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来电说大舅子惹祸了,让我们把在上海买的房卖掉,我平静反问:“爸,您知道那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我知道,这通电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和媳妇小琴是老家县城里考出来的大学生,在上海打拼了十二年。从合租房里的上下铺,到如今浦东一套六十七平的老公房,每一步都踩着实实在在的脚印。那房子是前年买的,首付掏空了我们俩所有积蓄,又找亲戚借了二十万,月供要还三十年。买完房那晚,小琴抱着我哭了一场,说总算在这个城市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岳父口中的大舅子,叫大军,比小琴大三岁,一直留在老家。他这人从小被婆婆惯坏了,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就跟着人跑货车,后来又开过网吧、倒过化肥、做过微商,折腾了十几年,没攒下钱,倒是欠了一屁股债。每次过年回家,岳父都要念叨,说大军命不好,机遇差。小琴心疼哥哥,偷偷给过不少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都是一家人。
可这次不一样。岳父在电话里说,大军跟人合伙承包了县里一个工程,垫资进去一百万,结果甲方跑路了,材料商的货款和工人的工资全砸在他头上。现在债主堵在家门口,有人扬言要卸他一条腿,大军躲在外面不敢回家,岳母已经急得住进了医院。
“你们那房子,卖了能凑个两百万吧?”岳父的声音带着恳求,“先救救急,等大军缓过来,一定还你们。”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那房子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女儿小禾明年要上小学,就指着这个学区。卖了房,户口迁回老家?工作怎么办?小琴好不容易在上海站稳脚跟,月薪两万,我虽然工资低些,但也在努力。我们一家人熬了多少年,才从出租屋搬进自己的房,现在说卖就卖?
“爸,这事我得跟小琴商量。”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商量什么?她是大军亲妹妹,还能见死不救?”岳父嗓门大了起来,“你们在城里吃香喝辣,你哥在老家被人追着砍,你们睡得着觉?”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那晚小琴下班回来,我把事情说了。她愣在玄关,鞋都没换,眼泪就掉下来了。“大军再浑,也是我哥。”她说,“小时候家里穷,他把唯一一个鸡蛋让给我。妈打我时,他替我挡着。他对我好过,我不能不管他。”
“可那是我们的房子。”我轻声说,“卖了,我们住哪?”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抽泣。我知道她为难,一边是亲哥的性命,一边是自家的小家。我走过去搂住她,说:“先别急,我明天回老家一趟,看看实际情况再说。”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高铁回县城。大军躲在一家小旅馆里,胡子拉碴,瘦了一大圈。见到我,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妹夫,对不起,”他说,“我真是没办法了,那些工人里有几个是残疾人,材料商也是小本生意,我要是不还钱,良心过不去。”
我问他到底欠多少。他说本金加利息,连本带利一百三十多万。他说那个甲方是个皮包公司,早就跑路了,报警也没用。法院判了,但执行不到财产。他现在是连坐车都怕被认出来。
“你当初怎么不跟我们商量?”我压着火问。
他猛抽了一口烟:“我以为能赚一笔,把以前的债都还了。谁知道会这样。我本来想,赚了钱就还你和小琴这些年接济我的,结果……”
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大军确实对小琴好过,小琴上大学那年,他跑长途专门绕道上海,塞给她两千块钱,说妹,好好读书,哥没本事,只能给你这些。小琴当时抱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哭了好久。
可现实是,我们自己也是背着一身债。那房子还有一百多万的贷款没还完。就算卖了,到手也就一百多万,刚好够填大军的窟窿,自己一分钱落不着,还要倒贴手续费和中介费。
晚上我住在县城的老家,我妈来串门,说:“你舅子的事,村里都传遍了。你爸气得不行,说要是小琴敢卖房,他就跟你们断绝关系。”我妈叹了口气,“可你岳父那边也难,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不能做,总不能真让大军被砍死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小琴和我结婚时,岳父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小琴跟着你,我放心。你是个踏实孩子,不像大军。”如今呢?踏实孩子就要给不踏实的人买单?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了岳母。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一见我就哭:“女婿啊,妈知道难为你了。可大军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回上海前,我去找了那个跑路的甲方留下的蛛丝马迹。大军给我看了一些合同和转账记录。我虽然不懂工程,但我懂查账。我找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帮忙看,发现这笔交易漏洞很大——甲方支付过一笔三十万的“诚意金”,但打款账户不是公司账户,而是一个叫王伟的人的个人账户。这个王伟,大军说,是中间介绍人,也是大军的发小。
我心里一动。大军说王伟现在还在县城,日子过得很滋润,又买了新车,还发朋友圈晒新房子。按理说,甲方跑路了,介绍人应该也受牵连才对,他怎么反而有钱了?
我把这个疑点跟小琴说了。小琴也警觉起来。我们托人打听,发现王伟和那个甲方老板的表哥是连襟。事情很可能就是王伟和甲方合伙做的局——先让大军垫资,然后甲方跑路,王伟在中间拿抽成,钱根本就没出县。
有了线索,我立刻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他听完后说,可以申请调取王伟的银行流水,如果能证明资金流向甲方老板的关联账户,就能以合同诈骗罪报案。大军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又有点犹豫:“王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弟兄,他怎么能这样?”
“你把他当弟兄,他把你当冤大头。”我冷冷地说。
接下来一周,老同学帮我准备材料,大军偷偷录了和王伟的对话,套出了一些关键信息。王伟喝了点酒,得意洋洋说:“你傻啊,我表哥那公司本来就是空壳,注册完就注销的。你垫的钱早转走了,你追不回来的。”大军忍住怒火,把录音存了下来。
警察立案那天,王伟还在酒店打麻将,被带走时一脸懵。他没撑过两轮,全交代了。甲方老板在外省也被抓了,两人供述了骗局。最终,法院冻结了王伟和甲方老板名下的财产,大军垫进去的钱追回了八十多万,剩下的虽然暂时拿不回来,但至少窟窿补了一大半。
这消息传回老家,债主们也不再逼了,愿意等大军慢慢还剩下的。大军躲了一个多月,总算敢回家了。他跪在岳父岳母面前,泣不成声。岳父老泪纵横,说:“你记住了,以后做事多个心眼,别再坑你妹妹一家人。”
那之后,大军像换了个人。他把货车重新跑起来,起早贪黑,接短途拉货,每月还债。他说王伟的钱追回来了,剩下的一二十万他自己扛,绝不再伸手问家里要。他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妹夫,这次要不是你,我就废了。那房子,你们好好住着,等我还清债,我请你们回来喝顿酒。”
我和小琴的婚姻,差点因为那通电话崩了。那段时间,小琴夜里总是惊醒,梦到我和她离婚,梦到小禾没学上。我告诉她,房子没卖,是因为我不傻,我知道那个坑填不满,只有找到真正的凶手,才能救大军,也救我们自己。
小琴抱着我说:“谢谢你,没有冲动卖房。要是真卖了,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现在,每逢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黄浦江边散步。小禾骑着小自行车在前面跑,小琴挽着我的胳膊,说:“老公,咱们是不是太自私了?当时要是真卖了房,也许大军就不用吃那么多苦。”
我说:“咱们要是卖了房,大军那笔钱也追不回来,咱们全家都掉进坑里。现在他靠自己还债,腰杆子反而挺得更直了。”
小琴没再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岳父又打来电话,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他支吾了半天,说:“女婿啊,爸以前糊涂,让你们卖房是爸不对。你们那房子,是你们辛辛苦苦挣的,爸没资格让你们卖。大军现在懂事了,他说了,以后再也不让家里人操心。”
我握着电话,鼻子发酸:“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大军有啥难处,我们能帮的还会帮,但得讲个理,不能把家底都赔进去。”
岳父连声说:“是,是,讲理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上海万家灯火。那盏为我们亮着的灯,还在。这城市很大,大到能容下许多人的梦,也容下许多人的难。我们这些从县城来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攒下一块砖一片瓦,无非是想给家人一个安稳的屋檐。
房子没有卖。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房子更值钱——比如清醒,比如信任,还比如,一家人终于学会了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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