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弗从洛杉矶飞了十三个小时到上海时,右肋下方那块地方已经疼了快两个月。在美国她先看家庭医生,家庭医生让她去验血,验血报告出来说没大事,开了点布洛芬。布洛芬吃了一个月,疼得更厉害了。她又打电话预约专科,前台告诉她最近的空档在六周以后。六周,她疼得晚上翻不了身,等六周不如直接买张机票。

浦东机场出来,她叫了辆滴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用很慢的英语问:“Where to?”她把手机上的地址递过去。司机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在高架上开着,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楼群,她心里其实没底。她妈在电话里说:“你疯了,去中国看病。”她说:“妈,我疼。”

她住进静安区一家快捷酒店,前台小姑娘帮她用手机挂了第二天早上瑞金医院的消化内科。珍妮弗问:“真的明天就能看?”小姑娘笑:“能看,你早点去。”

第二天她七点到医院。门诊大厅已经很多人,但队伍动得很快。她在自助机上取了号,坐在候诊区等。周围全是中国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穿着工装。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嗡嗡的声音让她想起洛杉矶的农夫市场,热闹,但秩序在里面。

叫到她名字时她愣了一下,进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白大褂,头发扎得很紧。珍妮弗把美国的验血报告递过去,医生翻了两页,用英语问:“哪里疼?”她指指右肋。医生按了按,又让她躺下,按了按腹部。然后医生说:“先做个B超,再抽个血。”

珍妮弗问:“今天能做吗?”

医生说:“现在去,B超室在二楼,抽血在一楼。做完把报告拿回来。”

她下楼抽血,又上楼做B超。B超医生是个年轻男人,看了很久,嘴里跟旁边的实习生说了句什么。珍妮弗听不懂,心里紧了一下。做完B超,她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报告。旁边一个大妈看她一个人,递给她一瓶水。珍妮弗说谢谢,大妈摆摆手,笑了笑。

报告出来,她拿回诊室。医生看了看,说:“胆囊里有个结石,卡在颈部,所以疼。需要做个小手术。”

珍妮弗问:“什么时候做?”

医生说:“明天。”

珍妮弗以为自己听错了。“明天?”

医生说:“明天上午,微创,住两天院。”

珍妮弗坐在那里,脑子里转不过来。在美国,她连专科都约不上,在这儿,明天就能做手术。她问:“费用呢?”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大概一万五人民币,你有保险吗?”

珍妮弗摇头。

医生说:“那也还好,比美国便宜很多。”

她给妈打电话。妈在那边喊:“你确定?别是骗人的。”珍妮弗说:“妈,我明天就做。”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小心。”

那天晚上珍妮弗没怎么睡。她躺在酒店床上,听着外面马路上的车声。她想起洛杉矶的公寓,想起公司里那个永远不回她邮件的HR,想起前男友走的时候说“你太独立了”。她翻了个身,右肋又疼起来。她想,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手术。全麻,醒来时已经在病房里。护士看她睁眼,说了句中文,她没听懂,但护士笑了。她低头看,肚子上贴了三个小创可贴。她试着动了动,疼,但那种疼和之前不一样。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很顺利,明天可以出院。”

珍妮弗说:“明天?”

医生点头:“对,明天。”

她在病房住了一晚。隔壁床是个上海阿姨,胆结石,也是微创,第二天出院。阿姨的女儿来看她,带了粥。阿姨指指粥,又指指珍妮弗,说了句什么。女儿翻译:“我妈问你吃不吃。”珍妮弗摇头,说谢谢。阿姨又说了句什么,女儿笑:“我妈说,你看,中国医院快吧。”

珍妮弗笑了。

第二天她出院,结账,一万四千多。她刷卡的时候想起美国那张六千美元的账单,只做了个CT。她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阳光很好。她深吸一口气,右肋那块地方不疼了。她掏出手机,给妈发了条语音:“妈,我看完了,两天。”

妈回:“真的假的?”

她说:“真的。”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卖煎饼的推着车,有老太太拎着菜,有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她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有点吵,但那种吵让她踏实。她想起那个给她水的大妈,想起护士的笑,想起医生说“明天”时的平静语气。

她打开手机,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美国女子来中国看病,两天就看完病,直呼中国医院效率太好了。”配图是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朋友评论:“真的假的?”“你开玩笑吧?”她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走进地铁站。

她坐了两站,在一个菜市场门口下来。她其实不买菜,但她想走走。市场里人挤人,有卖鱼的,有卖菜的,有卖熟食的。她走过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大姐,正在剁排骨。大姐抬头看她,笑了,说了句什么。珍妮弗没听懂,但大姐的眼神让她想起她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回到酒店,收拾行李。明天她飞回洛杉矶。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她想起这两天的事,觉得像做梦。但肚子上那三个创可贴是真的,不疼了也是真的。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朋友圈那条。底下有人留言:“所以你还回来吗?”她想了想,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躺了一会儿。外面天慢慢暗了。她想起那个上海阿姨说的话,她没听懂,但她觉得她听懂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她要飞十三个小时,回到那个约不上专科的地方。但她现在不疼了。她想着,也许这就是生活。你在一个地方疼,在另一个地方好。你以为是大事,其实就是个结石。你以为要等六周,其实只要两天。

她睡着了。外面菜市场的声音远远传来,像一种背景。她在梦里看见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她站在树下,不疼了。她想,挺好的。就这么回事。

珍妮弗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伸手去够床头柜,动作太猛,右肋下方隐隐扯了一下,像有人隔着肚皮轻轻弹了她一指头。她顿了顿,手按在那里,等了几秒。不疼。她松了口气,把闹钟关了。窗外已经亮了,上海的天空灰扑扑的,楼群在薄雾里像一排排没睡醒的巨人。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细灰,大概是保洁阿姨够不着的地方。她想起洛杉矶家里卧室的灯,是那种复古黄铜吊灯,前男友挑的,分手后她一直没换,灯泡坏了两个也没修。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会儿想起那盏灯,觉得它挂在那儿挺孤单的。

她坐起来,慢慢穿衣服。今天要退房,要赶飞机。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灰色卫衣,套头的时候闻到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大概是昨天穿去手术时沾上的。她把衣服凑到鼻子跟前又闻了闻,确定不是错觉。那股味道很淡,像某个陌生人呼出来的气。她想了想,把卫衣叠好放回箱子里,换了一件干净的。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妈。

“你今天回来?”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洛杉矶那边早晨的困倦。

“下午的飞机。”

“身体怎么样?”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她妈沉默了几秒。“那个……你爸问你,要不要他去接你。”

珍妮弗愣了一下。她爸和她妈离婚十二年了,她爸住在圣迭戈,平时不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发条短信。她妈替她爸问这句话,说明她爸在她妈那儿。她不知道怎么接,就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她妈说:“那行。你落地给我发个消息。”

挂了电话,珍妮弗站在房间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她想起上一次见她爸是去年感恩节,在她妈家,她爸带了一瓶红酒,她妈做了火鸡,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谁也没提当年的事,但谁也没忘。她爸走的时候拍了拍她肩膀,说“保重”,好像她是个同事。她那天晚上哭了,在自己车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拉上行李箱拉链。下楼退房。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她,笑了一下:“病看好了?”

珍妮弗说:“看好了。”

小姑娘说:“我就说嘛,很快的。”

珍妮弗看着她,突然问:“你在这儿上班多久了?”

小姑娘说:“两年。”

“喜欢吗?”

小姑娘想了想:“还行吧。有时候烦,但比在老家好。”

珍妮弗点点头,说了句“谢谢”,拉着箱子出门。外面起风了,梧桐叶在地上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站在路边等车,看见对面弄堂口有个男人在修自行车,旁边蹲着个小孩,手里拿根油条,一边吃一边看。那男人抬头跟小孩说了句什么,小孩笑了,油条渣掉在地上,一只麻雀飞过来啄。珍妮弗看着那只麻雀,觉得它胆子真大。

滴滴来了,她上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车里挂着一串佛珠,后视镜上还吊着个小小的毛主席像。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用口音很重的英语问:“Airport?”珍妮弗说:“对。”司机就没再说话。车在高架上开着,两边的高楼往后退。她想起两天前她坐车进市区的时候,心里全是慌,现在不慌了。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中文歌,她听不懂,但旋律挺好听的,女声,软软的,像在跟谁撒娇。她问司机:“这是什么歌?”司机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随便放的。”珍妮弗就没再问。

到机场,她办登机牌,过安检。候机厅里人很多,有出差的,有旅游的,有抱孩子的。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东航的飞机正在滑行,尾翼上的燕子标志在灰白的天空里很显眼。她想起她第一次坐飞机是十八岁,去纽约上大学,她爸送她到机场,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她回头看他,他挥了挥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妈后来跟她说,你爸那天回去路上哭了。她一直不太信。

登机以后,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边坐了个中国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暗红色棉袄,怀里抱着个布包,包得紧紧的。老太太看了珍妮弗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珍妮弗也笑了笑。飞机起飞的时候,老太太攥紧了布包,嘴里念念有词。珍妮弗猜她在念经。等飞机平飞了,老太太松开手,从布包里掏出个橘子,递给珍妮弗。珍妮弗摆手,老太太硬塞到她手里,说了句中文。珍妮弗听懂了“吃”这个字。她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她想起那个给她水的大妈,想起上海阿姨的女儿,想起前台小姑娘。她觉得中国人好像都挺喜欢给人东西吃。

飞了三个小时,老太太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珍妮弗看着窗外的云,想起胆囊里那颗石头。医生给她看了B超图像,一颗小小的白色亮点,卡在胆囊颈部。医生说:“就是它。”她看着那个亮点,觉得它像一颗星星,很小,很亮,但位置不对。她问医生:“它怎么来的?”医生说:“很多人都有,原因很多,可能跟饮食有关,可能跟遗传有关,也可能就是运气不好。”珍妮弗想,运气不好。她这辈子的运气好像一直不太好。工作上不上不下,感情上不咸不淡,跟父母的关系不远不近。但这次好像运气还行。两天,一万四,把疼了两个月的事解决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运气好。

飞机降落在洛杉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过海关,取行李,走出航站楼。加州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叫了辆Uber,司机是个墨西哥裔小伙子,车里放着拉丁音乐,节奏很快。司机问她:“从哪儿回来?”她说:“中国。”司机吹了声口哨:“中国?好玩吗?”珍妮弗想了想,说:“不是去玩的。”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打开门,公寓里一股闷了两天的味道,有点潮,有点旧。她把行李箱扔在玄关,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半颗蔫了的生菜,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白葡萄酒。她把牛奶扔了,生菜也扔了。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洛杉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架飞机在爬升,闪着一红一白的灯。她想起上海那间快捷酒店窗外的楼群,想起菜市场的声音,想起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她才待了四天。

她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那条下面又多了几条评论。有个朋友问:“你认真的?”还有一个说:“下次带我一起去。”她没回。她点开她妈的对话框,发了一句:“到家了。”她妈秒回:“好。你爸刚才打电话来问。”珍妮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他问什么?”她妈回:“问你身体。”珍妮弗没再回。

她站起来,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肚子上那三个创可贴,最下面那个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轻轻撕下来,伤口很小,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结了薄薄一层痂。她把另外两个也撕了。镜子里的她,湿漉漉的,瘦了一点,但气色还行。她想起那个医生说“明天”时的样子,那么平静,好像明天做手术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在美国,她连明天能不能约到牙医都不敢保证。

她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是她爸。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响了四声,她接了。

“珍。”她爸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或者刚喝过酒。

“爸。”

“你妈说你回来了。”

“嗯,下午到的。”

“身体怎么样?”

“没事了。”

沉默。她听见她爸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球赛。

“那就好。”她爸说。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爸说:“你……要不要来圣迭戈住几天?”

珍妮弗愣了一下。她爸从来没主动邀请过她。

“我……”她说,“我下周要上班。”

“哦。”她爸说,“那行。那……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珍妮弗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外面的灯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去海边,她爸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沙子很烫,她爸回头说“快点”,她跑了两步,摔了,她爸回来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她爸搬走,她妈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抽烟,烟灰缸是贝壳做的,她爸从海边带回来的。她妈不让她碰那个烟灰缸,说“你爸的东西”。但她偷偷摸过,贝壳的边缘很光滑,有点凉。

她闭上眼睛。时差上来了,脑子昏沉沉的。她想起上海那个菜市场,那个剁排骨的大姐,想起她没听懂的那句话。大姐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好像是笑,又好像不是。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排骨在案板上被剁开的声音,很响,很脆。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鸟已经在窗外叫了。她起来煮了杯咖啡,坐在餐桌前喝。手机上有封邮件,是公司HR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能上班。她回:周一。然后她打开冰箱,看着那瓶白葡萄酒,想了想,拿出来倒了半杯。大清早喝酒有点奇怪,但她觉得今天可以。她端着酒杯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在等红绿灯。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她肚子上的痂,可能是她爸那通电话,可能是那颗橘子。

她喝完酒,回屋换了运动鞋,出门跑步。沿着人行道跑了两英里,跑到一个公园。公园里有几个中国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有个老人注意到她,朝她笑了笑,招了招手,意思是让她一起。珍妮弗摇头,也笑了笑。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见过。在上海的公园里?她没去过上海的公园。那就是在梦里。

她跑回家,洗澡,换衣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她只是突然觉得,那份工作她不想干了。她疼了两个月,公司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怎么样。HR只关心她什么时候能上班。她合上电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

“我想去圣迭戈。”

她妈沉默了几秒。“去看你爸?”

“嗯。”

“那你去呗。”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爸是你爸。”

珍妮弗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有一小块亮得刺眼。她想起她妈那个贝壳烟灰缸,不知道还在不在。

“妈,”她说,“那个烟灰缸还在吗?”

“什么烟灰缸?”

“我爸那个,贝壳的。”

她妈顿了顿。“扔了。搬家的时候扔了。”

“哦。”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挂了电话,珍妮弗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她想起那颗结石,那颗小小的白色亮点,卡在一个不对的地方。现在它没了。被取出来了。她不知道医生把它扔哪儿了。可能扔进垃圾桶,可能送去化验。她希望是送去化验了。这样至少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做的。

她站起来,去收拾行李箱。箱子里的东西她一直没拿出来,衣服还是叠好的,洗漱包还是拉链拉上的。她把那件沾了消毒水味道的灰色卫衣拿出来,闻了闻。味道还在,但淡了很多,像一个人走远了以后留下的影子。她把它放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洗衣机开始转,水声响起来。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盏黄铜吊灯,两个灯泡不亮,像两只闭着的眼睛。她想着,下周得修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邻居的公寓,有时候能听见他们吵架,今天很安静。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还在上海,还在那间快捷酒店,窗外是菜市场的嗡嗡声,隔壁床的上海阿姨在喝粥。她想起阿姨的女儿说“我妈问你吃不吃”,她想起自己摇头,又想起阿姨笑的时候露出那颗金牙。她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可能已经出院了,可能正在家里喝粥。她觉得这样挺好。她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她们也不知道她的。但她们在一个房间里待过一晚,闻过同样的消毒水味道,听过同样的护士脚步声。这就够了。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在跑,跑过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是白色的门,门上都挂着牌子,但她看不清字。她跑得很急,因为有人在等她。她不知道是谁。跑到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窗前,喘着气。有人在她身后说:“到了。”她回头,没人。但她不害怕。她看着那棵树,觉得它长得很好。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睡了很久,脖子有点僵。她坐起来,听见洗衣机在响,提示音叮叮咚咚的。她走过去,把衣服拿出来,烘干,叠好。那件灰色卫衣闻起来是洗衣液的味道,消毒水味没了。她把衣服放进衣柜,跟其他衣服挂在一起。然后她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是中国的挂面,她上次去华人超市买的,一直没吃。她放了点青菜,打了个鸡蛋。面煮好了,她端到餐桌上吃。味道很淡,但吃下去很舒服。她想起上海医院旁边那家小店,卖粥和包子,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进去。她有点后悔。应该进去的。哪怕只是坐一会儿。

吃完面,她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盯着水看,想起黄浦江。她没去看过黄浦江,只是从高架上经过时远远瞥了一眼,灰蒙蒙的,跟洛杉矶河差不多。但那是另一条江。她想,下次去,要去江边走走。下次。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觉得会有下次。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给她爸发了条短信:“爸,我下周去看你。”过了几分钟,她爸回:“好。我去车站接你。”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夜里的洛杉矶有点凉,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她想起那个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老人,想起那个递橘子给她的老太太,想起那个说“明天”的医生。她觉得这些人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她又觉得他们都在她身体里某个地方待着,像那颗结石一样,很小,但确实存在过。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了灯。黑暗里,她躺下,闭上眼睛。明天她要修灯泡,要写辞职信,要订去圣迭戈的车票。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她只想躺着。她想起那个上海阿姨说的那句话,她始终没听懂。但她觉得那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日子嘛,就是这么过的。疼了就看,好了就走,该吃吃,该睡睡。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差不多。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窗外,洛杉矶的夜还亮着,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她在那片海里浮着,不沉,也不靠岸。但她不慌。她知道自己会醒,会起来,会继续过日子。她只是需要睡一觉。就一觉。

第二天早上,她被鸟叫声吵醒。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厨房煮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杯咖啡上。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但很香。她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没有云。她想起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底下有人间烟火。她觉得这两个地方她都喜欢。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贪心。

她放下杯子,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灯泡。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两个坏灯泡拧下来,换上新的。开关一按,灯亮了。她站在椅子上,看着那盏黄铜吊灯,三个灯泡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她想起前男友,想起他说“你太独立了”。她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旧灯泡,突然笑了。她想,独立有什么不好。她能从中国飞回来,能自己换灯泡,能决定去看她爸。她觉得这样挺好。

她从椅子上下来,把旧灯泡扔进垃圾桶。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这次她没删。她写了三行字,简单,直接,不解释。写完了,她看了一遍,点了发送。然后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在等红绿灯。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她觉得不一样了。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她。她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想起那棵梧桐树,想起那个菜市场,想起那个剁排骨的大姐。她想,她大概会回去的。不是现在。但会回去的。她不知道回去干什么。可能只是走走,看看,吃碗面。她觉得这样挺好。

她转身回屋,拿起手机,订了去圣迭戈的车票。后天。她给她爸发了条短信:“爸,我后天到。”她爸回:“好。”一个字。但她觉得那个字挺重的。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一边洗一边哼歌。歌是她昨天在滴滴上听到的那首中文歌,她不会唱,只记得调子。她哼着,水溅到衣服上,她没管。她觉得自己好像不着急了。疼了两个月,等了两天,飞了十三个小时,现在不疼了。日子还在过。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珍妮弗把辞职信发出去以后,手机安静了一整个下午。她以为HR会立刻打电话来,问东问西,挽留一下,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但手机一直没响。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到了傍晚,她终于收到一封邮件,HR回了两行字:收到,祝你顺利。就这么多。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觉得有点好笑。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加班了无数个晚上,替别人收拾过烂摊子,也替自己争过该争的东西。最后换来的是“收到,祝你顺利”。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她翻了翻,找到一罐番茄罐头,半包意面,还有一颗洋葱。她把洋葱切了,切的时候辣眼睛,眼泪流出来,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她站在灶台前,一边流泪一边炒洋葱,觉得自己有点狼狈。但炒着炒着,洋葱的甜味出来了,混着番茄的酸,闻着挺香的。她关了火,把面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吃。一个人吃,没人说话,只有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她想起在上海那间病房里,隔壁床的阿姨有女儿送粥,她什么都没有,但她也没觉得惨。现在坐在自己家里,安安静静的,她反而觉得有点空。

第二天她没出门。她本来想去超市买点东西,但站在门口换了鞋,又脱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频道,都是新闻和脱口秀,吵得很。她关了电视,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她把书放下,走到阳台上。楼下那个遛狗的女人又来了,还是那条棕色的小狗,还是那个点。珍妮弗看着她,突然想,这个人每天都是这个时候遛狗,每天走同一条路,每天在同一个红绿灯前停下。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她搬来这个公寓三年了,但她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窗外。她总是忙,忙着上班,忙着加班,忙着跟人吵架,忙着一个人待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她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很快,但回头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她回屋,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最近的照片是她在上海医院门口拍的,那棵梧桐树,叶子有点黄了。她往后翻,翻到上个月,上上个月,去年,前年。大部分是工作截图,少数几张自拍,表情都差不多,不笑也不哭。她翻到一张三年前的,她和她妈在餐厅吃饭,她妈笑得很开心,她也在笑,但她不记得那天吃了什么,也不记得为什么笑。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她妈的脸。她妈那时候还没染头发,鬓角有几根白的。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给她妈发了条短信:“妈,我明天去圣迭戈。”她妈回:“知道了。你爸跟我说了。”珍妮弗问:“你一个人在家行吗?”她妈回:“我又不是小孩。”珍妮弗看着这五个字,笑了一下。她妈确实不是小孩。她妈比她硬气多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躺在床上,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带她去公园,她妈坐在长椅上织毛衣,她在旁边玩沙子。她妈织的是一件蓝色的毛衣,给她爸的。后来那件毛衣没织完,线团扔在柜子里,她妈再也没碰过。她不知道那件半成品后来去哪儿了。可能扔了,可能还在老家的某个箱子里。她想,如果她回去,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但她不确定自己想找。有些东西找到了反而不好。她知道这个道理。

第二天她坐大巴去圣迭戈。大巴站人很多,排队的时候她前面站了个墨西哥裔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在哭,女人一边哄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珍妮弗听不懂西班牙语,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很温柔。她想起那个递橘子给她的老太太,想起她睡着时头一点一点的样子。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现在在哪儿,可能还在上海,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她只知道她们在飞机上挨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然后各走各的。她觉得这样挺好。有些人就是用来路过的。

大巴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荒地,再从荒地变成海边。她看见太平洋,灰蓝色的,一望无际。她想起上海的高架,想起那辆滴滴,想起司机后视镜上的毛主席像。她觉得这两个地方有点像,都是水边,都有很多人,都有很多说不清的事。但她觉得上海更热闹,更挤,更让人喘不过气。洛杉矶太散了,散得让人觉得孤独。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哪种。可能都不喜欢,可能都喜欢。

到圣迭戈的时候是下午。她下车,站在车站门口,看见她爸站在马路对面。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但精神还行。他看见她,没挥手,只是看着她。珍妮弗拉着箱子走过去。走到跟前,她爸说:“来了。”她说:“嗯。”她爸接过她的箱子,转身往停车场走。她跟在后面。车是一辆旧丰田,里面很干净,仪表盘上放着一顶棒球帽。她爸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车,发动。珍妮弗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圣迭戈比洛杉矶安静,路边的树也多。她爸开了一会儿,问:“身体怎么样?”她说:“没事了。”她爸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到她爸的公寓。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整齐。沙发上铺着一条格子毯,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个遥控器。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海边的日落,不知道谁拍的。她爸把她的箱子放在卧室门口,说:“你睡床,我睡沙发。”珍妮弗说:“不用,我睡沙发。”她爸说:“你是客人。”珍妮弗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她把箱子拉进卧室,打开。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旧杂志。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的。她站在房间里,觉得这个地方跟她爸很像,简单,安静,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晚上她爸做了饭。煎了两块牛排,煮了豌豆,还切了一盘面包。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她爸问:“工作怎么样?”珍妮弗说:“辞了。”她爸停了一下,叉子举在半空。“辞了?”珍妮弗说:“嗯。”她爸把叉子放下,看着她。“为什么?”珍妮弗说:“不想干了。”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珍妮弗说:“不知道。”她爸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理解,又像是理解。他拿起叉子,继续吃。吃了几口,他说:“你妈知道吗?”珍妮弗说:“不知道。还没跟她说。”她爸说:“你跟她说一声。她会担心。”珍妮弗说:“嗯。”

吃完饭,她爸洗碗,珍妮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她没看过。她爸洗完碗,走过来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影里男女主角在火车站告别,女的哭了,男的没哭。珍妮弗看了一眼她爸,他正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想起她妈说“你爸那天回去路上哭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想问,但没开口。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电影放完,她爸关了电视,说:“早点睡。”珍妮弗说:“好。”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上。床垫有点硬,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上海那间快捷酒店的天花板,有一圈细灰。她想起那盏黄铜吊灯,三个灯泡都亮了。她想起那个菜市场,那个剁排骨的大姐。她想起那棵梧桐树。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把这些东西都带在身上,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半夜她醒了。外面有海浪的声音,很远,但听得到。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她看见她爸睡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格子毯,呼吸很轻。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去海边,她爸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摔了一跤,她爸回来把她抱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知道她爸还记不记得。她没问过。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她爸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去买菜,冰箱里有牛奶。珍妮弗打开冰箱,牛奶,鸡蛋,一盒蓝莓。她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站在厨房里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台面上,照在那盒蓝莓上。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有点酸。她想起那个橘子,那个老太太递给她的橘子,很甜。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现在在哪儿。她只知道她吃过她一个橘子,在飞机上,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她觉得这件事很小,但她记得很清楚。

她爸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菜,一个装水果。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说:“买了橙子,你小时候爱吃。”珍妮弗看着那袋橙子,橙色的,圆圆的,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她拿起一个,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她爸看着她,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珍妮弗说:“谢谢。”她爸说:“谢什么。”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菜。珍妮弗站在餐桌旁,吃着橙子,看着她爸的背影。她爸瘦了,夹克挂在身上有点空。她想起小时候她爸背着她上楼,一口气上五楼,不喘。现在他上楼梯要扶着栏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没注意。

下午她爸带她去海边。车停在路边,两个人沿着栈道走。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她爸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珍妮弗走在他旁边,有时候快半步,有时候慢半步。她爸指着远处说:“那边是墨西哥。”珍妮弗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灰蓝色的海和一条模糊的海岸线。她问:“你去过吗?”她爸说:“去过一次。很多年前。”珍妮弗没再问。她爸也没再说。

走了一会儿,她爸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珍妮弗坐在旁边。两个人看着海,谁也没说话。海浪一波一波地拍过来,声音很大,把别的都盖住了。珍妮弗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她想起那个医生说“明天”的时候,她也是这种感觉。不用等,不用求,不用解释。就是明天。她觉得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等别人给她一个答案,等生活给她一个交代。但她现在觉得,可能没有答案。可能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一件一件事做,疼了就治,好了就走。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差不多。

她爸突然说:“你妈以前也喜欢海。”珍妮弗看着他。她爸盯着海面,表情很平。他说:“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每个周末都来。后来你出生了,来得少了。再后来就散了。”珍妮弗没说话。她爸说:“我跟你妈的事,你别怪她。”珍妮弗说:“我没怪谁。”她爸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继续坐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她想起那个贝壳烟灰缸,她妈说扔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扔了。可能是扔了。可能没扔。她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她爸买了两个汉堡,在车里吃。珍妮弗咬了一口,面包很软,肉饼很咸。她想起上海那碗面,她自己煮的,放了青菜和鸡蛋。她觉得那碗面更好吃。但她没说。她爸一边吃一边开车,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一个男人在唱,声音很低。珍妮弗看着窗外,路边是低矮的房子和稀疏的棕榈树。她觉得圣迭戈跟上海一点都不像。但她觉得这两个地方她都能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了。可能是。可能不是。她只是觉得,她现在能在一个地方待着,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回。她觉得这样挺好。

晚上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接得很快。“在圣迭戈?”珍妮弗说:“嗯。”她妈说:“你爸怎么样?”珍妮弗说:“还行。”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做饭了吗?”珍妮弗说:“做了。煎牛排。”她妈说:“他以前不会做饭。”珍妮弗说:“现在会了。”她妈没说话。珍妮弗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连续剧。她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珍妮弗说:“再过两天。”她妈说:“行。”然后又说:“你辞职的事我知道了。”珍妮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妈说:“你爸跟我说的。”珍妮弗没说话。她妈说:“没事,辞了就辞了。你又不是养不起自己。”珍妮弗握着手机,站在她爸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日落照片。她说:“妈。”她妈说:“嗯?”珍妮弗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妈说:“行了,别磨叽。早点睡。”然后挂了。

珍妮弗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有一把塑料椅,她坐下来。夜里的圣迭戈很凉,星星比洛杉矶多。她想起上海那间快捷酒店,窗外是马路和高楼,看不见星星。她想起那个前台小姑娘说“比在老家好”。她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的老家在哪儿,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家酒店。她只知道她在那儿住过两晚,第一晚疼,第二晚不疼。她觉得这两个晚上把她的生活分成两半。之前是疼,之后是不疼。就这么简单。

她坐了很久,直到她爸在屋里喊:“珍,进来吧,外面凉。”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她爸已经铺好了沙发,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珍妮弗说:“爸。”她爸说:“嗯?”珍妮弗说:“我明天想去看那个海边的日落。”她爸说:“行,我带你去。”珍妮弗说:“不用,我自己去。”她爸看了她一眼,说:“那也行。”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上门。珍妮弗坐在沙发上,盖上毯子。毯子有樟脑丸的味道,但她不介意。她闭上眼睛,听见海浪的声音,很远,但一直在。她想起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她想起那个剁排骨的大姐,那个递橘子的大妈,那个说“明天”的医生。她觉得这些人都在她身体里某个地方待着,像那颗结石一样,很小,但确实存在过。现在结石没了,但他们还在。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海边。她爸给她指了路,她坐公交车去的。下车以后走了十分钟,走到那个栈道。白天的海跟昨天不一样,更蓝,更亮。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海。风很大,吹得她眼睛有点酸。她想起那个橘子,那个老太太。她想起那个上海阿姨说“你看,中国医院快吧”。她想起那个前台小姑娘说“我就说嘛,很快的”。她想起那个医生说“明天”。她觉得这些声音都在她耳朵里,很轻,但很清楚。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记得这些。她只是记得。

她在海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回公交站,上车,回她爸的公寓。她爸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她开门,喊了一声:“回来了?”珍妮弗说:“回来了。”她爸说:“吃饭。”珍妮弗说:“好。”她走进厨房,帮她爸摆碗筷。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面对面。她爸问:“海好看吗?”珍妮弗说:“好看。”她爸说:“那就好。”然后两个人开始吃饭。谁也没再说话。但珍妮弗觉得这顿饭吃得挺踏实的。比她一个人吃踏实。

她在圣迭戈住了四天。第五天早上,她收拾箱子,准备回洛杉矶。她爸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说:“爸,我走了。”她爸说:“嗯。”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珍妮弗说:“你保重。”她爸说:“你也是。”珍妮弗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她听见她爸在身后说:“珍。”她回头。她爸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什么。他摆了摆手。珍妮弗笑了笑,下楼了。

大巴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的时候,她看见她爸还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没挥手。她只是看着。车拐了个弯,她爸不见了。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直伸到天边。她想起那个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老人,想起那个递橘子给她的老太太,想起那个说“明天”的医生。她想起那颗结石,那颗小小的白色亮点。它卡在那儿,疼了两个月,然后被取出来了。她现在不疼了。她觉得这件事很小,但她记得很清楚。她闭上眼睛,大巴在高速上跑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但她不着急。她知道她会找到事的。可能是修灯泡,可能是找新工作,可能是再回上海。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回到洛杉矶的公寓,她打开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走之前洗的那件灰色卫衣留下的。她把箱子放在玄关,走到阳台上。楼下那个遛狗的女人还在,还是那条棕色的小狗,还是那个点。珍妮弗看着她,突然喊了一声:“嗨。”那个女人抬头,有点惊讶,然后笑了笑,挥了挥手。珍妮弗也挥了挥手。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哪栋楼。但她觉得这一声“嗨”挺好的。她转身回屋,打开冰箱,把那瓶白葡萄酒拿出来,倒了一杯。她端着酒杯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天慢慢暗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喝了一口酒,有点酸,但还行。她想起那个上海阿姨说的那句话,她始终没听懂。但她觉得那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日子嘛,就是这么过的。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差不多。她喝完酒,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一边洗一边哼歌。歌是她昨天在大巴上听到的,一首老歌,她不会唱,只记得调子。她哼着,水溅到衣服上,她没管。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回到洛杉矶的第三个星期,珍妮弗开始整理衣柜。她把所有衣服从架子上扯下来,堆在床上,一件一件翻。有些衣服她三年没穿过,标签还在上面挂着。有些衣服小了,有些大了,有些颜色她现在已经不喜欢了。她把不穿的扔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打算捐掉。翻到最底下,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毛衣。她愣在那儿,毛衣是半成品,两只袖子缝了一只,另一只还散着线头,毛线针别在领口处,锈迹斑斑。她不知道这件毛衣怎么会在她这儿。可能是她妈搬家时塞给她的,她没注意,带过来了。她把毛衣摊在床上,蓝色的毛线有些起球,但颜色还很正。她坐在床边,手摸着那只没缝完的袖子,线头毛茸茸的,扎手。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张照片。她妈过了十分钟才回:“怎么在你那儿?”珍妮弗说:“不知道。可能是你塞给我的。”她妈说:“可能是吧。搬家那会儿乱,什么都往箱子里扔。”珍妮弗问:“你还要吗?”她妈说:“不要了。扔了吧。”珍妮弗看着那件毛衣,没扔。她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那层,跟她的围巾和帽子放在一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但她觉得不该扔。那是她妈织了一半就停下来的东西,停了几十年,线头还在,毛线针还在。她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她妈没说出来的。她不想问。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第二天她出门找工作。她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都是些行政类的岗位,跟她以前干的差不多。她不想再干一样的活,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她走在街上,看见一家咖啡馆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兼职咖啡师。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客人在角落里对着电脑。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染成紫色,鼻子上有个环。珍妮弗问:“你们招人?”紫头发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说:“有经验吗?”珍妮弗说:“没有。”紫头发说:“没经验也行,能学。时薪十八,加小费。一周排班三到四天,能行吗?”珍妮弗说:“能行。”紫头发说:“明天来试工。”珍妮弗说:“好。”她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她以前找工作都是投简历、等面试、一轮二轮三轮,折腾一个月。这次五分钟就定了。她觉得有点不真实,但也没多想。

她在咖啡馆干了一个月。从零开始学,磨豆、打奶泡、拉花,一开始手笨,奶泡打得像洗碗水,拉花拉出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紫头发女人叫梅根,说话直,但不凶,看她做砸了就说“再来一杯”,不骂人。珍妮弗慢慢上手了。她发现她喜欢磨豆子的声音,豆子被碾碎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细碎的爆裂声,像极小的烟花。她喜欢闻咖啡粉的味道,干的、湿的、热的、凉的,每一种都不一样。她喜欢看客人端起杯子喝第一口时的表情,有些人眉头松开,有些人眼睛亮一下,有些人没什么反应但喝得很快。她觉得这些细节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以前她喝咖啡只是为了提神,灌下去就行,什么味道无所谓。现在她知道了,浅烘的豆子酸,深烘的苦,中烘的平衡,每一种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有一天下午店里不忙,梅根坐在吧台后面玩手机。珍妮弗擦着杯子,突然问:“你为什么染紫头发?”梅根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因为我妈讨厌紫色。”珍妮弗说:“就这个?”梅根说:“就这个。她越讨厌我越染。”珍妮弗把杯子放好,说:“你妈现在习惯了吗?”梅根说:“习惯了。她现在还说好看。”珍妮弗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她妈那个贝壳烟灰缸,想起她妈说“扔了”。她不知道她妈是真扔了还是假扔了。她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下班,她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中国超市,她停下来,走进去。货架上摆着各种调料和干货,她看不懂大部分标签,但她认出了挂面。她拿了两包,又拿了一瓶酱油和一罐豆瓣酱。走到冰柜前,她看见速冻水饺,包装上写着“猪肉白菜”。她拿了一袋。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中国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用英语问:“你吃这个?”珍妮弗说:“嗯。”老太太说:“这个不好吃。我自己包的才好吃。”珍妮弗笑了。老太太说:“真的。下次你早点来,我有时候带自己包的,放冰柜里卖。”珍妮弗说:“好。”她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正在给下一个客人结账,头低着,动作很快。珍妮弗想,她大概不会专门为了饺子早点来。但她觉得老太太那句话挺好的。自己包的才好吃。她不知道老太太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在冰柜里放自己包的饺子。但她觉得这个城市里有人在包饺子,有人染紫头发,有人在公园打太极,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踏实。

回家以后她煮了那袋速冻水饺。确实不好吃,皮厚,馅少,没什么味道。她蘸着酱油和醋吃了几个,剩下的倒掉了。她想起上海那碗面,她自己煮的,放了青菜和鸡蛋。她想起那个上海阿姨的女儿带的粥。她想起那个老太太给她的橘子。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剩下的几个饺子,突然想做点什么。她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猪肉白菜饺子怎么做”。出来一大堆结果,她挑了一个看着简单的,记下材料:面粉、猪肉馅、白菜、姜、葱、酱油、香油。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超市还开着。她穿上鞋,又出门了。

买完东西回来,她在厨房里忙到十一点。和面、剁馅、擀皮、包。她包得很慢,饺子形状歪歪扭扭,有的像元宝,有的像耳朵,有的什么都不像。她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盘子上,拍了张照,发给她妈。她妈回:“你包的?”珍妮弗说:“嗯。”她妈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珍妮弗说:“刚学。”她妈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珍妮弗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她妈从来不用表情,这是第一次。

她把饺子煮了。水开三次,点两次凉水,捞出来。咬了一口,馅有点咸,皮有点厚,但比速冻的好吃。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十五个。吃完洗碗,擦桌子,关灯。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厨房的灯没关,照在台面上,照在那袋没用完的面粉上。她走回去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黄铜吊灯。三个灯泡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她想起在上海那间病房里,隔壁床的阿姨问她吃不吃粥。她想起那个前台小姑娘说“比在老家好”。她想起那个医生说“明天”。她想起她爸站在楼下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她想起那件蓝色毛衣,那只没缝完的袖子。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些事都跟她有关系,又都没什么关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可能就是活着的感觉。

后来她每周去那家中国超市买一次菜。有时候能碰到那个老太太,有时候碰不到。碰到的时候老太太会跟她说几句话,问她饺子包得怎么样了,问她有没有放姜。珍妮弗说放了。老太太说:“放姜好,去腥。”珍妮弗说:“嗯。”老太太说:“你一个人住?”珍妮弗说:“嗯。”老太太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珍妮弗说:“嗯。”她拎着菜走出超市,觉得老太太说得对。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她在咖啡馆干了三个月。梅根教她拉花,她练了很久,终于能拉出一颗像样的心。有一天早上,一个中国男人来买咖啡,点了一杯拿铁。珍妮弗拉了一颗心,端过去。男人看了一眼,说:“漂亮。”珍妮弗说:“谢谢。”男人喝了一口,说:“你是中国人?”珍妮弗说:“不是。”男人说:“抱歉,我以为……”珍妮弗说:“没关系。我在中国待过。”男人说:“哪个城市?”珍妮弗说:“上海。”男人说:“我去过上海。很好的城市。”珍妮弗说:“嗯,挺好的。”男人喝完咖啡走了。珍妮弗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那个滴滴司机,想起那个医生说“明天”。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去上海是干什么的,可能是出差,可能是旅游,可能是去看病。她没问。有些事不用问。

那天晚上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她爸接得很快。“珍?”珍妮弗说:“爸,你还好吗?”她爸说:“好。你呢?”珍妮弗说:“好。我在咖啡馆上班了。”她爸说:“咖啡馆?”珍妮弗说:“嗯,做咖啡。”她爸沉默了几秒,说:“你喜欢吗?”珍妮弗说:“喜欢。”她爸说:“那就行。”珍妮弗说:“你最近干什么?”她爸说:“钓鱼。买了个二手鱼竿,周末去海边。”珍妮弗说:“钓到了吗?”她爸说:“没有。就坐着。”珍妮弗笑了。她爸说:“笑什么。坐着挺好的。”珍妮弗说:“我知道。”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爸说:“你妈跟我说你包饺子了。”珍妮弗说:“嗯。”她爸说:“你妈说你包的像耳朵。”珍妮弗说:“是有点像。”她爸说:“你妈以前也包。包得好看。”珍妮弗说:“我知道。”她爸说:“后来不包了。”珍妮弗没说话。她爸说:“行了,不说了。你早点睡。”珍妮弗说:“你也是。”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那个遛狗的女人还在,今天换了条狗绳,红色的。珍妮弗喊了一声:“嗨。”那个女人抬头,挥了挥手。珍妮弗也挥了挥手。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也没打算问。但每次看见她,喊一声嗨,挥一下手,她觉得挺好的。

冬天来了。洛杉矶的冬天不冷,但晚上凉。珍妮弗买了一件厚外套,灰色的,带帽子。她穿着那件外套去咖啡馆上班,走在路上,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雨的味道。她想起上海那几天,也是这种灰蒙蒙的天,但更冷,更湿。她想起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她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可能又长出新叶子了。可能没有。她不知道。

有一天她收拾衣柜,又看见那件蓝色毛衣。她把毛衣拿出来,摊在床上。那只没缝完的袖子还是散着线头,毛线针还是锈的。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件毛衣,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她妈打了电话。

“妈。”

“怎么了?”

“那件毛衣,你为什么不织完?”

她妈沉默了很久。珍妮弗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妈可能在阳台上。

“织完给谁穿?”她妈说。

珍妮弗没说话。

她妈说:“你爸不穿了。我织了给谁?”

珍妮弗握着手机,看着床上的毛衣。蓝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有点发亮。

“妈,”她说,“我把它带回来了。”

她妈说:“带回来就带回来吧。放着。”

珍妮弗说:“你要不要来洛杉矶住几天?”

她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珍妮弗听见她妈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再说吧。”她妈说。

“好。”

“你好好吃饭。”

“知道了。”

挂了电话,珍妮弗把毛衣叠好,放回衣柜。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蓝色毛衣跟她的围巾帽子挤在一起,觉得它像一个人,在那儿待着,不说话,但也不走。她关上柜门,走到阳台上。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她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想起那个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老人,想起那个递橘子给她的老太太,想起那个剁排骨的大姐。她想起那颗结石,那颗小小的白色亮点。它卡在那儿,疼了两个月,然后被取出来了。她现在不疼了。她不知道那颗结石现在在哪儿。可能在某个垃圾桶里,可能在某个化验室的架子上。她希望是后者。她希望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做的。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响。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她给自己煮了碗面,放了青菜,打了个鸡蛋。面煮好了,她端到餐桌上吃。一个人吃,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她想起在上海那间快捷酒店,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疼得翻不了身。她想起在上海那间病房,隔壁床的阿姨有女儿送粥,她什么都没有。但她现在坐在这儿,吃着自己煮的面,觉得挺好的。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过日子。可能是。可能不是。但她觉得这样挺好。

吃完面,她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一边洗一边哼歌。歌是她今天在咖啡馆听到的,一个客人手机里放的,中文歌,她听不懂,但旋律记住了。她哼着,水溅到衣服上,她没管。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卧室。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黄铜吊灯。三个灯泡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她闭上眼睛,想起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她想起那个菜市场,那个剁排骨的大姐。她想起那个前台小姑娘说“比在老家好”。她想起那个医生说“明天”。她想起她爸站在楼下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她想起那件蓝色毛衣,那只没缝完的袖子。她想起那个老太太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她觉得这些事都在她身体里某个地方待着,像那颗结石一样,很小,但确实存在过。现在结石没了,但他们还在。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她听着冰箱的嗡嗡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她觉得这个夜晚跟别的夜晚没什么不同。但她觉得她好像不再着急了。不急着修灯泡,不急着找工作,不急着回上海,也不急着去圣迭戈。她只是在这儿,在洛杉矶,在她自己的公寓里,在一张不算软的床上,盖着一条不算厚的被子。她觉得这样挺好。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在跑,跑过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是白色的门,门上都挂着牌子,她看不清字。她跑到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有人在她身后说:“到了。”她回头,没人。但她不害怕。她看着那棵树,觉得它长得很好。她站在窗前,喘着气,觉得自己跑了很远,但其实哪儿也没去。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她不知道看了多久。然后她醒了。

天亮了。鸟在窗外叫。她坐起来,穿衣服,去厨房煮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杯咖啡上。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但很香。她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没有云。她想起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底下有人间烟火。她觉得这两个地方她都喜欢。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贪心。她放下杯子,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那件蓝色毛衣还在,叠得整整齐齐,跟她的围巾帽子放在一起。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只没缝完的袖子,线头毛茸茸的,扎手。她把手收回来,关上柜门。然后她穿上外套,出门上班。走在路上,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她想起那个老太太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她觉得她记住了。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能她会一直做咖啡,可能她会回上海,可能她会去圣迭戈看她爸,可能她会把那件毛衣缝完。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她走在路上,脚步不紧不慢。路边的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她抬起头,看见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张开,很稳。她看着那只鸟飞远,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路还长。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