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前些日子去银行,把手里所有的钱归拢到一块儿,想看看这辈子到底攒下了多少。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姑娘,隔着玻璃问我办什么业务。我摆摆手,说不办啥,就是瞅一眼。她让我打份明细,我说不用,就看个总数。那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三万四千出头。说句不好听的,这年头,这点钱在银行里连个像样的存单都够不上,可它偏偏就是我余生的全部家底。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日头晒着后背,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全是过去的事儿。
我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女工,那会儿工资虽薄,可东西也便宜。一个月三十几块,能把一家人拉扯得团团转。厂里有人劝我,每月存五块,一年下来也是六十,积少成多嘛。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存那点碎银子能顶什么用?还不如割斤肉、买条鱼,落个肚儿圆。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我那时候哪懂什么叫算计,只觉得日子长着呢,今朝有酒今朝醉。谁承想,九十年代末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我四十出头就下了岗。孩子正念书,男人身子骨又弱,我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活路——天不亮去卖早点,晌午给人刷盘子,夜里回家糊纸盒,三更睡五更起,挣的每一分都带着汗碱味儿。那时候才咂摸出“钱难挣,屎难吃”的老话,可真是一点不掺假。
后来那些年,我什么营生都干过。菜市场帮人看摊,一个月四百;商场里做保洁,一个月六百;小区门口摆地摊卖袜子,运气好一天挣三十,背运时连个开张都没有。每次手里刚攒下几张票子,心里就盘算着凑够五百就存起来。可老天爷好像专跟我作对——孩子要交学费,男人要抓药,电视机说罢工就罢工,亲戚家红白喜事一个接一个。钱在我手里就像捧着一汪水,指头缝稍微松一松,就漏得干干净净。有一年除夕,我翻遍口袋凑了两百三十块,给孩子扯了件新衣裳,给男人买了双棉鞋,自己啥也没添。那晚我躲在灶房里掉眼泪,觉得这辈子算是熬不出头了。
我男人是2008年走的,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别折腾了,回家好好养着吧。我把他接回来,天天熬中药,满世界打听偏方。有人神神秘秘跟我说有种草根能治,一副三百。我咬咬牙买了十副,整整三千块,那是我当时压箱底的所有积蓄。药喝完了,人还是没留住。他临走那天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对不住,没给你撇下啥。”我说你留下孩子了。他又说:“往后别太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我点头说嗯,可到底没做到。
他走后那几年,我像疯了似的挣钱。凌晨四点摸黑去批发市场进菜,拉到早市上吆喝;散了市赶去饭馆刷碗,一直刷到后晌;晚上再去超市拖地,拖到十点关门。一个月拼死拼活能挣两千多,我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每月存五百,一年就是六千,十年就是六万。可算盘珠子到底拨不过现实——孩子考上大学,学费五千八,我东拼西凑借了一圈,最后是我姐塞给我三千,那笔债我整整还了三年。
孩子毕业后在城里落了脚,说妈你别干了,我养你。我说你顾好自个儿就成,我还能动弹。就这么硬撑到六十二岁,那年冬天在超市拖地,脚下一滑,手腕子摔折了,打了一个月石膏。打那以后,身子骨就彻底不答应了。
不干了之后,我才开始正儿八经算账。我没退休金——厂里那会儿没交社保,后来打零工更没人管这茬。我男人单位破产,他那点工龄最后折成每月四百多的遗属补助。四百多块,搁城里连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来。幸亏老纺织厂家属院还有套两室一厅,墙皮掉了,水管锈了,可好歹不用掏房租。我每月开销掰着指头算:水电煤气一百五,米面油菜三百,药钱两百,手机费三十,拢共六百八。补助填进去,还差两百多,就从那三万四的老本里往外抠。一个月抠两百,一年两千四,三万四够我撑十四年。可这账不敢往生病上算——上个月感冒去社区医院,拿药花了八十七;大夫说我血压高,得吃降压药,一盒二十八,管一个月。我没拿,心想先扛着吧。回来路上我琢磨,万一哪天真躺下了,这三万四够住几天院?
隔壁张姐比我大两岁,人家有退休金,每月两千八。清早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学画画,上个月还报了旅游团去云南玩了七天,花了三千多。她喊我一块儿去,我说不去。她问我在家干啥,我说看电视。其实不是不想去,是不敢花。三万四,花一分少一分,像割肉似的。
夜里睡不着,我就翻来覆去地想,这辈子到底哪步走错了?年轻时候觉得存钱没用,后来想存又存不下,再后来能存了,人也老了。我认识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跟我一样没社保,可人家从四十岁起每月雷打不动存三百,二十多年攒了十来万。去年做心脏搭桥花了六万多,全是自己掏的,掏完还剩四万。她跟我说:“存钱就是给自己留后路。”我听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所以我想跟大伙儿说,趁还来得及,一定得存钱。别嫌每月五百一千的少,一年就是六千一万,十年就是六万十万。等你老了干不动了,那笔钱就是你的胆。别觉得有儿女就万事大吉,孩子们有房贷要还,有娃要养,有日子要过,能不拖累他们就烧高香了。更别觉得社保没用——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厂里说可以补交,我嫌贵没交,如今人家月月拿两三千,我只有四百。后悔药上哪儿买去?
昨天我把那三万四转成了定期,一年期,利息不到六百。柜台姑娘劝我买理财,说收益高些。我说不买,不懂那些弯弯绕,就存定期。存定期心里踏实,钱在银行里搁着,虽说不多,可知道它在那儿,晚上就能睡安稳些。
我今年六十八,腿脚还利索,眼睛也还亮堂。我打算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争取不生病,争取少花钱。争取到我闭眼那天,这三万四还没花完——那就算我赢了。可话说回来,人这一辈子,难道就为了跟这点钱较劲吗?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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