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有个风水老先生,姓周,人称周二先生。那年他七十三岁,须发皆白,在吕梁山下的小镇上住了一辈子。镇上人都说他看风水准,可他有个怪脾气——从不给大富大贵的人家看,只给寻常百姓点穴。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摆摆手说:“大富大贵的命,一般人承受不起。”

这话传了几十年,没人当真。直到镇上出了个叫赵广财的后生,大家才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来。

赵广财是镇上粮站职工家的孩子,初中毕业就跟着建筑队去太原打工。他脑子活泛,嘴又能说,不到十年就拉起一支自己的施工队,在省城揽下了几个楼盘的土方工程。那些年房地产热,钱像流水一样往他口袋里淌。赵广财开上了奔驰,在太原买了三套房,把爹娘也接了过去。

可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他爷爷的坟还在吕梁山脚下的老坟沟里。

那年清明,赵广财开着奔驰回镇上给爷爷上坟。路过周二先生家门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句话,心里一动,就提了两瓶好酒去拜访。

周二先生正在院子里侍弄一盆君子兰,看见赵广财进来,手都没停,只说:“广财,你回来了。”

赵广财把酒放在石桌上,恭恭敬敬地说:“周二爷,我想请您给我爷爷看看坟地。这些年我在外面,总觉得根基不稳。”

周二先生放下水壶,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你爷爷的坟地我三十年前就看过,龙脉是断的,但胜在安静。你现在要动,可要想清楚。”

赵广财笑了:“周二爷,我现在的身家,还怕动不了一块坟地?”

周二先生叹了口气:“你非要动,那就动吧。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大富大贵的命,一般人承受不起。你如今的富贵已经是祖坟积德,再往上走,就要看你自己能不能撑得住了。”

赵广财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花大价钱请了省城的风水师,在吕梁山南麓选了一块“九龙朝凤”的宝地,把他爷爷的遗骨迁了过去。新坟背靠青山,面朝汾河,风水师说这是“代代出公卿”的格局。

迁坟之后,赵广财的生意果然越做越大。他拿下了太原两个城中村改造项目,身家过亿。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先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是胃疼,吃什么都吐。他媳妇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忙,没时间。

那年冬天,赵广财接了一个大工程,需要垫资五千万。他把所有资产都抵押了,孤注一掷。开工那天,他站在工地最高的楼顶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工人,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想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顶摔了下去。

赵广财没死,但脊椎断了,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过。工程也黄了,银行催贷,债主上门,三套房子全卖了还不够还债。他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他被爹娘接回镇上,住在老粮站的旧宿舍里。

那年夏天,我回镇上办事,路过周二先生家门口,看见赵广财坐在轮椅上,正陪周二先生下棋。他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算好。看见我,他笑了笑:“回来啦。”

我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周二先生落下一子,慢悠悠地说:“广财现在明白了。”

赵广财看着棋盘,说:“周二爷当年说,大富大贵的命,一般人承受不起。我那时候不信,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后来我才知道,命这个东西,就像这棋盘——棋盘就那么大,你想多放几个子,就得先撤掉几个。我贪心,想把所有的子都放上去,结果棋盘就翻了。”

周二先生点点头:“你爷爷的坟地是断龙脉,但正因如此,才护着你平平安安。你非要把它接到九龙朝凤,那龙气太旺,你命里只有三斗米,偏偏要装一石,不翻才怪。”

赵广财苦笑:“我现在懂了,可也晚了。”

周二先生摇头:“不晚。你现在虽然坐在轮椅上,可你爹娘还在,你还能回来陪他们下棋。这就是你的命,不富不贵,但安稳。你要是早明白这一点,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那天下午,我在旁边听他们下了一盘棋。夕阳照在周二先生的君子兰上,金黄的花瓣像镀了一层金。赵广财摸着棋子,忽然说:“周二爷,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迁坟,我是不是就不会摔这一跤?”

周二先生笑了:“摔不摔跤,跟迁坟没关系。是你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断。风水只是外因,你心里那个贪字,才是根本。”

赵广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啊,我这些年,太贪了。”

我离开的时候,赵广财正推着轮椅往家走。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但走得很稳。

后来我常想起周二先生那句话——大富大贵的命,一般人承受不起。这话说的不是命,是人心。人心不足蛇吞象,多少人一辈子都在追那些承受不起的东西,到头来,连原本拥有的都丢了。

赵广财现在还在镇上住着,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人胖了些,见人也爱笑了。有时候我去买烟,看见他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看店一边跟人下棋,就觉得他比当年开奔驰的时候还像个有福气的人。

周二先生去年走了,走之前把院子里那盆君子兰送给了赵广财。赵广财把花摆在自家窗台上,天天浇水,叶子长得又绿又亮。

我问他:“这花养得这么好,有什么窍门?”

赵广财说:“没什么窍门,就是别浇太多水。周二爷说过,花跟人一样,太富太贵,容易烂根。”

窗台上的君子兰静静开着,金黄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我想起周二先生那句话,忽然觉得,这世上哪有什么大富大贵的命,不过都是各人走各人的路,各人担各人的担子。担得起的,是福气;担不起的,是教训。

而大多数人,都是在担不起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