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今天关起门来喝点小酒,有些话,我憋在肚子里三年了,连我亲儿子都没敢提。
我跟我老伴桂芳,今年都六十六岁。
按外人眼里看,我俩是这片老家属院里最让人眼红的一对。
我从机械厂车间主任的位子上退下来,每个月退休金六千二。
她在街道办干到退休,每个月四千一。
俩人加一块儿过万,独生儿子在省城成了家,车房齐全,不用我们贴补一分钱。
平时下楼买菜,邻居们见了都打趣,说老周你福气真好,桂芳把你伺候得身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每回听到这话。
我脸上笑着打哈哈。
手心里全是冷汗。
外人哪知道啊,哪怕是大夏天,我在那个家里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我老伴对我,那是实打实的生理性厌恶。
不是两口子吵架拌嘴那种赌气,也不是年纪大了没那方面心思的冷淡。
就是纯粹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嫌弃,嫌弃得连装都懒得装了。
最明显的就是每天晚上睡觉。
我家那张一米八的大双人床,中间虽然没摆什么楚河汉界,但那条看不见的线,比铁栅栏还硬。
每天晚上九点半,她洗漱完先上床,必定是把自个儿那条碎花夏凉被或者鹅绒被卷成一个严严实实的筒,整个人贴着最外侧的床沿,面朝墙壁侧躺着。
等我十点钟洗完澡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下去,哪怕我的脚趾头或者膝盖隔着两层被子,不小心擦碰到她后背的被角一下。
只要一下,不到两秒钟,她的肩膀就会像过电一样猛地瑟缩一下。
紧接着,她连眼睛都不睁,手脚并用地往床沿边上挪,挪到半边身子都快悬空了,恨不得掉到地板上去,只留给我一个绷得死紧的后脊梁。
有好几回半夜我起夜回来。
借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过去。
她就算睡熟了。
两只手还死死攥着胸口的被子边。
后背弓着。
像一只随时防备着有人拿棍子捅她的刺猬。
这还不算完。
白天的日子,要是仔细扒拉,更是让人心里发毛。
我家阳台上挂着两台洗衣机。
一台是前些年买的滚筒,一台是她前年非要花两千多块钱新添的波轮。
当时儿子回来问起。
她说是为了把内衣和外衣分开洗。
讲究卫生。
可实际上呢?
那台滚筒洗衣机专门洗她的衣裳、床单、枕巾;那个波轮的,专门洗我的外套、裤子、袜子和被套。
有一次阴雨天。
我顺手把自个儿刚脱下来的纯棉汗衫。
丢进了她那台滚筒洗衣机的脏衣篓里。
那天中午她买菜回来,一眼瞅见那件白汗衫压在她的真丝开衫上头。
她当时连句话都没说,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胃里头还隐隐约约犯了一声干呕。
她直接走到卫生间。
戴上一双洗碗用的黄胶皮手套。
用两根手指头捏着我那件汗衫的领口。
像拎死耗子一样拎出来。
扔进了我那个波轮洗衣机里。
然后,她把压在下头的那件真丝开衫,连同篓子里她自己的两条裤子,全都倒进了大塑料盆里,倒了半瓶消毒液,兑上滚烫的热水,泡了足足两个钟头,最后愣是搓洗了三遍才晾出去。
那天下午我在客厅看电视。
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和浓得刺鼻的消毒水味。
手里攥着遥控器。
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今年六十六了,不抽烟,平时就爱喝两口小酒,每天晚上雷打不动洗澡擦身子,连脚后跟的死皮都用磨脚石蹭得干干净净,身上半点老年味都没有。
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她根本不看我的脸,她目光扫过我手背、脖子的时候,就像看见了菜板上一团洗不掉的陈年猪油渣。
再说吃饭。
一张八仙桌。
我坐东头。
她坐西头。
桌上的菜,但凡是炒菜,出锅的时候她必定拿两个盘子分装。
嘴上说是现在年纪大了,提倡分餐制,防幽门螺杆菌。
可有回孙子带同学来家里吃饭,她给两个孩子夹菜,用的就是她自个儿的筷子,半点不嫌弃。
唯独对我。
要是我一时顺手。
拿自己的筷子往她面前那个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个盘子里的剩菜。
她这顿饭绝对不会再动一筷子。
等吃完饭直接倒进厨余垃圾桶。
甚至连我坐过的皮沙发位置。
只要我起身去趟厕所或者下楼拿快递。
她路过的时候。
都会拿那个粘毛滚筒在上面来回滚好几遍。
再喷点酒精喷雾。
拿抹布擦干。
这种日子,我一过就是整整三年。
头一年,我以为她是更年期余波没过去,或者是年纪大了有了洁癖,我忍着,顺着。
第二年,我心里头窝火,跟她拍过两次桌子。
我说桂芳,我周建国到底哪点对不住你?
我在外头没胡搞,在家里钱全交给你,烟戒了十年了,每天换一身干净衣裳,你至于这么拿我当瘟神防着吗?
她当时正在擦茶几。
听我吼完。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里抹布照常一圈一圈地画着。
她就回了那么一句。
“你想多了,年纪大了,睡不好,各过各的清静不好吗?”
一拳头砸在棉花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到了今年开春,这事儿突然往我意料不到的方向拐了个大弯,我甚至一度怀疑,这老太太是不是背着我在外头有人了。
为啥这么想呢?
因为老孙头出现了。
老孙头叫孙志强,早些年是我们市里文化馆教国画的,比我小一岁,今年六十五。
老伴五年前得病走了,一个人住在我家隔壁单元的三楼。
这老孙头长得白净。
哪怕六十多了。
腰板笔直。
成天穿一件亚麻对襟衫。
戴副金丝边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的。
走起路来还带着股墨水味儿。
社区老年大学开了个书画班。
桂芳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去那儿学画牡丹。
老师就是这个老孙头。
今年四月份的一天下午,我跟老伙计们在棋牌室下完象棋,因为赢了两盘,心里痛快,就提前半个钟头往家走。
刚走到我们单元楼底下的紫藤花架子旁,我就看见桂芳和老孙头站在那儿说话。
老孙头手里拿着一卷宣纸,递给桂芳。
递过去的时候,老孙头的手指头,明明白白地碰到了桂芳的手背。
我当时站在花架子阴影里。
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按桂芳那个恨不得拿消毒水泡手的性子。
这还不当场甩脸子走人?
结果呢?
桂芳不但没缩手,脸上还带着一种我好些年没见过的、特别温和的笑。
那天风有点大。
吹乱了她耳边的一缕白头发。
老孙头顺手替她指了指。
她很自然地抬手捋到耳后。
仰着脸跟老孙头说了句什么。
眉眼弯弯的。
眼神里头全是光。
那种眼神,活脱脱就是一个女人在看一个她打心底里觉得干净、觉得顺眼的人。
我站在那儿,手里提着刚买的卤猪耳朵,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上。
原来不是她老了有洁癖,也不是她对所有男人都犯恶心!
她就只是单纯地对我周建国犯恶心!
她嫌我脏,嫌我臭,嫌我碰过的东西埋汰,可别的男人碰她的手,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立马发作。
我在车间管了一辈子人。
知道抓事儿得抓个现行。
没凭没据地吵起来。
她一句话就能把我顶回来。
到时候传出去。
我老周的脸往哪儿搁?
我就开始暗中留意桂芳的动静。
这一留意,问题更大了。
每个礼拜二和礼拜五的下午。
她雷打不动要出门两个半钟头。
说是去社区活动室练画。
有两回礼拜五。
她出门前不但洗了头。
还往衣领上喷了点桂花味的香水——那瓶香水还是五年前儿媳妇给她买的。
搁在梳妆台角落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以前看都不看一眼。
更让我抓心挠肝的是。
五月中旬的一天。
我趁她去买菜。
偷摸翻了翻她放在玄关柜子抽屉里的那张养老金银行卡的对账单。
以前她的退休金从来不动,全攒着,家里开销全刷我的卡。
可那张对账单上清清楚楚地印着:过去半年里。
每个月十五号刚发退休金。
她就会在银行柜台取走三千块钱现金。
半年,整整一万八千块钱,全提成了现金,连个转账记录都没有。
一个平时连买把青菜都要跟菜贩子抹掉两毛钱零头的老太太,每个月偷偷摸摸取三千块现金干啥去了?
再联想到老孙头每次见她时客客气气的模样。
还有前阵子听院里人嚼舌根。
说老孙头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又在外面欠了赌债。
四处找人借钱周转。
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合着我在这家里当牛做马。
每个月六千二的退休金全额上交。
换来的是她每天晚上的背脊梁和黄胶皮手套;她倒好。
拿着自己的退休金。
洗得香喷喷的。
去倒贴外头那个小白脸老头子!
这口气,是个老爷们儿都咽不下去。
上个礼拜五,也就是五月二十二号,我看准了日子,决定跟她摊牌。
那天下午两点,她照例换上那件湖蓝色的真丝衬衫,挎着帆布包出了门。
我站在客厅窗帘后头。
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
并没有往西边的社区老年大学走。
而是直接拐上了东边的公交站台。
坐上了一辆302路公交车。
我没去追公交车。
我怕在街上拉扯起来丢人,我就在家里等她回来,趁着这个空当,我要把她卧室柜子里藏着的底细全翻出来,等她一进门,我把证据往茶几上一拍,立刻给省城的儿子打电话,这日子不过了,离婚!
我走进卧室。
拉上窗帘。
直接奔向她那个平时上着小铜锁的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
钥匙在哪儿我早就摸清了,就藏在她针线笸箩底下的那块吸铁石背面。
我捏着那把小铜钥匙。
手有点抖。
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拧开了。
我原本以为,里头装的要么是老孙头送她的字画信件,要么是借条存根。
可拉开抽屉一看,里头空荡荡的,既没有字画,也没有现金。
只有三个东西。
最上头,是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打印的收据;中间,是一本蓝皮塑料封面的老式记账本,边角都磨毛了;最底下,是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巴掌大的小扁盒子。
我先把那张A4纸收据拿起来展开。
一看见上头的抬头,我就愣住了。
“仁爱康养护理中心收费专用票据”。
交款人:林桂芳。
入住人:周玉兰。
金额:叁仟元整(月度护理差额补交)。
我盯着“周玉兰”这三个字。
脑子里像炸了个闷雷。
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玉兰是我亲大姐啊!
三年前,我大姐夫去世不到半年,七十岁的我大姐突发大面积脑梗,抢救过来之后就半身不遂,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小便有时候都控制不住。
当时大姐唯一的儿子。
也就是我那个外甥刘强。
在南方做生意赔了个底掉。
回来后把大姐的老房子一卖。
跟我说在城郊找了家条件顶好的公立养老院。
一个月只要两千五。
大姐自己的退休金完全够交。
不用我这个当舅舅的操心。
也不用我去探望。
说大姐见了熟人情绪容易激动。
不利于恢复。
这三年来。
每次逢年过节我问起。
刘强都在微信上给我发两张大姐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照片。
说一切都好。
让我只管享清福。
可这张收据上,清清楚楚写着仁爱康养护理中心——那是我们市里收费最贵的私立医养结合护理院,一个月光床位费加一对一护工费就得五千五!
而且地址就在302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旁边!
那老孙头是怎么回事?
我赶紧把收据放到一边,打开了那个红绸布包着的小扁盒子。
盒子里头,是一沓医院的出院小结、两张发黄的B超单子,还有一张老孙头写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
“桂芳同志,你要的这几幅牡丹图我已经按尺寸裱好了,转交给了仁爱院的张院长,挂在令姐病房里去去医药味。润笔费万万不可再提,你三年如一日暗中照拂病姐,孙某佩服,能尽绵薄之力已是荣幸。”
我手一软,那张字条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地板上。
原来老孙头根本不是什么相好的。
他是仁爱护理院张院长的老同学。
桂芳是为了托张院长多关照我大姐。
又不好意思直接送钱。
才去报了老孙头的书画班。
想借着买画的名义把人情送出去!
那她为啥瞒着我?
又为啥整整三年对我跟防贼、防瘟疫一样?
我一把抓起中间那本蓝皮老式记账本。
坐到床沿上。
喘着粗气翻开了第一页。
这本账本,不是近三年才记的,是从一九八六年,也就是我们结婚第三年、儿子刚满周岁那年开始记的。
但翻着翻着,我发现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买菜做饭的流水账。
前头几十年,每一页记的都是大数;从三年前的十月十四号那一页开始,字迹突然变得又重又狠,有些地方甚至被钢笔尖戳破了纸背。
我直接翻到了三年前十月十四号那一页。
那一页的最上头,只有短短几行字:
“2023年10月14日,阴。今天去老房子帮大姑姐收拾换洗衣服,在樟木箱子最底下翻出了大姑姐记的借贷账本。又去跟刘强对了对账。结婚三十七年,有些账,今天全看明白了。”
在这行字底下,是用红蓝两色圆珠笔,一条一条列出来的对照账目。
蓝笔写的。
是我当年跟桂芳说的话;红笔写的。
是她查出来的实情。
第一条,1994年8月。
蓝字。
“建国说车间集资入股,亏了一万二,家里存款全填进去了,让我回娘家借五千块钱渡难关。我妈把棺材本拿了出来,我连夜坐绿皮火车送回来,冬天手冻裂了三个口子,在副食店给人剥了一个冬天的毛豆还债。”
红字。
“大姑姐账本记:94年8月12日,建国拿来一万二千块钱现金,给刘强交重点高中的借读费和买钢琴。建国嘱咐大姐:千万别让桂芳知道,就说厂里集资亏了,那婆娘心眼小,知道了得闹翻天。”
看到这儿。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太阳穴突突直跳。
九四年那会儿。
大姐夫下岗。
外甥刘强差几分没考上重点高中。
大姐哭着找到我车间。
说刘强是老刘家唯一的根。
不能毁了。
我那时候手里正好有攒下的一万二,想着跟桂芳商量她肯定不同意,就撒了个谎……可我后来不是慢慢把钱补上家用了吗?
她怎么还记着?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发抖地往下翻。
第二条,2003年11月。
蓝字。
“我子宫肌瘤大出血住院开刀,医生说用进口的防粘连膜和微创器械,恢复快、少受罪,要多花三千八百块钱。建国在病房外头蹲着抽了半包烟,进来握着我的手哭,说厂里效益不好,刚交了儿子的大学学费,存折里实在拿不出这三千八了。我心疼他一个大老爷们掉眼泪,咬牙签了字,用了最便宜的传统开腹手术。刀口五寸长,麻药过了之后疼得我把嘴唇都咬烂了,到现在一到阴雨天,肚子上的疤还像有针在扎。”
红字。
“大姑姐账本记:03年11月5日,建国借给大姐夫四万块钱,在城南盘下一个五金铺子。建国说:手头紧点怕啥,桂芳那个人好哄,我在床头抹两滴眼泪,她自己就舍不得用好药了。省下来的钱正好给姐夫进货。”
轰隆一声!
我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铁锤。
直接从床沿上滑了下来。
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那件事……我居然连那句混账话都跟大姐说过?
我拼命在脑子里回想。
零三年那会儿。
我刚提了副车间主任。
最爱面子。
大姐夫来找我借钱开店。
当着几个老乡的面把我捧上了天。
说老周家就数我有本事。
那时候家里一共就四万五千块钱存款,给儿子交完学费还剩四万,我脑子一热全拿给了大姐夫。
结果转头桂芳就住院了……
我当时是真的拿不出那三千八。
又怕桂芳知道我把钱全借给了大姐家跟我不依不饶。
所以才在病房里演了那么一出戏。
至于跟大姐说的那句“我在床头抹两滴眼泪。她自己就舍不得用好药了”。
不过是我当时在大姐面前充好汉、表忠心的一句场面话。
说完我自己都忘了!
可大姐那个人,一辈子有记日记记账的习惯,她竟然一字不落地全记在了她那个樟木箱子的账本上!
我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本薄薄的纸页,呼吸都带着哆嗦,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2011年4月。
蓝字。
“我妈脑溢血在老家县医院抢救,就差一万五千块钱进ICU。我跪在客厅地板上求建国去跟厂里领导预支点工资,或者找战友借一点。建国把存折摔在我脸上,存折上只有八百块钱。他说家里底子全掏空了,让我认命,别为了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把活人拖死。第三天,我妈拔了管子走了。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红字。
“2023年10月14日,刘强亲口承认:2011年3月底,他结婚买婚房差首付,他老舅周建国背着舅妈,偷偷把单位发的六万块钱工龄买断补偿款,全转到了刘强卡上。还千叮咛万嘱咐,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咬死说单位这笔钱一直拖着没发。”
看到这一行字。
我眼前一阵发黑。
胃里头翻江倒海。
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一一年丈母娘去世那阵子,厂里确实刚发了六万块钱的改制补偿款。
可早在一个礼拜前。
大姐就带着刘强来找我。
说女方家里下了最后通牒。
月底前凑不够首付就退婚。
大姐当时在茶馆里就给我跪下了。
说我要是不帮这一把。
她就去跳护城河。
我把钱给了刘强,刚过了一个礼拜,老家就来电话说丈母娘不行了。
我那时候哪敢承认钱给了外甥买房啊?
一旦承认了,桂芳还不得拿菜刀砍了我?
我只能硬着心肠装穷,看着她哭得死去活来……
我当时安慰自己,丈母娘都八十二了,就算进了ICU也是白花钱受罪,我这是帮老周家和老刘家保住了香火,是大仁大义。
我怎么也没想到,账本还没有到底。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页。
这一页写着的是2023年10月12日发生的事,正是桂芳开始跟我分被子、买第二台洗衣机、对我表现出强烈生理性厌恶的前两天!
我凑近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2023年10月12日。大姑姐脑梗住院第七天,彻底瘫了。晚上九点。我去医院给大姑姐送小米粥。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建国和刘强在里头说话。刘强说:老舅,我妈现在这样,护工费一个月好几千,我生意又黄了,要不我把老房子卖了,把她随便送个便宜点的郊区敬老院算了,反正她现在也糊涂了。当年你借我家的那十几万块钱,还有给我买房的六万,我实在是还不上,你也别跟我舅妈提。建国说:还什么还!你是我亲外甥,我姐就你这么一个苗,我的钱以后还不是留给你们?至于你妈,送郊区敬老院就送郊区敬老院吧,对外就说你孝顺,全包了。千万别把她接回家,也别让你舅妈去伺候!刘强问:为啥?我舅妈那人最心软,要不让她伺候我妈,还能省笔护工费。建国冷笑了一声,说:你懂个屁!你舅妈那个人,就是个免费的老妈子,身体早就亏空了。她现在得留着好身体伺候我!我今年六十三了,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端茶倒水的全指望她。要是把她累垮在你妈床前,往后谁给我洗裤衩、谁给我做一日三餐?至于以前瞒着她的那些钱,烂在肚子里也别说,只要平时给她交点退休金,买两件几十块钱的衣裳哄着,她到死都得给我当牛做马,还得念我的好!我在病房门外站了二十分钟,手里的保温桶凉透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刚洗完澡出来。光着膀子让我给他擦后背的药酒。我看着他后脖子上那两道肥肉褶子。闻着他身上那股子混着香皂味的汗腥气。突然趴在卫生间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我这辈子,咽下了冻裂手的毛豆,咽下了肚皮上五寸长的刀口,咽下了我妈死不瞑目的眼泪。我以为我是嫁了个老实巴交、跟我同甘共苦的穷汉子。原来在他眼里。我妈的命。我的血肉。都抵不上他在外头充大爷的面子;原来他对我这几十年的温和。不过是怕把家里的老黄牛累死了。没人给他洗脏裤衩。从今往后,他这个人,连同他喘出来的每一口气,我都嫌脏。”
啪嗒。
账本从我手里掉在地上,正正好翻开在最后一页。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外头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正好照在我敞开的衬衫领口上。
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这双手。
看着自己肚皮上鼓出来的赘肉。
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像爬满了蛆虫一样恶心。
我终于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什么更年期,什么老年洁癖,什么老孙头!
她为什么买第二台洗衣机?
因为她一看到我的裤衩袜子,就会想起我在病房里跟刘强说的那句“往后谁给我洗裤衩”!
她为什么每次倒掉我碰过的剩菜?
因为她一看到我夹菜的筷子。
就会想起我为了省下三千八百块钱给大姐夫开店。
害她在手术台上生生挨了五寸长的刀口。
疼得咬烂了嘴唇!
她为什么每天晚上背对着我,哪怕我隔着被子碰她一下,她都像碰见毒蛇一样往床边缩?
因为躺她身边的,根本不是什么知冷知热的老伴,而是一个踩着她亲妈的棺材板、吸干了她的血汗,最后还要算计着怎么把她榨干到死的吸血鬼!
那她为啥每个月还要偷偷取三千块钱去贴补我大姐?
账本的夹页里,还有半页纸,上面只有短短两句话:
“大姑姐出嫁前,拿自己的嫁妆钱供建国读完了技校;98年我儿子得急性肺炎住院,建国在深圳出差联系不上,是大姑姐背着孩子在医院跑前跑后守了三天三夜。刘强不是个人,建国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连亲姐死活都不管。但这笔人情债,我替我儿子还。还清了,这辈子的账就彻底两清了。”
看到这儿。
我双手捂着脸。
眼泪顺着指缝哗哗地往下淌。
想哭出声。
嗓子眼却像被一团烂棉花死死堵住。
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连我亲大姐躺在郊区那个破敬老院里长了褥疮,都是桂芳发现的!
是我这个亲弟弟为了省钱、为了省心。
默许外甥把大姐扔在那种地方自生自灭;而那个被我算计了一辈子、连亲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女人。
却背着我。
拿出她自己的养老钱。
一个月三千块。
悄悄把我的亲姐姐转到了最好的护理院。
整整贴补了三年!
就在这时候,客厅大门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桂芳回来了。
我慌乱地想去捡地上的账本和收据。
可蹲在地上太久。
两条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
刚一使劲。
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板上。
手肘撞翻了床头柜旁边的铁皮垃圾桶。
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
桂芳站在门框边,手里还提着刚从菜市场捎回来的两把嫩青菜。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我。
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蓝皮账本、仁爱护理院的收据。
还有那个敞开的红绸布盒子。
我浑身哆嗦着。
撑着地面爬起来。
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片。
话都说不连贯了。
“桂、桂芳……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的,我就是……我看到这张收据了,你听我解释,当年那些事,我也是被逼无奈,大姐那时候……”
桂芳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哭喊。
她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只是慢慢地把目光从那些纸页上移开,落在了我抓着账本的那双手上。
紧接着,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喉咙里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干呕。
那一声干呕,比直接拿刀子捅进我心窝子里还要疼上百倍。
她没进屋来抢那些东西。
只是后退了半步。
站在走廊里。
用一种极其平淡、就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开了口:。
“既然你都翻出来了,那咱们也别装了,敞开了说吧。”
我扶着床沿,连站都站不稳。
“桂芳,咱们都六十六了,过了一辈子了,以前是我混账,是我不是人!我明天就去找刘强把钱要回来,我的退休金卡还在你那儿,我名下这套房子,我明天就去房管局全改成你一个人的名字,我给你磕头认错行不行?”
桂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点冷笑:
“周建国,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因为那十来万块钱跟你在记仇吗?”
我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桂芳把手里的青菜放在客厅的餐桌上,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刚才拎塑料袋勒红的手指头:
“那点钱,我早就不指望了。我为什么这三年没跟你提离婚,也没跟你撕破脸,你还不明白吗?”
她抬起头。
隔着卧室的门框。
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冷漠,像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三年前,咱们孙子刚上小学一年级,亲家母那时候刚查出乳腺癌,在省城化疗。咱儿子在单位正赶上提拔副处的关键时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医院、家里、学校三头跑。”
“我那时候要是把这本账拍在你脸上,跟你闹着去民政局离婚,把你干的那些缺德事全抖搂出来,咱儿子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一边要照顾丈母娘,一边要应付单位考核,还要回来处理他亲爹害死他亲姥姥的烂摊子。这个家,当场就得散。”
“还有你那个瘫在床上的亲姐。我要是那时候跟你离了婚,以你和你那个好外甥的德行,你姐早就在那个两千块钱一个月的黑敬老院里烂透了、臭死了,连替我儿子还人情的机会都没有。”
我听着她一句接一句的话,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把衣领子全浸透了。
原来她忍着恶心跟我睡在一张床上三年,不是对我还有半点念想,纯粹是为了护着省城的儿子,为了替儿子还清我大姐当年的人情!
桂芳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出来,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上个礼拜,你大姐在仁爱护理院又犯了一次小脑梗,张院长跟我说,老人家底子彻底空了,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儿了。养老院的预交费我已经交到了年底,身后事的寿衣和墓地,我也早就替她买好了,就在她老伴坟墓旁边。”
“还有咱省城的亲家母,上个月复查,五年生存期过了,身体彻底恢复了,现在能帮着咱儿子接送孙子上下学了。咱儿子的副处级公示,前天也正式下来了。”
她说到这儿。
停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我的肩膀。
看了看床上那条卷得严严实实的碎花夏凉被。
“周建国,这三年来,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听着你在旁边打呼噜,我都要吃两片安定才能闭上眼。只要一闻见你身上的味儿,我就想起我妈临死前插着管子喘不上气的样子,想起我肚子上那道五寸长的疤。”
“我忍了三年,把该护的人护周全了,把该还的债全还清了。”
“既然你今天自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正好,我也少受两个月的罪。”
她转过身。
走到玄关的抽屉前。
拉开抽屉。
从里头拿出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
走回来扔在了卧室门口的地板上。
档案袋没有封口,里头滑出来两页打印好的纸,最上头四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
旁边还放着那张属于我的、每个月打进六千二百块钱退休金的银行卡,以及一串家门钥匙。
“你的退休金卡,这三年我一分钱没动过,除了交水电物业和买你自个儿吃的菜,剩下的全在里头,一共十九万四千块钱,密码是咱儿子的生日,账目明细全夹在协议后头。”
“这套房子是房改房,按市价能卖八十万。我不跟你争房子,房子归你,你只要拿三十万现金给我,买断我那一半的产权就行。你卡里有十九万四,你自己手头藏着的私房钱,加上再去凑几万块钱,三十万你拿得出来。”
“明天礼拜一,早上九点,咱们去民政局把字签了,去银行把钱转了。我已经找中介在老年大学旁边租好了一间一居室,押金上礼拜就交了,行李我也早打包了两个箱子寄存在干洗店了。”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我跪在地板上,膝盖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裤脚。
“桂芳,不能离啊!咱们都六十六了,这要是离了婚,院里邻居怎么看咱们?儿子儿媳妇怎么看我?往后我老了走不动了,谁管我啊?咱们不离婚,我搬去书房睡,或者我出去租房子住,这套房子给你住,行不行?”
桂芳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我伸过去的手。
她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悲凉:
“你看,直到现在这一刻,你心里想的还是院里邻居怎么看你,还是你老了走不动了谁伺候你。”
“你从来就没问过我一句,这三十七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也没问过我一句,我妈走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疼。”
“周建国,别让我把那本账本拍成照片发给咱儿子。你要是还想在儿子孙子面前留最后一点当爹、当爷爷的脸面,明天早上九点,带上户口本和结婚证,咱们体体面面地把手续办了。对儿子那边,我就说我睡眠不好,搬出去清静清静,不会让他恨你。”
说完这句话。
她连卧室的门都没再进一下。
甚至连她挂在衣柜里的那些衣服、阳台上那台滚筒洗衣机都没要。
她直接转过身。
拎起玄关柜子旁边早就放着的一个随身帆布包。
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瘫坐在卧室冰凉的地板上。
外头夕阳西下。
屋里头一点灯都没开。
黑漆漆的一片。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见到了她。
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浅灰色运动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再也不像在家里时那样整天绷着肩膀了。
我一夜没合眼。
眼珠子全是红血丝。
胡子拉碴。
背一下子驼下去一大截。
我没有反悔,也不敢反悔。
我知道她说到做到,我要是敢胡搅蛮缠,那本记着三十七年血泪的蓝皮账本一旦摆到儿子面前,我连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没了。
办完登记。
去银行转完那三十万块钱。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
才上午十点半。
五月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桂芳把存折放进帆布包里。
站在马路牙子上。
仰头看了看街边的香樟树。
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
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转过头。
冲我点了点头。
连句“再见”都没说。
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扬长而去。
从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大姐在今年七月份的时候走了。
走得很安详。
身上干干净净的。
连半点褥疮的痕迹都没有。
葬礼是桂芳出面张罗的。
我站在灵堂角落里。
连头都抬不起来。
外甥刘强更是被桂芳当着所有亲戚的面。
拿那本旧账本骂得狗血淋头。
连灵堂都没敢进。
现在,这套九十平米的房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住了。
以前她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房子小,阳台上摆两台洗衣机挤得慌,餐桌上分两个盘子麻烦得要死,床上她背对着我更是让我窝火。
可现在,阳台上那台滚筒洗衣机被我请人搬走了,一米八的大床上,我横着睡、竖着睡都没人管我,也没人再拿消毒水喷我坐过的沙发,没人再嫌弃我夹过的菜。
但我却连觉都睡不着了。
屋里头不到半个月就乱成了猪窝,茶几上落了一层灰,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三天没洗的碗,散发着一股馊味。
我每天晚上自己下点挂面,就着一碟咸菜,喝两口闷酒。
到了夜里十点钟,我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习惯性地往左边伸手一摸。
左边凉冰冰的,没有那个用碎花被子卷成的被筒,也没有那个哪怕在睡梦中都死死防备着我的后脊梁。
前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远远地看见桂芳跟老年大学的几个老姐妹有说有笑地从街头走过来。
她气色红润,手里拎着刚买的鲜花,脸上带着那种我好几十年都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我赶紧往猪肉摊子后头缩了缩,生怕被她看见,又惹得她当街犯恶心。
等她走远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油腻腻的袖口。
闻了闻自己身上好几天没换洗的汗酸味。
突然眼眶一酸。
站在吵吵嚷嚷的菜市场里。
像个傻子一样掉了眼泪。
咱们今天在酒桌上聊起这事儿。
我把自己的老底全扒下来给各位老哥老弟看。
不是为了博同情。
我就是想用我这后半辈子的凄凉,给还端着老爷们儿架子的同龄人提个醒:
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不是穷,也不是吵架,而是你把枕边人当傻子,把人家的心血和骨肉当成你充面子的垫脚石。
你以为女人老了、没地儿去了。
就能任由你拿捏。
就能忍气吞声给你当一辈子老妈子。
其实人家心里头都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
当一个女人连架都不愿意跟你吵,连碰都不愿意让你碰,每天晚上只留给你一个冷冰冰的后背时,不是她脾气变怪了,而是你在她心里,早就已经烂透了、死透了。
等那本账翻开的那一天,就是你彻底变成孤家寡人的时候。
来,不说这些丧气话了,我自罚一杯,这杯酒,敬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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