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凌晨两点多,小雅蹲在我们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吐。她吐得很小声,像是怕吵到谁。阿浩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瓶拧开的矿泉水。我隔着玻璃门看了几秒,还是把热水壶拎出去,给她倒了半纸杯。

“喝点热的。”我说。

小雅接过去,嘴唇有点抖:“谢谢姐。”

阿浩也说谢谢。他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修车留下的黑印子,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那种黑。

我多看了他两眼,问小雅:“你男朋友?”

小雅点头。

我在这个便利店上了三年夜班,第一次知道小雅有男朋友。我们店开在“金樽”楼下,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是KTV女孩们进出最频繁的时候。她们来买水、买酸奶、买解酒药、买创可贴。有的把高跟鞋提在手里,光脚踩在地砖上,脚后跟贴着一小块肉色胶布。有的妆已经花了,站在冰柜前用湿巾一点一点擦眼角。她们说话声音不低,骂客人,算提成,互相问“你今晚几台”。我听得多了,心里也有一套自己的判断。

我原以为她们大多单身。就算有男朋友,也不会让男朋友知道自己在里面干什么。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呢?我之前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才发现,我可能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这些女孩想得太简单了。

小雅在“金樽”做酒水促销,也就是订台、点歌、倒酒、陪客人唱歌。她穿黑色包臀裙,外面套一件到脚踝的羽绒服,夏天就是牛仔外套。每次进店,她先拿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半瓶,再去看关东煮。

那晚阿浩把她扶到窗边坐下。我去后面收拾拖把,听见他低声说:“让你别空腹喝。”

小雅说:“客人一直灌,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会说胃疼?”

“说了,他说胃疼更得喝点白酒压压。”

阿浩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杯热水往小雅手边推了推。纸杯壁薄,热气冒出来,在夜里白得像一小团雾。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怪。不是他们怪,是我脑子里的那个“男朋友”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我以为会来接KTV女孩的男人,要么是混混,要么是图钱,要么是根本不管。阿浩不像。他像一个下了夜班还没洗脸,就急着赶过来接人的普通男孩。

后来小雅来得多了,我才慢慢拼出他们的事。

小雅二十三,老家在皖北,父亲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母亲在超市理货。弟弟读大专,每个月要一千五生活费。她高中毕业就出来,先在服装店卖衣服,一个月三千八,站得腿肿,还要被店长骂。后来同村一个姐姐介绍她来KTV,说做酒水促销,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少说七八千。

“我当时也不信。”小雅说,“我想,哪有这么好的事。后来来了才知道,钱是真的,难听话也是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关东煮。萝卜煮得久了,软塌塌的,她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我问她:“阿浩知道你在里面做什么吗?”

“知道啊。”她回答得很快,“他不知道我上什么班,我还能跟他处?”

“知道和知道不一样。”我说。

小雅看了我一眼,没生气,反倒笑了:“姐,你是想说,他知道我陪人喝酒,知道我被人叫小妹,知道我手机里一堆哥,是吧?”

我没吭声。

她低头吹了吹萝卜:“知道。都知道。”

阿浩第一次跟她吵架,是因为她手机响了。凌晨一点,一个客人发语音:“小雅,明天来不来?哥给你留了台。”

阿浩听见了。他把手机拿过去,听了两遍。小雅说,那天他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一句话也不说,坐到天亮。第二天他去修车厂,扳手掉地上砸了脚,肿了三天。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问我,你到底会不会跟客人出去。”小雅说,“我说不会。他说那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我说不会。他就信了。”

“就这么信了?”

“不是就这么信了。”小雅把竹签放下,“他后来每天晚上来接我。刮风下雨都来。我说不用,他说他不来睡不着。他嘴上说信,心里肯定还是怕。但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怕。”

那天露露也在。露露比小雅大两岁,做这一行久,讲话更直。她男朋友老魏在跑网约车,白天睡觉,晚上出车,偶尔凌晨来接她。露露听见我们说话,插了一句:“男人都一个样。嘴上说不介意,喝点酒就问你,今晚叫了几声哥?”

小雅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叫哥能开酒,开酒能拿提成。他就沉默了。”

露露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掰断了一根,随手扔进垃圾桶。

我问她们:“你们男朋友真的不介意?”

露露说:“介意啊。谁不介意。你试试让你老公天天去给富婆倒酒,叫姐姐,你看你介不介意。”

小雅说:“但介意不能当饭吃。”

她说阿浩父亲走得早,母亲有糖尿病,常年吃药。阿浩在修车厂一个月四千五,旺季加加班能到六千。房租一千八,他妈药费六七百,他自己吃饭抽烟,剩不下多少。小雅一个月少的时候八千,多的时候一万五六。她弟弟的生活费、家里的旧债、两个人的房租,都是从她这张卡里出。

“我跟他讲过。”小雅说,“包厢里有人摸我手,我躲了;有人要我出去吃夜宵,我不去;有人喝多了骂我,我就笑。他听完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给我买了个保温杯,就是那个。”

她指了指桌角。一个深蓝色保温杯,杯盖磕掉了一块漆。

“他说以后别喝冰的。”小雅说,“我说你怎么不骂我。他说骂你有什么用。骂完你还得去上班。”

我那时候还不太懂。只觉得这两个人怪,年纪轻轻,日子过得像一对被生活按着头往前走的老夫妻。

真正让我改观的,是后来一个晚上。

那天凌晨快三点,小雅从KTV后门出来。一个喝多的客人跟在她后面,伸手拉她胳膊,说去前面吃碗面。小雅往后退,说下班了。客人不松手,说你不是挺能喝吗,怎么下班就不认人了。

阿浩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他跑得很快,电动车都扔在路边没锁。他挡在小雅前面,说:“她下班了。”

客人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她男朋友。”

客人笑了一声:“男朋友?她陪我唱歌的时候,你在哪儿?”

阿浩拳头攥起来了。小雅一把抱住他胳膊,说:“阿浩,别。”

她转头对客人笑,还是那种我在店里见过很多次的笑,嘴角提起来,眼睛没笑:“哥,我今天真不行了,胃疼。明天我给你发信息,行吗?”

客人还要说什么,KTV的保安和芳姐出来了。芳姐四十来岁,是领班,讲话不软不硬:“王总,给我个面子。小姑娘下班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客人骂骂咧咧走了。阿浩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小雅拉他:“走吧。”

他没动。过了几秒,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雅也蹲下,拿纸巾给他擦脸:“你别这样,我还没哭呢。”

阿浩说:“我真没用。”

小雅说:“你哪里没用了。你来了。”

“我来了有什么用?我还得看着你冲他笑。”

小雅没说话。她把阿浩拉起来,给他拍羽绒服上的灰。那天风很大,路边的共享单车被吹倒了一排。她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说:“帮我拿着,我手冷。”

阿浩就握住了。

我在便利店玻璃门里看着,手里拿着刚补完的烟盒。以前我碰到这种事,心里会冒出一句很轻巧的话:谁让你干这个。可那天我没这么想。我想起我前夫。

我前夫以前也爱去KTV,说是谈生意。有时候凌晨回来,身上一股香水味和烟味,我问他,他说你想多了,都是陪唱的。我那时候恨那些女孩,觉得她们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后来离婚,我才慢慢明白,有些男人去那儿,不一定是因为家里女人不好,是因为在那里,有人叫他“哥”,有人捧着他,有人把他当个人物。那些女孩只是在挣钱。

但挣钱这两个字,说起来轻,落下去重。

小雅后来跟我说,阿浩不是没想过让她辞职。他说过,不干了,我养你。小雅问,你拿什么养?阿浩说,我多接活。小雅说,你白天修车,晚上跑代驾,你不要命了?阿浩说,那你就少喝点。小雅说,我少喝点,提成少,你妈药费谁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他们算来算去,发现怎么都不够。

芳姐常来店里买烟。她抽得凶,一天一包半。有天她买完烟,站在收银台前跟我聊了几句。我问她,这些女孩是不是都有男朋友。

芳姐说:“有。没男朋友的少。”

我说:“她们男朋友知道她们在里面干什么?”

芳姐笑了一声:“大多数知道。不知道的,也装知道。真要一点都不知道,早散了。”

“那他们怎么受得了?”

“受得了受不了,跟饿肚子比,哪个更受不了?”芳姐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你以为那些男孩都是傻子?有的比谁都精。他们知道女朋友在里面叫别人哥,知道她被人灌酒,知道她有时候回来哭。但他们也知道,她每个月拿回家的钱是真的。房租是真的,药费是真的,老家弟弟要交的学费也是真的。”

我说:“那以后呢?”

芳姐说:“以后?以后就是另一回事了。有的人攒够钱就走了,有的人攒着攒着就习惯了,还有的人,钱没攒够,感情先没了。”

她说完就走了。玻璃门关上,冷风灌进来,收银台上的塑料袋哗啦啦响。

露露就是那个感情先没了的。

秋天的时候,老魏他妈从老家过来看病,住了半个月。露露一开始还挺高兴,给老太太买水果,陪着去医院排队。后来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露露在KTV上班,当晚就收拾东西要走。老魏拦在门口,他妈坐在地上哭,说我们家不能要这样的媳妇。

老魏一开始说他不在乎。后来他妈闹了三天,他改了口,跟露露说,要不你先换个工作?

露露问他:“换什么工作?你妈看病花的两万,是谁出的?”

老魏不说话。

露露又说:“我干什么你早知道。你花我钱的时候也知道。现在你妈一说,你就不知道了?”

那天露露在店里哭,哭得妆全花了,睫毛膏流到下巴上。小雅坐在她旁边,给她递纸巾。露露问她:“小雅,你说我们是不是真低人一等?”

小雅说:“低什么低。我们没偷没抢。就是这活说出来不好听。”

“那为什么他们家里人一闹,他就不要我了?”

小雅没回答。她可能也回答不了。

露露后来搬走了。老魏来找过她一次,在楼下等到两点,露露从后门走了。小雅说,露露换了手机号,去了隔壁市,还在做这一行。

“她说不做这个,不知道干什么。”小雅说,“她给老魏花过太多钱,自己手里没剩多少。”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以前我觉得这些女孩精明,会算计。后来才知道,她们也会犯傻,而且犯的傻跟别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小雅和阿浩还在熬。

阿浩后来考了个中级技工证,想自己开个修车铺。他给我看过一次手机里的照片,是他师傅的铺子,门口堆着轮胎,墙上挂着机油。他说不用多大,能放一个举升机就行。小雅想开美甲摊,她说她手巧,给露露画过指甲,露露说比外面店里画得好。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备忘录,我偶然看到过一次。小雅手机落在收银台上,屏幕亮着,上面写着:目标十万,已存六万七。下面一行小字:阿浩考证报名费一千二,已付。再下面:给阿浩妈买血糖仪,四百六。

小雅进来拿手机,看见我瞄了一眼,也没躲。她说:“姐,别笑我们。”

我说:“笑什么,挺好的。”

她笑了笑:“我们俩说好了,再干一年。明年不管攒没攒够,我都转水吧。水吧钱少,但不用进包厢。”

我说:“阿浩同意?”

“他早就想让我转。”小雅说,“是我舍不得。”

她说这话时,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说舍不得,是因为钱。现在她说舍不得,好像还有一点怕。怕少了那份钱,他们的计划就塌了。

冬天来的时候,小雅真转了水吧。工资少了两千多,提成也没了。她开始穿平底鞋上班,晚上出来时不再东倒西歪。阿浩还是来接,只是不用再等到三点。他们有时候会在店里买两瓶矿泉水,坐在窗边算账。

有一次我听见小雅说:“要是铺面太贵,就先摆摊。”

阿浩说:“行。我修车,你画指甲。”

“人家来修车,我给人画指甲?”

“怎么不行。你画你的,我修我的。”

小雅笑出声。那笑跟她在包厢里冲客人笑不一样,声音有点大,肩膀都在抖。阿浩也跟着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上去还是累,但整个人松了一点。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阿浩第一次来店里那个晚上。小雅蹲在门口吐,他给她拍背。那时候我以为,这又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男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他什么都清楚。

清楚她几点上班,清楚她订一桌能拿多少提成,清楚她手机里那些“哥”是怎么回事,清楚她有时候回家洗澡要洗很久,清楚她不愿意说包厢里的事时,不是瞒他,是嫌脏。

他也清楚自己没本事让她立刻不干。

所以他就每天来接。刮风下雨,修车厂的活干完,回家洗个脸,骑电动车过来,在楼下等。有时候等到睡着,手机掉在地上。小雅出来看见,先骂他一句,再把手机捡起来。

我后来问过小雅:“你们以后真回老家?”

“回。”她说,“等攒够钱就回。回去了,谁也不知道我干过这个。”

“阿浩知道。”

小雅愣了一下,点头:“对,他知道。”

“那你不介意?”

她想了想,说:“他要是不知道,我还不敢跟他过。他知道了还愿意跟我过,我心里反倒踏实。”

她说完,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杯盖磕掉的那块漆还在,露出里面银色的铁皮。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些人的日子。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轰轰烈烈,也不是我想的那么脏。就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包厢里陪笑,一个在楼下等。他们都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也都知道这活儿不好听。可他们更知道,明天房租要交,药费要付,弟弟要生活费,修车铺还差三万三。

有时候凌晨四点,街上没人了,我关掉一半灯,坐在收银台后面算当天的账。KTV的霓虹还亮着,红红绿绿映在马路牙子上。小雅和阿浩从门口走过去。她穿着平底鞋,他推着电动车。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得不快也不慢。

我不再想她们是不是单身。

我想的是,那些在楼下等她们的男孩,可能比谁都清楚,日子不是一句“介意”就能过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