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老齐满是黄泥的指甲盖上,外放的短视频声音在空旷的姜地里显得格外刺耳:“家人们,今年青苗姜绝对大涨!老姜库存清空,新姜必定一飞冲天,低于一块五别卖,千万别让贩子捡了漏……”
老齐蹲在田垄上,没顾得上擦手,只把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按进泥地里。旁边是他的媳妇桂英,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软面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的开销。
十亩地,雇人起姜一天两百,这已经是周围村子里压到最低的价了。要是起出来的姜卖不上价,这几千块的人工费就是扔进水里的钱。
“都听见没?”老齐哑着嗓子问。
桂英没接话,只盯着脚边刚起出来的几篓姜。好的姜块白胖结实,带着新鲜的泥土香,但底下垫着的,全是被涝害泡得发软、长着黑斑的残次品。一股子烂姜的酸腐味顺着冷风直往鼻子里钻。
这几天,网上的传言满天飞。有的说大涨,有的说不值钱,老齐手机里的各个姜友群天天消息刷得停不下来。姜农们心里七上八下,因为这关系到一年的血汗。
老齐种了半辈子姜,今年这十亩青苗姜是他全部的本钱。前期买姜种、施肥、打药已经投进去大几万。前期买姜种花了一万多,化肥一袋一百八,买了五十袋,夏天久旱少雨的时候为了保苗,抽水机连轴转了半个月,电费和柴油钱又是大几千。现在到了收获期,最关键的就是起姜和卖姜。
如果听网上的“大涨”传言,老齐应该赶紧雇人把十亩地全起了,囤起来等高价。但老齐心里有数,今年雨水大,地里有一成多的姜受了涝害。
这种姜如果不赶紧起出来走加工厂,烂在地里一分钱不值。可雇人起姜,这钱得现结。
桂英算了一笔账:一天两百,十个人干一天就是两千。这还不算装车、运输的钱。如果最后青苗姜只卖个七八毛的咸菜价,那连人工费都不够,等于白干一年还要倒贴。
明年的化肥钱、孙子下半年的学费,全指望这地里的收成。这代价,老齐承担不起。
“要不,再等等?”桂英试探着问,“群里有人说,过两天大客商进村,价格还能涨。”
“等个屁!网上一会儿说一块五,一会儿说不值钱,咱能信那个?”邻居老李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一把带着泥的姜。老李是个种姜的老把式,在这一片村里算是个行情通。
“我打听过了,今年老姜压新姜,青苗姜根本不可能出现暴涨的行情。那些喊大涨的,都是手里有货想出手的,故意造势。你想想,大冷库里老姜的库存还没清完,加工厂用老姜比用新姜便宜,人家凭什么花高价收你新姜?”
老李的话像一盆冷水,把老齐心里那点侥幸浇灭了一半。但他还是不甘心。一块五和七八毛,中间差着一倍,这可是几万块钱的差距。老齐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干土搓了搓,没吭声。
地里的姜不能再等了。今年夏天先是连月久旱无雨,姜苗好不容易保住了,快收的时候又赶上连阴雨,地里的水排不出去,泡了三天。
从那以后,地里就开始出烂姜。再拖两天,一场秋雨下来,那些受了涝害的姜全得烂在地里。到时候别说一块五,连八毛都没人要。
就在这时,收姜的贩子王老板开着面包车停在了地头。
王老板踩着泥巴走过来,没急着说话,先从老齐刚起出来的篓里拿起一块姜,掰断看了看茬口,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就皱起来了。
“老齐,你这地遭了涝害了吧?这烂的不少啊。”王老板掂了掂手里那块发软的姜。
老齐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带出来:“烂的是有,但好姜也不少。你这能给什么价?”
王老板把那块烂姜扔回篓里,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实话跟你说,现在咸菜姜八毛左右。你这青苗姜,好的我最多给你一块出头,那些残次品,带着黑斑的,我只能拉去加工厂,走咸菜价,也就七八毛。”
“网上不都说一块五吗?”桂英忍不住插了一句。
王老板笑出了声,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嫂子,网上的话能信?今年什么行情?老姜库存还压着呢,新姜想暴涨?门儿都没有。现在的行情就是两极分化,好姜一个价,次姜一个价。你要是好的坏的非要混着卖,那我就只能全按次姜给你算,八毛,你拉倒不卖?”
老齐的脸黑了下来。七毛、八毛、一块出头……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来回撞。雇人的工钱、化肥的钱、孙子上学的钱,全压在这堆带着泥的姜上。一块五的梦是碎了,可这地里的姜不能不卖。
“分开卖。”老齐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王老板挑了挑眉:“怎么个分法?”
“好姜挑出来,你按一块一毛五收。次姜,你拉去加工厂,八毛就八毛。但今天你得给我现结,我这边雇人起姜的钱还没着落呢。”
王老板低头按了会儿计算器,抬起头:“行,老齐,我也就认你这实在。一块一毛五的好姜,八毛的次姜,装车现结。但丑话说前头,你这得赶紧把人雇好,明天一早我来拉,过了明天,价格我说了就不算了。”
王老板走后,老齐立刻给同村的几个闲汉打电话,把工钱压到了一百八一天,定了十个人。桂英在一旁听着,心里松了口气,但也没觉得多高兴。
一块一毛五,比网上说的一块五差了一大截,但比八毛的咸菜价强点。这就是今年的命。
第二天一早,老齐的十亩地成了战场。十个人弯着腰在泥地里刨,好姜次姜分两堆。老齐自己也下了地,手指被姜茬划破,泥水浸进去,疼得直抽气,但他一声不吭。他知道,这一茬姜,挣的是辛苦钱,不是网上吹的那种一夜暴富的钱。
中午桂英送饭到地头,老齐蹲在田埂上扒拉了两口饭,看着地上分好的两堆姜。一堆白净,一堆带着黑斑。这就是王老板说的两极分化。
老齐突然明白了,网上的那些传言,听着热闹,但到了地里,姜就是姜,烂了就是烂了,好就是好。市场不看你在群里发多少感叹号,只看这姜的品质。
雇工们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有人说:“听说南边有个大户,今年青苗姜卖了一块八。”老齐听了,手里的铁锨停了一下,又继续刨。一块八?
那是没遭过涝害的地,加上人家会运作。自己这地,能卖上一块一毛五,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利润了。
到了下午,王老板开着大车来了。装车、过秤、算账。桂英拿着钱兜子收钱,一张一张地数。老齐站在一旁,看着那一车车姜被拉走,心里空落落的。
“好姜一万两千斤,一块一毛五……次姜四千斤,八毛……刨去人工、化肥,这季下来,挣了不到三万块。”桂英把钱揣进怀里,低声对老齐说。
老齐没接话,掏出手机,看着那个昨天还在喊“大涨”的短视频,默默划掉了。他点开姜友群,里面还在吵着今年的价格。老齐用沾着泥的手指,敲下了一行字:“别听网上瞎喊了,老姜压新姜,涨不到哪去。好姜次姜两极分化,抓紧时间该卖就卖,别等什么一块五了。”
发送完,老齐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身往家走。冷风贴着地面刮过,带着泥土的腥气,他得赶紧去村卫生所包一下手指,明天还得去镇上找点零工,这日子,还得实打实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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