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楼邻居今早骤然离世,才35岁,起因只是他老婆随口的一句话。
他姓赵,叫赵磊,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多回来。媳妇苏瑶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两个人有个儿子,四岁,上幼儿园。住我们这栋楼的七楼,两室一厅,租的。搬来三年了,见面点头,偶尔说两句话。赵磊人瘦,脸黄,头发稀,看着比三十五老。苏瑶圆脸,爱笑,但笑得浅,话不多。
今天早上六点多,我下楼遛弯,看见楼下停着救护车。蓝灯转着,没响笛。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担架抬出来,白布盖着。后面跟着苏瑶,头发乱的,眼睛肿的,但没哭出声,就是嘴抿着,手攥着担架边,跟着走。后面是她儿子,被邻居赵婶抱着,迷迷糊糊的,还穿着睡衣。我走过去问赵婶,怎么回事。赵婶说,赵磊走了。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今天凌晨。我说,什么病。她说,心梗。
我站在楼下,看着救护车开走。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有点冷。
赵婶跟我说了细节。昨天晚上,苏瑶下夜班回来,十点多了。赵磊在客厅看电视,等她。她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赵磊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说,赵磊,你看人家王哥,跟咱们一年搬来的,人家都换大房子了。你那个工资,什么时候能涨。
赵磊没说话。苏瑶说,我不是嫌你。我就是觉得,咱们孩子慢慢大了,这个房子太小了。赵磊说,我知道。苏瑶说,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你得动啊。赵磊说,我明天去跟领导说说,看能不能多派点活。苏瑶说,多派活能多几个钱。赵磊说,能多点是点。苏瑶说,算了。你去睡吧。赵磊站起来,进了卧室。
赵婶说,这是昨晚的事。她怎么知道的。苏瑶今天早上告诉她的。苏瑶说,赵磊进卧室以后,她坐在客厅又看了会儿手机。后来她也进去了。赵磊躺在那儿,背对着她。她推了推他,他没动。她又推了一下。他没反应。她把他翻过来。脸白的,嘴唇紫的。她打了120。急救的人来了,说已经走了。心梗。半夜里走的。她不知道。她睡在旁边,不知道。
赵婶说,苏瑶跟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苏瑶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想逼他。我就是觉得人家都换了,咱们还没换。我就是。赵婶说,你别说了。苏瑶说,我以后再也不说了。赵婶说,你以后也不用说了。
我站在楼下,想起赵磊。想起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电动车,冬天戴个旧头盔,夏天穿件灰T恤。想起他晚上八点多回来,有时候带一份炒面,坐在楼下花坛边上吃。吃完上楼。想起他周末带儿子去公园,儿子骑他脖子上,他走得很慢,怕摔着。想起他跟我点头,说早,说回来了。就这些。三年了,就这些。
后来苏瑶带着儿子搬走了。房子退了。东西拉走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她抱着儿子上了车,后面跟着一个男的,帮她搬箱子。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她哥,可能是别的。我没下去。车开走了。七楼那扇窗关了。灯灭了。
有时候我晚上遛弯回来,经过七楼,会抬头看一眼。黑的。没人了。但赵磊那句话还在。苏瑶说的那句话也在。她随口说的,他听着了。他听了。他没说。他去睡了。他走了。就一句话。随口的一句话。连吵架都不算。就没了。
我媳妇有时候跟我吵架,也随口说。说你看人家谁谁谁。说你怎么就不能。说我当初怎么嫁给你。我听着,有时候生气,有时候不吭声。但我现在想,赵磊也没吭声。他没吭声,但他听进去了。他想了。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我跟我媳妇说,以后别随口说那些。她说,我说什么了。我说,你自己知道。她白了我一眼。但我看见她把嘴闭上了。以后她再说,我就说,行了。她就不说了。日子还在过。但七楼那盏灯,一直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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