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晚上六点二十,我站在金鼎轩三楼的收银台前,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出来的账单。
原本应该是68600的饭钱,收银条上明明白白印着6867000。
我数了两遍小数点前后的位数,后脊梁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眼神躲闪,手指头在键盘上敲来敲去,嘴里嘟囔着“系统不会错的”。
我让她把消费明细调出来,打印机吱吱嘎嘎吐出一长串纸,最上面一行写着:帝王蟹刺身拼盘,单价8888,数量34。
我扭头往大厅看。
靠窗那三张圆桌拼成了一条长龙,我弟李建军正站在主位上举着茅台酒瓶,脸喝得跟猪肝一个色。
他旁边那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子我认识,是建军公司的合伙人老赵,正拿着手机对着一桌人录像。
桌上摆着五粮液的空瓶子,我数了数,至少七个。
还有个穿貂皮的女人在拆帝王蟹的腿,指甲盖上的水钻在吊灯底下晃眼睛。
我爸坐在主桌正中间,面前那盅佛跳墙没动几筷子,他正低头按手机计算器。
我妈挨着他坐,手里攥着个红包,那是我进门时给她的,里面装了八千八。
现在她正把红包往我侄子兜里塞,那孩子才六岁,裤兜里已经鼓鼓囊囊塞了三四个红包。
我弟媳王丽从洗手间回来,路过收银台时瞟了我一眼。
她嘴唇上沾着刚补的口红,手里拿着我弟的LV手包。
那包是我去年去法国出差给他带的,花了一万六,他当时说“哥你这太见外了”。
现在包拉链敞着,里面露出来半截奔驰车钥匙。
老板姓孙,东北人,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二年饭店。
他把我拽到消防通道口,递了根烟,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李总,我跟您说实话。 您弟弟七点不到就来了,说今晚他哥请客,年终奖发了六百多万。 他打电话叫了公司全体员工,说老板买单。 后厨的帝王蟹是今天早上空运来的,一共就三十五只,您弟弟要了三十四只。 ”
我盯着消防通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问他:“你当时没觉得不对劲? ”
孙老板把烟灰弹在墙角:“他拿着您的名片来的。 去年您在我这儿请客户吃饭,名片落前台了。 再说他穿的那身西装,袖口标签还没拆,看着就是大老板。 我哪敢多问。 ”
我回到大厅的时候,建军正拿着话筒唱歌。
他五音不全,唱的是《朋友》,每唱一句就把话筒对着桌子底下那帮人。
三十四个人齐刷刷站起来举杯,有个扎马尾的姑娘喊了句“谢谢李总”,建军朝她摆摆手,说“谢我哥,我哥年终奖六百八十六万”。
我爸这时候抬起头,看见我站在柱子旁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计算器,显示着6867000÷34=201970。
他嘴唇哆嗦着说:“你弟说这顿饭你请,我算了一下,平均一个人吃了二十万。 儿啊,你年终奖到底发了多少? ”
我没说话。
我妈把红包从孙子兜里掏出来,塞回我手里,小声说:“你弟最近困难,他公司那个项目黄了,欠了银行三百多万。 你就当帮帮他。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没看我。
建军这时候从台上下来,搂住我肩膀,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哥,我跟兄弟们说了,今晚你买单。 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员工跟着我干了一年,连年终奖都没发。 你这个当哥的,不得替弟弟撑撑场面? ”
他松开我,转身对着那三十四个人拍手:“兄弟们,我哥说了,今晚酒管够,谁不喝倒谁是孙子! ”桌子底下又开了一箱茅台,穿貂皮那个女人站起来尖叫了一声。
我攥着账单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收银台的小姑娘又打了一张单子出来,这次是酒水明细。
五粮液十二瓶,茅台八瓶,红酒六瓶,还有三瓶洋酒我连牌子都没看清。
单瓶最便宜的一千二,最贵的一万四。
建军媳妇王丽端着杯橙汁走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哥,你别怪建军。 他那个合伙人老赵今天也来了,建军就是想在他面前争口气。 你知道老赵在外面怎么说建军吗? 说他靠哥养着。 建军心里憋屈。 ”
她喝了口橙汁,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北京,花销能有多大? 建军两个孩子呢,大的马上上初中,择校费就得八万。 ”
我看着她指甲盖上的水钻,想起来去年我妈住院,押金三万是我交的,建军说手头紧,等报销下来再给我。
后来报销下来两万八,他提都没提。
我妈出院那天,他开着我的车来接,油表亮红灯,他加了二百块钱油,把发票拍给我,说“哥,这油钱你给我报了吧”。
我爸站起来,拄着桌子边走到我身边。
他今年七十二了,前年做的支架,医生说不让他喝酒。
现在他手里端着半杯茅台,脸通红,跟我说:“儿啊,爸知道你委屈。 可建军是你亲弟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 今天这钱你掏了,爸以后把老家的房子留给你。 ”
老家的房子在县城边上,三间瓦房,去年下大雨塌了一间,修房子的钱还是我出的。
市值撑死二十万。
我松了松领口,把账单叠好塞进西装内兜。
建军这时候又开了一瓶茅台,正挨个给那三十四个人倒酒。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说“李总我实在喝不了了”,建军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喝不了? 你明天还想不想干了? ”
戴眼镜的年轻人乖乖坐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建军拍着他肩膀笑:“这才对嘛。 跟着我李建军,有肉吃。 ”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年终奖确实到账了,扣完税是六百八十六万三千二。
这个数字我看了三个月,从去年十月项目启动那天起,我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中间胃出血住过一次院。
出院第二天就回公司开会,老婆跟我离婚的时候说“你跟你那破项目过去吧”。
建军走过来,看见我手机屏幕上的余额,眼睛亮了一下。
他搂住我脖子,小声说:“哥,这顿饭算我借你的。 等我那个项目缓过来,连本带利还你。 ”
我没说话。
他又说:“哥,你反正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我这拖家带口的,你就当帮帮我。 ”
他嘴里喷出来的酒气混着胃里返上来的酸味,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推开他,走到收银台,把卡递过去。
孙老板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收银员刷卡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公司财务小周发来的微信:李总,那笔年终奖的个税申报出了点问题,税务局那边说专项附加扣除项要重新核,可能得补十六万七的税。
我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下。
建军那桌又开始新一轮敬酒。
穿貂皮的女人站起来说:“感谢李总! 祝李总明年发大财! ”三十四个人跟着喊“发大财”,声音大到隔壁包间的客人推门出来看。
我妈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桌上剩的半只龙虾和几块排骨。
她小声跟我说:“这些我打包回去,明天热热还能吃。 你别嫌妈丢人。 ”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穷,过年买一斤肉,我妈把肉全夹给我和建军,自己拿馒头蘸汤。
那时候建军五岁,把碗里的肉又夹回我妈碗里,说“妈你吃”。
我妈当时哭了。
现在我妈站在金鼎轩的大厅里,手里拎着塑料袋,眼睛看着地面。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你拿回去吃,你一个人也不开火。 ”
我没接那个塑料袋。
我走到建军那桌,拿起一瓶没开的茅台,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建军拍手叫好:“哥你终于开窍了! ”
我把酒举起来,对着那三十四个人说:“感谢各位今晚赏光。 这顿饭我请了,六十八万六千七。 ”桌上安静了一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建军,你明天把公司那三十四个人全裁了,一个不留。 裁员补偿我出。 ”
建军脸白了。
他媳妇王丽手里的橙汁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爸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我,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拽我袖子,小声说“你疯了”。
我没疯。
我盯着建军,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酒醒了一半。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老赵站起来打圆场:“李总李总,有话好说,建军也是一时冲动……”
我打断他:“赵总,你上个月从建军公司转走的那笔钱,我查过流水了。 你要是不想明天经侦上门,现在就坐下。 ”
老赵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格子衬衫腋下洇出两团汗渍。
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哥,你不能这样。 我公司那些员工跟了我一年……”
“跟了你一年没发工资?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举到他眼前,“你公司账上三个月前就没钱了。 这顿饭钱是刷的信用卡吧? 额度二十万那张。 你拿我的名片请客,让孙老板把账记我头上。 建军,你算盘打得挺响。 ”
建军媳妇王丽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建军也是没办法,他外面欠了三百多万……”
“他欠三百万,我就该替他还? ”我看着她,“去年我妈住院,你们连三万押金都不肯掏。 今年你们换奔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外面欠着三百万? ”
我爸终于说话了。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儿啊,爸求你了。 建军再不对,他也是你弟。 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人? ”
我看着我爸。
他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他手扶着桌沿,指关节发白。
我把那杯茅台喝了。
酒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我胃又开始疼。
我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对着那三十四个人说:“各位,今晚这顿饭钱我掏了。 但是你们记住,你们老板李建军,明天开始跟你们没关系了。 他的债,你们别掺和。 ”
我转身往门口走。
建军在后面喊了一声“哥”,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妈追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
她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说:“儿啊,你胃不好,别喝酒。 ”
我看着她,她把塑料袋往我怀里推了推,又说:“你爸刚才哭了。 他说他对不起你。 ”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我妈站在电梯口,花白的头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出了金鼎轩大门,街上风很大。
我把西装扣子扣上,手里拎着我妈打包的剩菜。
塑料袋里还有半只龙虾,虾钳子戳着袋底。
手机又响了。
财务小周发来第二条微信:李总,那十六万七的税,您看什么时候补?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药店的LED屏滚动播放“春节不打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往地铁站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有人跑过来。
是建军公司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个信封,气喘吁吁地拦住我:“李总,这是李建军让我转交给您的。 ”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哥,对不起。
等我翻身,一定还你。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老赵那笔钱在我这儿有转账记录,明天发你。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龙虾钳子从袋口支棱出来。
我继续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卡完成交易6867000元,余额129320元。
我盯着那个余额看了三秒。
年终奖六百八十六万,到手还没焐热,就剩十二万九。
我把手机锁屏。
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前面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斑马线这头,看着对面商场门口挂的大红灯笼。
绿灯亮了。
我迈开步子,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
龙虾钳子戳破了袋子底,汤汁滴在鞋面上。
我没停。
有些亲情就像这袋剩菜,看着是肉,拎起来才知道全是汤汤水水,一滴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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