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我把城里的房子抵押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够十九万,在老家云南文山包下一百八十亩山地种黄精。村里人都说我疯了,那玩意儿四年才收一茬,中间光投入没产出,跟往水里扔钱没两样。我媳妇也哭过闹过,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当泥腿子。我没吭声,闷头把合同签了。

其实我心里有本账。前些年我在城里开小饭馆,起早贪黑攒了些钱,可房租一年比一年高,外卖平台抽成又狠,到后来基本白忙活。有回一个老顾客喝多了跟我说,他老家种药材发了财,特别是黄精,药食两用,市场缺口大。我听着动了心,偷偷跑去他老家看了两趟,又找农科所的同学打听,觉得这事能干。我寻思着,人这一辈子总得搏一回,不能老在灶台跟前转悠到老。

山是荒了多年的老林场,杂木丛生,石头也多。头三个月,我带着十几个雇来的乡亲砍树、挖根、整地,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工棚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媳妇心疼我,带着孩子从城里搬回来帮忙,在工棚旁边搭了个简易厨房,给大伙做饭。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支个棚,下雨天漏水,炒菜得打着伞。

种黄精是个细活。种子要先用温水泡,再拌上草木灰,一窝一窝地点下去,株距行距都有讲究。头一年出苗稀稀拉拉,草却长得疯,雇人拔都拔不过来。我蹲在地头抽烟,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小苗,心里直打鼓。媳妇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咱少种点,留些钱周转。我没接话,把烟屁股掐灭在土里,站起来接着干。

第二年开春,苗子总算齐了,绿油油一片铺在山坡上,风一吹像波浪似的。可偏偏赶上大旱,连着四十多天没下雨,山上的蓄水池见了底。我急得满嘴起泡,半夜三更带着人从山脚下的河里挑水,一担一担往上爬。肩膀磨破了,垫块毛巾接着挑。媳妇也跟着挑,扁担压得她直不起腰,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那阵子村里人看见我们就摇头,说这两口子魔怔了。

第三年,黄精长势喜人,根茎已经有拇指粗了。我算了算,再有一年就能起收,按当时的市价,亩产干货三四百公斤,一公斤能卖五六十块,刨去成本,少说也能挣个五六十万。我跟媳妇说,等钱到手了,先把债还了,再给孩子存点上大学的钱,剩下的把山上的路修一修,往后拉货方便。媳妇笑了,说我想得倒远。

可偏偏就在那一年,我城里的饭馆出了事。有个员工在本地论坛上发帖,说我给员工吃的午餐像猪食,配了几张照片,拍的是我们店里的员工餐。那照片我看了,确实不好看,大锅菜颜色发暗,米饭蒸得有点烂。可那几天店里装修,临时在过道搭的灶,厨子也是临时从别处借的,手艺是差了些。帖子一发出去,跟帖的人不少,有骂我黑心的,有说要举报的,还有人翻出我以前店里的一些琐事添油加醋。那阵子我正山上城里两头跑,焦头烂额,看到帖子的时候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这人脾气倔,最受不了被人冤枉。那员工餐是免费的,我从来没在员工嘴里抠过钱。可帖子底下没人听解释,一个个义愤填膺,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一气之下,第二天就通知店里,从即日起停掉免费员工餐,每人每月补三百块钱餐补,爱怎么吃怎么吃,我不伺候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几个员工原本只是想抱怨几句,没想到我把免费餐停了。三百块钱在城里能吃什么?随便点个外卖都不够。他们又跑到论坛上发帖,这回骂得更凶,说我抠门、报复、没人性。店里几个老员工来找我,说老板你这样搞,人心散了,生意还怎么做?我嘴上硬,说爱干不干,不干拉倒。可晚上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阵子我真是内外交困。山上黄精到了关键期,需要追肥、除草、防病,一样都不能马虎。城里店里又闹得不可开交,生意一落千丈。媳妇劝我,要不把店关了算了,专心弄山上的事。我没同意,那店是我起早贪黑干起来的,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舍不得。

转机出在那年秋天。有个常来店里吃饭的老顾客,是本地报社退休的老记者,姓周。他听说了这事,专门来找我聊了一下午。我把前因后果说了,包括那几天装修的实情,还有店里这些年给员工交的社保、发的年终奖,一样都没少过。周记者听完,没说什么,过了几天在报纸上写了篇小通讯,写的是小城餐饮业的生存现状,里头提了我的店,说老板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拖欠员工工资,还提到我上山种药材的事。

文章登出来以后,论坛上的风向慢慢变了。有人翻出我这些年给附近孤寡老人送餐的记录,还有人说起我店里一直用真材实料,从不买便宜的地沟油。那几个发帖的员工也悄悄删了帖子,有个小伙子上门来道歉,说当时是一时冲动,没想到给我惹这么大麻烦。我没怪他,拍了拍他肩膀,说都过去了。第二天我恢复了免费员工餐,又请了个正经厨子,把菜谱重新排了,一周七天不重样。

这事解决以后,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山上的事又来了。第四年夏天,黄精该起收了,我请了三十多个人,连着挖了半个多月。可挖出来的根茎一过秤,心凉了半截。个头比预想的小得多,亩产干货只有两百来公斤,而且品相不好,好多根茎上长了锈斑。收药材的贩子来看了,只肯出三十块一公斤,算下来连本钱都不够。

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坐在工棚外面抽烟,看着满山的黄精苗发呆。媳妇也没睡,披着衣服出来坐我旁边,小声说,要不咱不卖了,再养一年看看。我摇摇头,黄精到了年份不起收,再养下去品质反而会下降。那几天我嘴上起了燎泡,吃饭都疼。

后来还是农科所的同学帮了忙。他帮我联系了省里的药材检测中心,一检测才发现,我这黄精虽然品相差,但有效成分含量特别高,尤其是黄精多糖,比市面上一般的货高出不少。同学说,你这山地海拔高、昼夜温差大,虽然产量低,但品质好,是上等的货。他帮我牵线了一家做高端保健品的企业,对方看了样品很满意,最终以八十五块一公斤的价格全收了。

算下来,刨去成本,四年净赚了四十多万。虽然没达到预想的五六十万,可也算没白忙活。更重要的是,那家企业跟我签了长期收购协议,往后只要品质达标,有多少收多少。

去年冬天,我把山上的路修了,又盖了几间像样的工棚,打算明年扩种到三百亩。城里的店也重新装修了,员工餐换着花样做,逢年过节还加菜。那几个当初抱怨的员工,有两个已经成了店里的骨干,一个当了店长,一个管后厨。

有天晚上,我跟媳妇坐在新修的工棚前面,看着满天的星星,她突然说,当年你非要上山种黄精,我哭了好几天,觉得你疯了。现在想想,要不是你坚持,咱家那店说不定早就关了。我没说话,伸手揽住她肩膀。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其实我心里明白,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跟种黄精一样,头几年看不出名堂,得耐得住性子,扛得住折腾。有时候眼看要成了,偏偏出个岔子;有时候觉得没指望了,转机又来了。关键是别自己先趴下。

那回论坛上的事,让我明白一个理:你没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但只要自己做的是本分事,早晚有人看得见。后来店里生意比以前还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有几个老顾客说,就冲老板对员工的态度,这店值得常来。

我听了只是笑笑,转身去后厨看看汤熬得怎么样。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香味。窗外,小城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喊着老板来碗米线。我应了一声,系紧围裙,把泡好的米线抓进漏勺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山上的黄精又冒出了新芽,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