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芬,今年四十五,在上海做家政。说是家政,其实就是给人家里打扫卫生、做饭、带孩子。我在这行干了快八年了,换过不少东家,啥样的人都见过。有钱的、没钱的、客气的、难缠的,我都应付得来。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到了这个岁数,还能摊上这么一档子事,说出来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我老公在老家,我们俩分开快十年了。也不是感情不好,就是没感情了。年轻时候经人介绍,见了没几面就结了婚,生了儿子。他在工地上干活,我在家带孩子种地。后来孩子大了,要上学要花钱,我就跟着老乡来了上海。他在老家那边打零工,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回。电话倒是打,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吃了吗,累不累,钱够不够花。说完了就冷场,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干坐着,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谁也不知道该说啥。

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他在那边过他的,我在这边过我的。过年回去待几天,反倒觉得别扭。他邋遢,我嫌他脏;我唠叨,他嫌我烦。晚上睡一张床,背对着背,中间能再躺下一个人。后来我干脆过完初一就走,就说东家那边催得紧。他也没留我。

我现在的东家姓陈,住在浦东一个高档小区。陈先生做外贸的,常年出差。陈太太在银行上班,人挺和气,从来不挑我毛病。他们家有个小姑娘,今年上二年级,我每天接送她上下学,给她做饭,辅导作业。小姑娘跟我亲,有啥好吃的都往我嘴里塞,说“王阿姨你吃你吃”。

陈先生我见得不多,他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偶尔回来,也是待个两三天就走。他个子挺高,四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谁都不急不躁。头两年我跟他基本没说过几句话,见面就是“陈先生回来了”“嗯,王阿姨辛苦了”,然后就各忙各的。

事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变的。

那天陈太太出差,小姑娘被她外婆接走了,家里就剩我跟陈先生。我做完了饭,想着等他吃完收拾了就回自己租的房子。他坐在餐桌前,忽然跟我说:“王阿姨,一起吃吧,做了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我回厨房吃就行。他摆摆手说:“别客气了,坐吧,又不是外人。”

我就坐下了。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倒是挺自然,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问我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我说儿子二十三了,在苏州厂里上班,谈了个对象,准备明年结婚。他说那挺好的,你也要当婆婆了。

我说是啊,可不得多挣点钱,彩礼、房子,哪样不要钱。他就笑,说:“你挺不容易的。”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一酸。也不知道咋回事,这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我老公没说过,我儿子也没说过。他们就觉得我能干,我能扛,我就该干该扛。没人问过我累不累,没人说过我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回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先生那句话,还有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后来我就老盼着他回来。他回来我就多做两个菜,把他爱吃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他换下来的衬衫我单独手洗,熨得板板正正。他出门前我把他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好,连袜子都卷成卷儿。我知道我这是在干啥,可我控制不住。

有一回他感冒了,发烧,躺在房间里没出来。陈太太那阵子正好出差,我就端了粥进去。他烧得脸通红,看见我就说“麻烦你了王阿姨”。我说不麻烦,你趁热喝。他撑着坐起来,接碗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我整个人就跟过了电一样,从手指头麻到头皮。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站在床边看着他喝粥。他喝完把碗递给我,说了句“你真好”。就这三个字,我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我知道这不对。人家有老婆,有孩子,家庭好好的。我就是个做家政的,四十多岁的老女人,皮肤松了,腰也粗了,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我凭啥?我有什么资格?

可我管不住自己。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陈先生在家吗。他要是在家,我干活都带劲,哼着小曲儿擦地。他要是不在,我就觉得这屋子空落落的,干啥都提不起精神。

有一回他出差回来,给我带了条丝巾。说是路过商场看着好看,顺手买的。我接过来一看,标签还在上面,三百多。我这辈子没收过这么贵的礼物。我老公连条围巾都没给我买过。我当时手都在抖,说了句“太贵了,我不能要”。他说“拿着吧,你戴着好看”。

我晚上回屋把丝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那个女人,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深得很,脖子上的皮都耷拉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往上翘的。我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我给我老家一个要好的姐妹打电话,跟她说了这事儿。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秀芬,你可得想清楚。咱们这个岁数,一步走错,名声就完了。你在上海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别把饭碗砸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心里憋得慌,跟你说说。

她说:“你老公呢?你们俩就打算这么一直分开过?”

我说:“分开这么多年了,早没感情了。也就是挂个名分。”

她说:“那你也不能……”

我说:“我知道。我不会的。我就是……心里难受。”

挂了电话我哭了一场。我知道我姐妹说得对,我都明白。可心里那个东西,它不讲道理。它不管你对不对,该不该,它就是在那,扑通扑通地跳,提醒你你还活着,你还是个女人。

后来我开始躲着陈先生。他回来我就尽量待在小姑娘房间,等他睡了再出来收拾。他跟我说话我就嗯嗯啊啊地应付,不多说一个字。他可能也觉出来不对劲了,有一回问我:“王阿姨,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说没有,挺好的。

他说:“那你咋老躲着我?”

我说:“没有的事,我就是活儿多,忙。”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不见面,不说话,慢慢就淡了。可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出差在外地的时候,会给我发微信。也不说啥,就是“今天小姑娘作业写完了吗”“家里水管没漏水吧”“冰箱里牛奶记得喝别过期了”。都是些家常话,可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就热乎乎的。

他叫我“王阿姨”,我管他叫“陈先生”。我们之间隔着辈分,隔着身份,隔着十万八千里。可有些东西,它不按规矩来。它就在那,像棵野草,你越想拔,它长得越疯。

上个月陈太太跟我聊天,说她和陈先生打算要二胎。她说陈先生想要个儿子,她年纪也不小了,得抓紧。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幸福,还问我有没有什么调理身体的方子。

我笑着说没有,心里跟针扎似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那条丝巾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摸了又摸,最后还是塞回去了。我想明白了。

我是谁?我是王秀芬,四十五岁,家政阿姨。我有个挂名的老公,有个要结婚的儿子,有份一个月六千块的工作。我租的房子在郊区,十平米,没有窗户。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倒两趟地铁来东家这边。我手上的茧子比我脸上的褶子还多。

陈先生是谁?他是我的东家。他住大房子,开好车,老婆在银行上班,女儿在好学校读书。他跟我说话客客气气,逢年过节给我发个红包。他是个好人,可他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心里那点东西,说白了就是寂寞。一个人在异乡这么多年,没人疼没人问,忽然有个人跟你说句“你真好”,你就把持不住了。可这不是爱,这是渴。就像渴急了的人看见一杯水,不管是谁递的,你都觉得那是救命恩人。

我把这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后给自己下了个死命令:这份活儿干到年底就不干了。换个东家,离得远远的。时间长了,啥都能过去。

前两天陈先生又出差了,走之前跟我说:“王阿姨,我不在的时候家里就靠你了,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陈先生路上注意安全。

他拎着箱子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然后我关上门,去厨房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小姑娘明天的校服熨好了挂在她床头。

日子还得过。心里那点事儿,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人到中年,有些心动是真的藏不住。但藏不住也得藏。有些路,你知道走上去就回不了头,那就别迈那第一步。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我知道啥事能做,啥事不能做。

这大概就是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最后的一点体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