站着怪累的。”

我拣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采月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像是怕我撑不住。

谢景行没有看我。他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前世我也这样偷偷看过他,觉得他专注的样子真好看,觉得他沉默的样子有深度。现在我看着他那张侧脸,只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柳月儿怀孕的。

是今天?是洞房花烛那夜?还是他让我喝下那碗绝子汤的时候?

“沈大人,”谢母放下茶盏,终于开口,“有件事,老身想同你商议商议。”

父亲抬手:“亲家母请说。”

谢母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愁容:“说来也是我那苦命的侄女儿。月儿那孩子,爹娘去得早,自幼养在我跟前,与我亲生的也没两样。原想着等我儿成了亲,她就在府里住着,我们婆媳两个也好做个伴。可谁知……谁知那孩子前些日子查出有了身孕。”

正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继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父亲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连采月在我身后都僵住了。

有孕。

未出阁的姑娘,住在姑母家,有了身孕。

我垂着眼,手指轻轻蜷起。前世谢母说这话时,我震惊地抬起头,看见谢景行那张骤然煞白的脸,看见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以为他是羞耻,是愤怒,是恨他表妹不知检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怕。是心虚。是做贼心虚。

“那孩子跪在我跟前哭了一夜,说不想活了。”谢母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问她那孽种是谁的,她死也不肯说,只说要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老身养了她十几年,怎么忍心看她去死?”

谢景行坐在那里,垂着头,手指攥着茶盏,指节发白。

“月儿那孩子是个好的,温柔和顺,知书达理。如今出了这事,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若传出去,她活不成,我们谢家的脸面也保不住。”谢母看向父亲,目光恳切,“所以老身想求沈大人开恩,让那孩子先进府。也不求什么名分,只求给她一条活路。”

她说完了,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继母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父亲沉默着,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前世的我,在这一刻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问:“凭什么?今日是我与谢家定亲的日子,凭什么要让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先进门?”

然后谢景行抬起头,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失望,带着嫌恶,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

他说:“辞儿,你太善妒了。”

就这五个字。我争辩,我哭闹,我跑去求父亲做主。可父亲只是叹气,继母只是冷笑,谢母只是拿帕子按着眼角说“大姑娘容不下人”。最后柳月儿还是进了门,以照顾婆母的名义,住进了谢家。

然后就是我三年噩梦的开始。

“沈大姑娘?”

谢母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睛。她笑着看我,等着我哭闹,等着我失态,等着我闹出一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好让她家月儿顺顺当当进门,还要占尽道理。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正厅中央,对着谢母福了福身。

“全凭老夫人做主。”

谢母的笑容凝固了。

我看见她眼里的惊愕,看见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噎在喉咙里,看见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儿子。谢景行也抬起了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

“辞姐儿?”继母忍不住开口,“你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那谢家表妹——”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平静,“谢家表妹有了身孕,无处可去,想先进谢府门。老夫人慈心,表哥仁厚,这是应该的。”

谢景行站起身:“沈姑娘,月儿她……”

“谢大人不必解释。”我转向他,看着他那张俊逸的脸,“表姑娘遭逢不幸,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谢大人与她青梅竹马,情同兄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情同兄妹。

我看见他的眉头跳了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微微一笑,又转向谢母:“只是老夫人,儿媳有一事相求。”

谢母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勉强:“大姑娘请说。”

“表姑娘进府,无名无份,到底不好听。外头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谢家亏待了表姑娘。”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昨夜拟好的文书,请老夫人和谢大人过目。”

我把那张纸递给采月,采月接过去,送到谢母手边。

谢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一纸纳妾文书。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贵妾柳氏,由沈氏嫡妻做主抬进门,位同侧室。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妾永不扶正,日后所出子女,皆记嫡母名下,不得异议。若违此约,谢氏一族断子绝孙,死后不得入祖坟。

“这是什么意思?”谢景行走过来,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脸色也变了,“沈姑娘,你这是……”

“纳妾文书啊。”我看着他,笑容温婉,“谢大人不是说表姑娘无处可去吗?让她做妾,进门伺候老夫人,既有名分,又能堵住外头人的嘴,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景行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可月儿她……”

“她怎么了?”我歪了歪头,“表姑娘不愿做妾?那倒也是,好好的姑娘家,谁愿意做妾呢。可她也该想想,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若不进门做妾,还能做什么?去做姑子?还是……去死?”

最后两个字,我咬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谢景行心口。

他的脸白了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母按着胸口,脸色铁青。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走到谢景行面前,仰头看他,目光清澈,语气轻柔:“谢大人,我对表姑娘没有恶意。她是你的表妹,以后也是我的妹妹。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保证她在谢府过得舒舒服服的。但这纸文书,你得签。”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一个保证。”我看着他,“今儿个你让表姑娘进门,明儿个外头就会有风言风语。再过些日子,说不定就有人编排,说表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到时候我这个正妻怎么办?被人笑话一辈子,说我还没进门就先当了活王八?”

谢景行的脸涨红了:“你胡说什么!月儿她——”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谢大人知道吗?”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是谁的,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今儿个这纸文书签了,日后不管那孩子是谁的,都只能记在我名下,唤我母亲。表姑娘这辈子,都别想越过我去。谢大人若真心疼她,就该替她签了这个字。因为只有签了,她才能名正言顺进谢家的门,才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父亲看着我,目光复杂。继母张着嘴,已经彻底呆了。谢母坐在那里,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谢景行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我静静地等着。

前世我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一纸休书,是沉塘前的灭顶绝望。今生我只等这一刻,等他亲手签下这个字,把他心尖上的白月光,永远钉死在“妾”这个位置上。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是愧疚?是歉意?还是终于意识到,他今日所为,对一个还没过门的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签。”

他走到桌案边,拿起笔,在那张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拿出私章,盖了上去。

我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

“多谢谢大人。”我对他福了福身,又转向谢母,“多谢老夫人。老夫人放心,表姑娘进门之后,一切用度从公中出,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谢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看向父亲:“父亲,女儿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着。”

父亲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去吧。”

采月扶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谢景行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纳妾文书的底稿。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对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走出正厅,走过抄手游廊,走进自己的院子。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终于笑了。

不是前世那种委屈隐忍的笑,也不是后来绝望悲凉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柳月儿想进门?好,我让她进。堂堂正正,以妾的身份进。

她想装病抢院子?好,我让她抢。我把整个谢府的对牌钥匙全给她,让她管账,让她当家。我倒要看看,一个穷酸破落户出来的表姑娘,手里握着几千两银子的公中钱款,能撑几天。

谢景行觉得亏欠?当然觉得亏欠。他亲手签下那张永不扶正的文书,亲手把心爱的表妹送进妾室的泥潭。这份亏欠,日后会变成他面对我时的底气不足,会变成他无数次让步的缘由。

而我要的,就是他让步。

一次,两次,无数次。一直让到他退无可退,让到他亲手葬送自己的一切。

采月端了茶进来,看见我脸上的笑,愣了愣:“姑娘,你笑什么?”

我接过茶,抿了一口:“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儿个天气真好。”

采月狐疑地看看窗外。阴天,灰蒙蒙的,哪好了?

我没有解释。

窗外的天色的确不好,灰得像是要落雪。可我心里亮堂堂的,像是烧着一把火。

前世我在这把火里烧成了灰。今生,我要用它,把谢家烧得干干净净。

2

柳月儿进门那日,下着小雨。

谢府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敲锣打鼓,一顶青布小轿从角门抬进去,悄无声息得像是在送葬。

我站在佛堂的窗前,看着廊下忙乱的丫鬟婆子。她们抱着崭新的被褥,抬着红漆箱笼,一趟一趟往东跨院跑。那是谢府最好的院落,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原该是留给我这个嫡长媳住的。

“姑娘!”采月气冲冲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她们太过分了!那东跨院明明是留给你的,谢家表妹凭什么住进去?还说什么身子不好,大夫说了要住朝阳的屋子养胎——她一个妾,哪来这么大的脸?”

我转过身,拿起香案上的檀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

“姑娘!”采月急得跺脚,“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什么?”我望着佛龛里低眉垂目的观音像,语气平静,“她身子不好,要住朝阳的屋子。我身子好,住佛堂正好清修。不是挺妥当的?”

采月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去,把我箱笼里那些素净衣裳找出来。往后我要长住佛堂,用不着那些鲜亮颜色了。”

采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红着眼圈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丝飘进院子,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

前世我也争过。争院子,争体面,争那口咽不下去的气。可争来的是一句“善妒”,是一顿训斥,是柳月儿哭哭啼啼说“姐姐容不下我”。最后我被赶到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病了三天没人知道。

今生我不争了。

我让。

我让她住最好的院子,穿最好的绸缎,吃最好的补品。我让到她以为自己赢了,让到她得意忘形,让到她伸出手去抓那些不该她碰的东西。

比如账本。

比如对牌。

比如整个谢府的银库。

傍晚时分,雨停了。

采月刚替我摆好晚膳,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谢母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脸上堆着笑,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柳月儿。

我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老夫人怎么来了?这佛堂简陋,仔细脏了您的鞋。”

“哎呀,说什么见外话。”谢母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好孩子,委屈你了。月儿那孩子非要住东跨院,我说不妥当,她哭着说不搬就要去死。我也是没法子……”

我低头笑了笑:“表姑娘身子要紧,老夫人不必介怀。”

谢母眼里的满意又深了几分,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月儿年纪小,又遇着那种事,心里苦,往后你多担待些。”

“老夫人放心,我省得。”

柳月儿走上前,朝我盈盈一拜,声音娇软得像三月春水:“月儿见过姐姐。姐姐大度,肯把院子让给我,月儿感激不尽。往后定当好好伺候姐姐,报答姐姐的恩情。”

她穿着簇新的藕荷色褙子,腰身那里特意放宽了,却仍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小腹。发髻挽得高高的,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一动就簌簌地晃。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夜晚。她从姐夫房里出来,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哭着扑进谢景行怀里,说是我推了她。

姐夫。

我那所谓的姐夫,是继母周氏娘家的侄子,一个浪荡子,那夜根本不在谢府。

可谢景行信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烂泥,连听我解释都不肯,直接写了休书。

“姐姐?”柳月儿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姐姐怎么了?”

我回过神,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妹妹快别多礼,你身子重,跪坏了可怎么好?”

柳月儿的笑容僵了僵。

我转头看向谢母,温声道:“老夫人,正好您来了,我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我身子不好,常年要在佛堂礼佛,府里的事怕是顾不上。”我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双手捧到她面前,“这是谢府的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原该是我管着的,可我实在没那个精力。表妹妹既然进了门,又是个能干的,不如把这些交给她管着。一来替我分忧,二来她有了事做,也免得闷出病来。”

谢母愣住了。

柳月儿也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又飞快压下去,换上惶恐的神色:“这怎么使得?月儿年轻不懂事,哪里管得了这么大的家?姐姐还是收回去吧。”

“妹妹不必自谦。”我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按住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老夫人上了年纪,谢大人忙于公务,这府里总要有人当家。妹妹是老夫人的亲外甥女,又跟谢大人青梅竹马,虽说如今是妾,可谁不把你当正经主子看?你不管,谁管?”

柳月儿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激动。

我感觉得到。

前世她熬了三年,一边挑拨离间,一边在谢母跟前献殷勤,好不容易才从谢母手里讨来对牌。那时候她已经怀了第二胎,谢景行看我的眼神像看死人,她得意洋洋地在账上做手脚,把谢家大半家产搬回自己屋里。

今生我直接送给她。

省得她费那三年功夫。

“这……”谢母有些犹豫,“月儿到底是妾,管着公中的账,传出去会不会不好听?”

“老夫人多虑了。”我笑着道,“表妹管着账,对外就说是替老夫人分忧。至于我,反正整日在这佛堂里,谁来问我,我只说身子不好,一概不知。清清静静的,再好不过。”

谢母想了想,终于点了头:“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月儿先管着。月儿,你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了辞姐儿一番心意。”

柳月儿捧着那串钥匙,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飞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笑,笑得真心实意。

“多谢姐姐。”

“妹妹客气。”

她以为她赢了。

我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得意,看着她强忍着才没扬起来的嘴角,看着她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谢家的银子搬回自己屋里的眼神。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

佛堂里檀香袅袅,观音菩萨低眉垂目,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三日后,谢府炸了锅。

起因是城东的绸缎庄掌柜上门要账。

一千二百两银子,说是表姑娘亲自订的货,三十匹妆花缎,二十匹织金锦,说是要给府里上下做新衣裳。

谢母听完整个人都懵了:“什么妆花缎?什么新衣裳?”

掌柜拿出账本,指着上面的签字画押:“这可是贵府柳姑娘的亲笔字,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谢母让人去喊柳月儿。

柳月儿来了,脸色煞白,进门就跪下了:“姑母明鉴,月儿没订过什么缎子!这是有人要害我!”

掌柜急了:“哎哟柳姑娘,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三天前您亲自到我铺子里挑的货,说要给府里老太太、太太、大少爷都做一身过年穿的衣裳,还说要最好的料子。我亲自送来的货,您亲自签的字,怎么就不认了?”

柳月儿嘴唇哆嗦着,忽然扭头看向我,目光像淬了毒。

我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眼观鼻鼻观心。

谢母揉着额角,声音发颤:“月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一千二百两银子,你哪来的钱?”

柳月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轻声道:“老夫人,表妹妹管着公中的账,自然是从公中出。”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母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柳月儿,目光越来越沉:“你动公中的银子?”

“我没有!”柳月儿尖声道,“姑母,我没有!那账上的银子我分毫没动,都在库房里锁着,钥匙我贴身带着……”

“那这一千二百两从哪来?”谢母的声音已经冷了下去,“公中的银子不走账,难道凭空变出来?”

柳月儿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我垂下眼,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三天前,我把对牌钥匙交给她。当天下午她就去了绸缎庄,订了三十匹妆花缎,让掌柜三天后来结账。她打的主意是先用账上的银子垫付,等这批缎子入库,再高价卖给外头的绣庄,转手赚个差价。

这种把戏,前世她玩得炉火纯青。

可惜她忘了一件事。

妆花缎三十匹,织金锦二十匹,加起来市价不过八百两。掌柜来结账要的是一千二百两,多出来的四百两,是他跟柳月儿对半分的好处。

掌柜是柳月儿自己找的,以为靠得住。

可她不知道,那掌柜三个月前刚被我继母周氏的人抓住把柄,如今是靖安侯府的半个眼线。

“老夫人。”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门外又来了几个掌柜,说是来结账的。”

谢母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声音发抖:“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有五个人。

粮店的掌柜,说是表姑娘订了五十石精米,二十石白面,要送到城外庄子上去。

药材铺的掌柜,说是表姑娘订了十斤老山参,五斤灵芝,说是要补身子。

布庄的掌柜,说是表姑娘订了二十匹细棉布,说是要给下人们做冬衣。

杂货铺的掌柜,说是表姑娘订了十几样东西,零零碎碎加起来三百多两。

最后一个,是当铺的掌柜。

他拿出一张当票,上头赫然写着:金镶玉头面一副,当银五百两。下面的签字,是柳月儿的名字。

正厅里静得可怕。

谢景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柳月儿看见他,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声嘶力竭:“表哥,表哥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我没有当东西,那是有人陷害我!那副头面还在我屋里,我没动过……”

“你的头面是哪来的?”谢景行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柳月儿愣住了。

谢景行低头看着她,眼里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冷意:“你进门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除了几件旧衣裳,什么都没有。你那副金镶玉头面,哪来的?”

柳月儿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副头面,是我让采月悄悄放到她妆奁里的。头面是谢母的,十年前谢母回娘家时丢的,一直没找着。其实是被柳月儿她娘偷走当了,换钱给柳月儿爹治病。

柳月儿知道这事,她以为没人知道。

可她忘了一件事。

谢母丢头面那天,柳月儿她娘确实不在场。但她忘了,谢母丢头面之前三天,柳月儿她娘回过一次娘家,回来时包袱鼓鼓囊囊。

谢母当时没多想。

现在会多想吗?

“好,好得很。”谢母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月儿,我养你十几年,把你当亲生女儿待。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柳月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景行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是那个青梅竹马的梦吗?

还是他终于开始怀疑,这个他看着长大的表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夫人。”我走上前,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谢母,“您别气坏了身子。表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一时糊涂也是有的。那些银子,能追回来的追回来,追不回来的,从我嫁妆里补上。您千万别气出个好歹来。”

谢母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是终于意识到,这个她一直看不上的嫡媳,比她那个心肝宝贝外甥女强一百倍?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只是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柳月儿。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了。

从我让出东跨院的那一刻起,从我交出对牌钥匙的那一刻起,从我笑着说“妹妹辛苦”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跳进了一个坑。

这个坑,是她自己亲手挖的。

我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她在坑底越刨越深,看着她把谢家的银子往自己屋里搬,看着她找那些不三不四的掌柜合伙做假账,看着她一点一点把自己作死。

“姐姐。”柳月儿忽然膝行几步,爬到我脚边,抱住我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姐姐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跟姑母求求情,求你跟表哥说说好话,我以后一定好好伺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前世在我被沉塘的时候,站在岸边笑得花枝乱颤。

“妹妹这是做什么?”我弯下腰,伸手扶她,“快起来,地上凉,冻着身子可怎么好?你还怀着孩子呢。”

柳月儿抓着我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扶着她站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轻声道:“妹妹放心,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先回去歇着,别动了胎气。”

柳月儿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去吧。”

她走了。

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母看着我,欲言又止。谢景行也看着我,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我低下头,轻声道:“老夫人,谢大人,我也先回去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厅,走过抄手游廊,走进自己的院子。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采月终于忍不住了:“姑娘!你干嘛还要帮她?她那是活该!就该让她被老太太打死!”

我坐到窗边,看着外面又飘起的小雨,轻声道:“她会回来的。”

“什么?”

“她还会回来求我。”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次是求我帮她还债。下次,就是求我把钥匙收回去。”

采月瞪大眼睛,一脸不解。

我没有解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我闭上眼睛,听着这雨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前世柳月儿进门三年,才拿到对牌钥匙。今生我只给了她三天。

三天,她就让我看了一场好戏。

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还会给我看更多。

3

柳月儿在我门外跪了三个时辰。

从黄昏跪到夜深,从夜深跪到天明。

采月趴在门缝上看了七八回,每次回来都是一脸复杂:“姑娘,她还跪着呢。下雨了也不走,浑身都湿透了。”

我靠在榻上翻书,头也不抬:“嗯。”

“她身边那个丫鬟一直在哭,求姑娘开开门。姑娘,要不……”

“要不什么?”

采月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天光大亮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谢母的声音:“辞姐儿,开门。”

我放下书,披衣起身,亲自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

谢母站在最前面,脸色疲惫,眼眶发红,像是一夜没睡。她身后站着谢景行,面色青白,眼下乌青,目光越过我落在院子里某个地方。

院子里跪着柳月儿。

她穿着昨夜那身衣裳,已经湿透又半干,皱巴巴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一道一道,嘴唇冻得发紫。看见我开门,她膝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姐姐!月儿知错了,求姐姐救救我!”

我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谢母走上前,拉住我的手,声音沙哑:“辞姐儿,好孩子,你帮帮月儿吧。那些账我都看过了,零零碎碎加起来两千多两,我手里的体己银子全填进去也不够。她肚子里还有谢家的骨肉,总不能……总不能看着她去死啊。”

我轻轻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言重了。表妹妹怎么就会死呢?那些银子是她欠的,她慢慢还就是了。她如今管着府里的账,每月月钱二十两,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两。十年还不上就还二十年,二十年还不上就还三十年。总有还清的一天。”

柳月儿的脸色更白了。

谢母也愣住了。

二十年?三十年?柳月儿今年十六,三十年以后四十六岁,那时候她儿子都快娶媳妇了,还在还债?

“辞姐儿,”谢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些银子,月儿不是全自己花了。她订的那些米面布匹,都是府里要用的。头面的事……头面的事也是个误会。”

我看向他,目光平静:“谢大人说得对。那些米面布匹,府里确实用得上。只是我想请教谢大人,五十石精米、二十石白面,咱们府上得吃到哪一年?十斤老山参、五斤灵芝,表妹妹一个人吃,不怕补过头流鼻血吗?”

谢景行的脸涨红了。

我转向谢母,语气温和:“老夫人,我不是不帮忙。只是这笔账太大了,大到能要人命。我若帮她填上,往后人人都学她,今儿个这个欠一千,明儿个那个欠八百,咱们谢府就是座金山也得败光。”

谢母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柳月儿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恨意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姐姐!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眼皮子浅!求姐姐饶我这一回,我往后做牛做马报答姐姐!姐姐要是不救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低头看她。

她哭得那么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发抖,像一只濒死的狗。

前世她也是这样哭的。

在谢景行面前哭,在谢母面前哭,在每一个能帮她说话的客人面前哭。哭着说我欺负她,哭着说我容不下她,哭着说我这个嫡妻善妒狠毒,连个可怜的表妹都容不下。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妹妹真想让我救你?”

柳月儿拼命点头:“想!想!姐姐救我!”

“那好。”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把对牌钥匙还回来,把账本交出来,从今往后,府里的事你一概不许过问。你就在东跨院里好好养胎,没事别出来走动。”

柳月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恨意几乎压不住。

“怎么?”我笑了笑,“妹妹舍不得?”

“我……”柳月儿嘴唇哆嗦着,“姐姐,我不是舍不得,只是我如今管着账,忽然交出去,外头的人会不会笑话我?说我才管了三天就被撤了,往后我在府里还怎么做人?”

“做人?”我轻轻笑了一声,站起身,低头看她,“妹妹如今这样,还想做人?”

柳月儿的脸僵住了。

我转身看向谢母,语气淡淡的:“老夫人,话我说完了。钥匙和账本交出来,这笔账我替她还。不交,那就让她自己还。二十年还不上就还三十年,三十年还不上就还一辈子。她生的儿子接着还。”

谢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扭头看向柳月儿,目光复杂:“月儿,把钥匙交出来。”

柳月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谢景行走过去,弯下腰,从她腰间解下那串钥匙。

柳月儿没有反抗。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像是哭得喘不过气来。

谢景行把钥匙递给我,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辞儿,月儿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我接过钥匙,掂了掂,收进袖中。

“谢大人放心,我怎么会跟妹妹计较呢?妹妹是谢家的人,肚子里怀着谢家的骨肉,我疼她还来不及。”

谢景行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进屋,拿起妆台上的账本,走出来递给谢母。

“老夫人,这是这几日的账。该结的我已经让采月去结了,总共两千三百四十七两。这笔钱我先垫上,回头从我嫁妆里扣。”

谢母接过账本,看也不看,只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辞姐儿,委屈你了。”

我笑了笑:“老夫人说的哪里话。一家人,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送走谢母和谢景行,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跪着的柳月儿。

她还跪着,没有动。

晨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一身的狼狈。衣裳皱得像咸菜,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泪痕干成一道道白印子。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淬了毒。

“你故意的。”

我低头看她,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我会动账上的钱,你故意的!你把钥匙给我,就是想看我栽跟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沈清辞,你装什么好人!”

我弯下腰,与她平视。

“妹妹这话说的,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柳月儿咬着牙,浑身发抖。

我伸手,替她把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妹妹听我一句劝。”我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好好在东跨院里养胎,别出来走动。你肚子里这块肉,是你唯一的护身符。孩子平安生下来,你还有条活路。孩子要是有什么闪失……”

我直起身,看着她煞白的脸,笑了笑。

“那可就真没救了。”

柳月儿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门外传来丫鬟的惊呼声:“表姑娘!表姑娘你怎么了?”

然后是脚步声,乱糟糟的喊声,有人喊“快请大夫”,有人喊“表姑娘晕倒了”。

采月站在窗边往外看,回头看我,一脸复杂:“姑娘,她晕了。”

我靠在榻上,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

“嗯。”

“姑娘,大夫来了,说动了胎气,要静养。”

“嗯。”

“姑娘……”采月走过来,欲言又止。

我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她。

采月咬了咬嘴唇,终于问出口:“姑娘,你为什么要帮她?让她自己作死不好吗?欠那么多银子,老太太和大少爷能饶得了她?”

我合上书,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帮她?”

采月点头。

我轻轻笑了一声。

“采月,你知道什么叫钝刀子割肉吗?”

采月愣了愣,摇头。

我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一刀砍下去,人是死了,可死得太痛快,什么罪都没受着。钝刀子就不一样了,一刀下去割不破皮,得来回锯。锯一下,疼一下,锯一下,疼一下。锯上几百下,人才断气。”

采月瞪大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

我没有再解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柳月儿在东跨院里躺着,大夫说是动了胎气,要静养三个月。

三个月。

够我把谢家翻个底朝天了。

三日后,谢母派人来请我过去说话。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采月去了正院。

谢母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看了些,看见我进来,笑着招手:“辞姐儿来了,快过来坐。”

我请了安,在她下首坐下。

谢母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辞姐儿,月儿那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肯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低头笑了笑:“老夫人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过意不去。”谢母从袖中取出一个红漆匣子,塞进我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我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对赤金缠丝镯子,成色极好,少说值几百两银子。

我合上匣子,推回去:“老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谢母硬塞回来,“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月儿那孩子是我惯坏的,我也有错。往后你当家,该管的管,该罚的罚,别看我这张老脸。”

我捧着那匣子,抬起头,看着谢母。

她老了。

前世我恨了她三年,恨她偏心,恨她刁难,恨她纵容柳月儿把我逼进死路。可现在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愧疚,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婆婆,偏心自己养大的外甥女,看不上那个刚进门的儿媳妇。她做过的那些事,搁在任何一家婆媳关系里,都算不得什么大恶。

可就是这些“算不得什么”的小恶,一点点堆起来,堆成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最后柳月儿诬陷我的时候,她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谢景行写休书的时候,她也没有拦。

我被沉塘的时候,她站在岸边,扭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辞姐儿?”谢母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既然老夫人赏的,那我就收着。”

谢母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让我多担待,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一一应下。

从正院出来,采月小声问:“姑娘,咱们回佛堂吗?”

我想了想,摇头:“去东跨院。”

采月愣了愣,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

东跨院里很安静。

廊下没人,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我走上台阶,推开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下来了。柳月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身边坐着个穿青布衣裳的妇人,四十来岁,面生得很,正端着碗喂她喝药。

“姐姐怎么来了?”柳月儿的声音沙哑,带着防备。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来看看妹妹。大夫怎么说?”

柳月儿垂下眼,低声道:“说是动了胎气,要静养。”

“那就好好养着。”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妇人手里的药碗,“这是谁?怎么没见过?”

柳月儿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是我娘家的旧仆,听说我病了,特意来看我的。”

“旧仆?”我看着那妇人,“抬起头来。”

妇人慢慢抬起头,目光闪躲,不敢看我。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位妈妈,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妇人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没见过夫人。”

“是吗?”我站起身,“那大概是我认错了。妹妹好好养着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柳月儿松了口气,勉强扯出个笑:“多谢姐姐。”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柳月儿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脸上。

我看着那张脸,看着她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恨意和戒备,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钝刀子,又往里割了一寸。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东跨院,采月小声道:“姑娘,那妇人是谁?”

我看着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头,轻声道:“柳月儿她娘。”

采月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那、那她怎么进来的?”

“谢府的门,看门的人,总有能买通的。”我慢慢往前走,“她进来干什么?无非是给女儿出主意,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姑娘怎么不拆穿她?”

“拆穿什么?”我脚步不停,“拆穿了,把她赶出去。然后呢?柳月儿换个人进来,换个我更认不出来的。与其那样,不如留着这个,至少我知道她在干什么。”

采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条漆黑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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