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失业三年后发现:到处都是搞钱的路子,你却只知道打工
一
"陈默,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一下一下往我太阳穴上扎。
"快了,下周有个面试。"我盯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随口扯谎。
"什么公司?做什么岗位?工资多少?"
"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回头再说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是深圳六月的天,闷热,蝉鸣像锯子一样拉扯着人的神经。我住的地方在白石洲,深圳最大的城中村之一。楼下是卖肠粉的、修手机的、卖水果的,早上五点就开始吵,一直吵到半夜。
我今年三十一岁,失业三年。
准确地说,是从三年前那个夏天开始的。那时候我在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做运营,月薪一万二,在深圳不算高,但够活。后来公司资金链断了,整个部门裁掉,我拿了三个月赔偿金,以为很快能找到下家。
结果没有。
第一年,我投了四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公司,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嫌我要价高。第二年,我降低要求,八千也干,六千也干,甚至去面试过三千五的客服岗,对方看了一眼我的简历说,你学历太高了,我们怕你留不住。
第三年,我不再投简历了。
不是不想找,是投了也没人回。三十一岁,大专学历,中间还有一年空白期,在深圳的就业市场里,我大概相当于超市货架上过期三个月的酸奶,谁看了都摇头。
存款从最初的八万,到五万,到两万,到现在卡里剩三千六百块。
我妈每个月给我打一千块,我收了。不是不觉得丢人,是不要就得饿死。我爸前年走了,肺癌,从确诊到走只用了四个月。那时候我刚失业,手里还有点钱,医药费我出了大头,八万多,花得干干净净。
所以现在,我是一个失业三年、存款见底、父亲去世、母亲靠打零工养活自己的男人。
听起来挺惨的,对吧。
但故事得从那个下午说起。
二
那是六月十七号,周二,下午三点。
我刚从人才市场出来,没拿到任何面试机会。不是没去,是去了之后,招聘的人看我一眼简历,眼神就开始飘。有个招销售的公司,我站在摊位前说了三分钟,对方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走出人才市场大门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发晕。深圳的六月,走在路上像被放进了蒸笼。
我沿着深南大道往回走,路过一家星巴克。透过玻璃,我看到里面坐着几个年轻人,笔记本电脑开着,咖啡杯旁边放着文件。他们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只有刚毕业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我站在外面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不是羡慕,是麻木。
回到白石洲,我拐进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贷款、招租、通下水道。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有人泼了水还是下过雨。
我在巷子口那家兰州拉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八块钱的素拉面。
老板老马认识我,端面上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我说。
老马没再多问,转身去拉面了。他四十多岁,河南人,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六年面馆。他见过我刚失业那会儿,也见过我后来慢慢不来了,再后来又开始天天来。他什么都没说,但每次我来的时候,面都给得比别人多。
我吃面的时候,旁边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在三十岁上下,穿着短袖,面前摆着两瓶冰红茶。
"我跟你说,这个事真的能做。"瘦高个压低声音,"我表哥在东莞那边,一个月搞了三万多。"
"真的假的?"矮胖子不信。
"骗你干嘛。就是帮人注册账号,一个账号五十块,一天能搞十几个。"
"注册什么账号?"
"这个不能说太细,反正不犯法。你要有兴趣,我带你试试。"
矮胖子犹豫了一下:"要投钱吗?"
"不用,就是费点时间。你反正也没事干,试试呗。"
我听着,没抬头。这种话在白石洲太常见了,什么赚钱的门路都有人吹,十个里有九个是坑,剩下一个是更大的坑。
吃完面,我付了钱,往出租屋走。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房东王姐。
"小陈啊,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王姐,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这边工作马上就定了。"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小陈,不是姐不近人情,我也要还房贷的。这个月十五号之前,你把上个月的补上,这个月的也一起交了,一共三千六。"
三千六。
我卡里刚好三千六。
"王姐,我真的在找工作了,就这几天。"
"行,那就十五号之前吧。过了十五号,我可就要按合同来了。"
合同上写着,逾期超过十五天,房东有权收回房屋。
我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太阳晒得后背发烫。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叫卖,有孩子在哭。
我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
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眼睛,我盯着它看了三年。有时候觉得它像眼睛,有时候觉得像地图,有时候觉得什么都不像。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个红包。我点开,抢了两毛三。群里在聊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买房了,谁谁谁二胎了。我看着那些消息,一个字都没回。
退出群聊,我翻了翻通讯录。两千多个联系人,真正能打电话的,不超过十个。
我拨了一个号码。
"喂?"对方接了。
"强子,是我,陈默。"
"哦,陈默啊。怎么了?"
"你那边……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默,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边现在也缩编了,上个月刚裁了两个人。你要是早半年问,我还能想想办法。"
"行,我知道了。"
"你别急,我再帮你问问别人。"
"好,谢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强子是我大学同学,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主管。三年前我刚失业的时候,他帮我在他们公司找过一次机会,面试都过了,最后没过背调。不是我的问题,是公司内部有人打招呼塞了人进来。
从那以后,我再没找过他。
今晚是没办法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几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这房子是九十年代的农民房,隔音差到隔壁放个屁我都能听见。
我闭上眼睛,想睡觉。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千六,房租,一千块,我妈的赡养费,八块,一碗拉面。这些数字像弹珠一样在脑子里弹来弹去,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
电脑是五年前买的联想,屏幕右下角有一块暗斑,但不影响使用。我打开浏览器,搜了四个字:深圳 赚钱。
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招兼职的,有招代理的,有教你做自媒体的,有教你炒币的。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大部分一眼就能看出是骗子。
但有一条,让我停了下来。
标题是:深圳同城跑腿,日结,多劳多得。
我点进去,是一个本地生活服务平台。注册,认证,上传身份证,等审核。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分钟。
做完这些,我躺回床上。窗外传来环卫车收垃圾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某种笨拙的节拍器。
天快亮了。
四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接到了第一单。
从白石洲送到科技园,距离八公里,跑腿费二十三块。
我骑的是一辆二手电动车,五百块买的,电池续航四十公里。我戴上头盔,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出发。
深圳的早高峰,路上全是车。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像一条鱼在珊瑚礁里游。我骑了四十分钟,到了科技园一栋写字楼楼下。
打电话给客户,对方说放前台就行。
我上楼,把东西交给前台,拍了张照片上传,订单完成。二十三块,到账。
回到白石洲,我吃了碗拉面,又接了一单。
这一单是从华强北送一批电子配件到福田口岸,距离十二公里,跑腿费三十五块。我骑了一个小时,送到,拍照,完成。
中午的时候,我接了五单,总共赚了一百零八块。
下午又接了三单,七十二块。
一天下来,八单,一百八十块。
扣除电动车充电费五块,净赚一百七十五块。
我坐在面馆里,看着手机上的收入记录。一百七十五块,在深圳,连一天的房租都不够。白石洲的单间,一个月一千二,平均每天四十块。加上吃饭,一天最少要花六十块。
但这是钱。
是实实在在到账的钱。
老马端了碗面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跑腿去了?"
"嗯。"
"能赚多少?"
"一天一百多。"
老马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把面放下,转身走了。
我吃着面,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天一百七十五,一个月按三十天算,是五千二百五十块。扣掉房租吃饭,能剩两千多。
不够还我妈的钱,不够存钱,不够做别的事。
但能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它还是像一只眼睛,但好像没那么冷漠了。
五
跑腿跑了半个月,我对深圳的街道越来越熟。
科技园、华强北、福田CBD、南山后海、宝安中心,这些地方我以前只是路过,现在我要走进去,找到具体的楼,具体的楼层,具体的工位。
我发现一个事:深圳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需求。
有人要送文件,有人要买药,有人要排队挂号,有人要代买演唱会门票,有人要帮忙搬家,有人要代驾,有人要陪诊,有人要排队买限量球鞋。
这些需求,每一个都是钱。
我加了好几个本地的兼职群,里面每天都有人发各种零活。搬一次家两百,排队挂号五十,代驾一单三十到一百不等,陪诊半天一百五。
我什么都干。
有一天,一个人让我帮他排队买一款限量球鞋,从凌晨四点排到早上九点,给两百块。我排了,脚都站麻了,但拿到鞋的时候,那个人当场转了钱,还多给了五十块,说辛苦了。
还有一天,一个老太太让我陪她去医院。她儿子在外地,自己一个人搞不定挂号、缴费、取药这些事。我陪她从早上八点待到下午三点,跑了五个窗口,最后把她送回家。她给了我一百五十块,又塞给我一袋苹果。
"小伙子,谢谢你。"她说。
我提着苹果走在路上,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想起我爸。他最后那几个月,也是我一个人陪着跑医院。挂号、缴费、取药、办住院、办出院,我一个人全干了。那时候我没觉得辛苦,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其实挺难熬的。
但我熬过来了。
苹果很甜。我咬了一口,继续接单。
半个月后,我的收入稳定在了每天一百五到两百之间。一个月下来,赚了四千八百块。
交了房租,吃了饭,还剩一千多。
我给我妈转了五百块。
她没收。
"你留着用。"她回了一条语音。
我听着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她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了,带着一种我以前没注意到的疲惫。
"妈,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厂里加班多。"
我妈在老家一家服装厂做工,一个月三千块,每天站十个小时。
"别太累了。"
"知道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省着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五百块的转账记录。她没收,但我知道她需要。
第二天,我又转了五百,备注写了三个字:必须收。
她收了。
六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在华强北送完一单,站在路边等红灯。
旁边一个穿黄衣服的外卖骑手也在等灯。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晒得很黑,脸上挂着汗珠。
"兄弟,你也是跑腿的?"他问我。
"对。"
"哪个平台?"
"闪送。"
"我美团外卖的。你一天能跑多少?"
"看情况,一百多到两百。"
"那还行。我一天跑三四十单,好的时候能到三百。"
红灯变了,他骑上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外卖。
我以前没想过做外卖,觉得丢人。三十一岁的人,送外卖,说出去不好听。但现在想想,丢人能当饭吃吗?能交房租吗?能给我妈转钱吗?
不能。
回去的路上,我下载了美团骑手和饿了么骑手两个APP,注册了账号。
第二天,我开始跑外卖。
外卖比跑腿累得多。跑腿一天就几单,时间自由。外卖是系统派单,一单接一单,高峰期的时候,手机响个不停,取餐、送餐、拍照、确认,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但赚得也多。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跑十个小时,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中午不休息。一天能跑四十到五十单,收入两百到三百块。
第一个月,我赚了七千二。
扣掉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五,电动车充电和维修两百,还剩四千三。
我给我妈转了一千。
她这次没收,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
"跑外卖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跑外卖?"
"嗯。"
"你一个大专毕业的,去跑外卖?"
"妈,大专毕业的怎么了?跑外卖丢你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前不是做运营的吗?怎么就去跑外卖了?"
"运营的工作找不到。跑外卖至少能赚钱。"
"你再找找别的,别一直跑外卖。这活不是人干的,风吹日晒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天。深圳的夏天,天黑得很晚,七点多还是亮的。
我妈说的对,跑外卖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这是我能找到的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招聘网站。还是那些岗位,还是那些要求。三十一岁,大专,三年空白期,没有公司愿意要。
我关掉招聘网站,打开外卖骑手APP,接了一单。
七
跑外卖跑了两个月,我认识了很多人。
有同行,有商家,有顾客。
同行里有个叫老周的,四十多岁,安徽人,跑了五年外卖。他皮肤黑得像炭,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特别白。
"小陈,你跑得挺快啊。"他有一次在等单的时候跟我说。
"还行吧。"
"你以前做什么的?"
"做运营的。"
"哦,白领啊。"他笑了,"怎么跑外卖了?"
"找不到工作。"
"深圳就这样,三十岁以后,不好混。"他点了根烟,"我以前在厂里干,后来厂子搬走了,我就开始跑外卖。一跑就是五年。"
"五年,没想过干点别的?"
"想过。开过店,亏了。做过中介,没干长。最后还是回来跑外卖。"他吐了口烟,"这活虽然累,但自由。想跑就跑,不想跑就歇着。不像在厂里,上厕所都要打报告。"
我点点头。
老周说得对。跑外卖虽然累,但有一种奇怪的自由感。你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不需要开早会,不需要写周报,不需要应付办公室政治。你只需要把餐送到,拿你的钱。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你的膝盖,你的腰,你的胃。
跑外卖两个月,我的膝盖开始疼。每天上下楼几十趟,爬楼梯爬得膝盖咔咔响。腰也疼,长时间骑车,腰部肌肉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胃更不用说了,吃饭没点,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只吃一顿。
但我没停。
因为停下来,我就没有收入。
九月初的一天,我在送餐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房东王姐。
"小陈,你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我看了眼日历。九月三号。
"王姐,我这几天攒够了就交。"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小陈,我真的要催你了。"
"我知道,我这两天一定交。"
挂了电话,我继续送餐。那天是周五,晚高峰,单子特别多。我从六点跑到十点,送了二十三单,赚了将近两百块。
回到出租屋,我数了数手里的钱。现金加微信加支付宝,一共四千一百块。
房租一千二,欠了两个月,一共两千四。加上这个月的,三千六。
我转了三千六给王姐。
卡里还剩五百块。
我躺在床上,觉得腰疼得厉害。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躺都不舒服。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它像一只眼睛,盯着我,像在说:你看看你,三十一岁了,跑外卖,存款五百块,未来在哪里?
我不知道。
八
转机出现在九月中旬。
那天我在科技园送餐,到了一栋写字楼。这栋楼我送过很多次,里面全是互联网公司。我坐电梯上到十五楼,找到对应的公司,前台没人。
我打顾客电话。
"喂,你好,外卖到了。"
"放前台就行。"
"前台没人。"
"哦,那你放门口吧。"
我正要挂电话,对方又说了一句:"等等,你是跑腿还是外卖?"
"外卖。"
"你平时在科技园这边跑吗?"
"对,这边单多。"
"那你能不能帮我跑个腿?不是送餐那种,是帮我送个东西到对面那栋楼。我给你五十。"
"行,什么东西?"
"一个文件袋,不重。"
我答应了。送完外卖,拿了文件袋,送到对面楼。对方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七八岁,戴眼镜,扎马尾,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她接过文件袋,扫码转了五十块给我。
"谢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陈默,"她念了一遍,"你微信多少?我这边有时候需要人帮忙送东西,固定的那种。"
我报了微信号。
她加了我,备注写了"跑腿陈默"。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晓,在这栋楼里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做行政。她经常需要帮老板送文件、取东西、买咖啡、订会议室,有时候忙不过来,就需要人帮忙。
从那以后,我成了她的"专属跑腿"。她有需要就微信喊我,我顺路就过去,一趟五十到一百不等。一个月下来,多赚了将近两千块。
更重要的是,通过她,我认识了她公司的一些人。
有一次,她老板让我帮忙送一批样品到机场。样品是一些小的电子产品,装在箱子里,总共二十多斤。我骑电动车驮到地铁站,再坐地铁到机场,送到指定的货运柜台。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福建人,做电子产品出口的。他看我搬箱子的时候动作利索,问我:"你以前干过物流?"
"没有,就跑外卖跑习惯了。"
"跑外卖?"他看了我一眼,"多大了?"
"三十一。"
"三十一跑外卖,可惜了。"
我没接话。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你要是不想跑外卖了,可以来找我。我这边缺个仓库主管,管发货、理货、跟物流。月薪八千,包吃住。"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赵志强,某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
"我考虑一下。"我说。
"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联系。"
回去的路上,我捏着那张名片,心里翻江倒海。
八千块,包吃住。
在深圳,包吃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每个月可以省下一千五的房租和一千五的饭钱,净存八千。
但我犹豫。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干好。仓库主管,管人管货管物流,我以前没干过。我怕自己干不了,又丢人。
但转念一想,我都三十一了,跑外卖,存款五百,还有什么面子可丢的?
第二天,我给赵志强打了电话。
"赵总,我想好了,我去。"
"行,下周一来上班。地址我发你。"
九
周一早上,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公司。
公司在宝安西乡,一栋四层的小楼,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办公区,三楼是样品间,四楼是宿舍。
仓库比我想象的要大。三百多平,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电子产品:充电宝、数据线、蓝牙耳机、手机壳、小风扇。货物从深圳发往东南亚、中东、南美,每天出货量在五百到一千件之间。
我接手的时候,仓库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叫老胡。他在这里干了六年,对货物了如指掌,但不会用电脑,不会做系统录入,所以一直当不了主管。
"小陈,你来了。"老胡伸出手,手上有很多茧子。
我握了握他的手。
"胡师傅,以后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第一个星期,我跟着老胡熟悉仓库。货物怎么分类,怎么入库,怎么出库,怎么打包,怎么贴单,怎么对接物流公司。这些事情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需要细心和耐心。
我以前做运营的时候,处理过一些物流数据,对流程不陌生。加上我跑外卖跑了两个月,对深圳的街道和物流点很熟。上手比想象中快。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独立管仓库。
每天早上八点到,先核对前一天的出库记录,然后安排当天的发货计划。上午是入库时间,供应商把货送过来,我验收、上架。下午是出库时间,根据订单拣货、打包、贴单、交接给物流公司。晚上整理数据,录入系统,生成报表。
忙的时候,一天要发七八百件货。不忙的时候,也有两三百件。
我住在四楼宿舍,两个人一间,另一个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叫小杨,做客服的。宿舍不大,但干净,有空调有热水器。食堂在一楼,中午和晚上管饭,两荤一素,管饱。
我算了一笔账。月薪八千,包吃住,一个月能存八千。一年下来,九万六。
我三年没存过一分钱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给我妈转了三千块。
她收了。
"工作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仓库主管,管发货的。"
"仓库?那不就是搬货的?"
"妈,仓库主管不是搬货的,是管理的。"
"哦,管理。那就好。"
我听出来她语气里的勉强。在她眼里,仓库主管大概跟搬运工没什么区别。但我不在乎了。八千块,包吃住,能存钱,能给我妈转钱,能交房租,能活下去。
这就够了。
十
我在仓库干了三个月,到了十二月底。
深圳的冬天不冷,但潮湿。仓库里没有暖气,手经常冻得发僵。我买了双加绒的手套,干活的时候戴着,不影响操作。
这三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仓库的货位重新规划了。原来的货位乱七八糟,找一件货要翻半天。我按照品类、销量、体积重新分区,高频出货的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低频的放在里面。找货时间从平均三分钟缩短到三十秒。
第二,把打包流程标准化了。原来打包没有标准,有人用大箱子装小东西,有人用错胶带,有人漏贴面单。我做了个SOP,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每个人照着做。包装材料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十五。
第三,跟物流公司谈了价格。原来的物流合作方价格偏高,我找了三家新的物流公司比价,最后换了一家,运费降了百分之二十。
赵志强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小陈,你比我想的能干。"他在一次月度总结会上说。
"应该的。"
"你以前做过管理?"
"没有,就自己琢磨。"
其实不是没有管理经验。我以前做运营的时候,带过一个小团队,三个人。虽然不算什么,但基本的排班、分工、协调还是会的。只是我没跟赵志强说这些。有些事,做了比说了有用。
十二月底,公司发了年终奖。一个月工资,八千块。
我拿着这笔钱,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卡里终于有了超过一万块的存款。
一万零三百块。
我看着手机上的余额,突然笑了。
不是因为一万块很多,是因为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觉得,生活好像有了一点希望。
十一
年底的时候,林晓给我发了条微信。
"陈默,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
"我们公司年后要招一个运营助理,月薪六千。你要不要推荐你认识的人?"
运营助理,六千块。
我想了想,回了她:"我自己来行不行?"
"你?你不是做仓库主管吗?"
"嗯,但我想试试运营。我以前做过三年运营。"
"真的?那你怎么跑外卖去了?"
"失业了,找不到工作,就先跑着。"
"哦……那你简历发我看看?"
我把简历发给她。其实我的简历没什么好看的,三年空白期,大专学历,在深圳的就业市场里不算有竞争力。但林晓还是帮我递了上去。
一周后,她回了我。
"老板看了你的简历,说可以面试。你什么时候有空?"
"随时。"
面试安排在年后第一个工作日。
大年初七,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林晓的公司。面试官是他们的运营总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短头发,说话干脆利落。
"陈默,你简历上写的是三年运营经验,然后三年空白。这三年你做什么了?"
"跑外卖,做跑腿,后来做了仓库主管。"
周总监看了我一眼,没露出什么表情。
"为什么想回运营?"
"因为运营是我擅长的。跑外卖和做仓库是生存,运营是我想做的事。"
"仓库主管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因为我想做更有成长性的事。仓库主管是执行层面的,运营是策略层面的。我想往策略方向走。"
周总监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关于选品、推广、数据分析的。这些我以前做过,虽然三年没碰,但底子还在,回答得还算流畅。
最后她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三年空白期,我们需要评估一下。你等通知吧。"
我等了三天。
第三天,林晓给我发消息:"过了,周姐说可以。月薪六千,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七千。你考虑一下?"
六千块,不包吃住。
我算了一下。六千块,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五,交通两百,还剩三千一。比仓库的八千少,但能学东西,能往运营方向走。
我答应了。
赵志强那边,我当面跟他提了离职。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还是想做运营。"
他点点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你要是以后想回来,随时欢迎。"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两千块。
"过年没给你发红包,这个算补的。"
我收了。
十二
二月十七号,我入职了林晓的公司。
公司叫"海星跨境",做电子产品出口的,主要市场是东南亚。我所在的运营组一共五个人,一个总监,三个运营,加我这个助理。
我的工作是辅助运营,做数据整理、竞品分析、listing优化、广告投放的基础工作。说白了,就是打杂。但我不介意。打杂能学到东西,能熟悉业务,能证明自己。
第一个月,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数据整理,我做得比别人快,因为我在仓库的时候天天跟数据打交道,Excel用得溜。竞品分析,我做得比别人细,因为我跑外卖的时候跑遍了深圳的电子产品市场,对产品本身有了解。listing优化,我写得比别人好,因为我以前做运营的时候写过几千条文案。
周总监看在眼里。
第二个月,她开始让我独立负责一个小品类:手机支架。
手机支架在东南亚市场很火,竞争也激烈。我接手的时候,我们的listing排名在第三页,每天出单不到十件。
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重新写了标题和五点描述。原来的标题堆砌关键词,读起来像天书。我改成通顺的句子,把核心关键词自然地嵌进去。五点描述原来全是参数,我加了使用场景和用户体验。
第二,换了主图。原来的主图是白底产品图,平平无奇。我找美工重新拍了一组图,展示手机支架在不同场景下的使用效果:开车时、床上、桌上、厨房。
第三,调整了广告策略。原来的广告是广泛匹配,烧钱不出单。我改成词组匹配加精准匹配,把预算集中在转化率高的关键词上。
一个月后,手机支架的排名从第三页升到了第一页,每天出单从不到十件涨到了四十多件。
周总监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陈默,入职不到两个月,手机支架的销量翻了四倍。这个成绩值得肯定。"
组里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觉得我是个跑外卖的,现在觉得我有点东西。
第三个月,试用期结束,我转正了。月薪七千。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转正了,七千块。"
"七千?比之前少了啊。"
"之前包吃住,这个不包。但这是运营,有发展。"
"哦,那行。你自己看着办。"
她还是那副语气,不冷不热。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过年的时候,她跟邻居说她儿子在深圳做"国际贸易",说得很大气。其实她不知道国际贸易具体是干嘛的,但听起来体面。
我也没有拆穿她。
十三
转正的第一个月,我拿到了绩效奖金,两千块。
加上工资,一共九千。
我存了六千,留了三千当生活费。
存款从一万涨到了一万六。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上走了。
但生活不会让你太舒服。
四月份的时候,公司来了个新人。
叫孙浩,二十六岁,本科,英语专业,有两年运营经验。他进公司的时候,周总监把他安排在我旁边。
"陈默,你带带他。"她说。
我点点头。
孙浩是个聪明人,学东西快,嘴巴甜,跟谁都聊得来。第一个星期,他就跟组里所有人都混熟了。第二个星期,他开始独立负责一个品类。第三个星期,他做的品类销量超过了我。
我看着他的数据,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嫉妒,是焦虑。
他二十六岁,本科,英语好,有经验。我三十一岁,大专,三年空白期,英语只会Hello和Thank you。在运营这个岗位上,他比我年轻、比我有优势、比我能加班。
我凭什么跟他竞争?
我想了很多。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凭我比他更懂货,更懂深圳,更懂供应链。
他在办公室里做数据,我在仓库里搬过货。他看的是Excel表格,我看的是实实在在的产品。他知道手机支架的转化率,我知道手机支架的螺丝是几号的,塑料是什么材质的,成本多少钱,工厂在哪里。
这些是数据给不了的东西。
我开始把供应链的知识用到运营里。选品的时候,我会去华强北看货,去工厂看生产流程,了解成本和质量。写listing的时候,我能写出真正有说服力的卖点,因为我见过产品是怎么做出来的。跟供应商谈判的时候,我能砍下价格,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利润空间在哪里。
五月份,我负责的一个新品类:便携小风扇,在泰国市场爆了。
爆的原因很简单。泰国热,小风扇是刚需。但市面上的小风扇要么风小,要么噪音大,要么续航短。我找了三家工厂,对比了十几款产品,最后选了一款风力大、噪音小、续航八小时的。定价比竞品低百分之十,主图突出"静音"和"长续航"两个卖点。
上线第一周,出了两百多单。第二周,五百多单。第三周,冲到了品类前三。
当月,我的绩效奖金是五千块。
加上工资七千,一共一万二。
这是我三年来赚得最多的一个月。
孙浩那个月拿了三千绩效。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
周总监在周会上说:"陈默这个月表现很好,小风扇项目做得很成功。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我坐在那里,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不是不高兴,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不容易了。三年的空白期,跑外卖的膝盖,仓库里的灰尘,面试时被拒绝的尴尬,这些我都扛过来了。现在拿到一万二,不是运气,是应得的。
十四
六月份,深圳的夏天又来了。
我搬出了白石洲的出租屋,在宝安西乡租了个一室一厅,一千八一个月。比之前贵了六百,但环境好很多。有独立卫生间,有厨房,有阳台。阳台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买了一张桌子,放在阳台上。下班回来,坐在桌子前,看看书,喝喝茶,偶尔看看楼下的行人。
这是我三十一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家"。
不是那种租来的房子,是那种"这是我的空间"的感觉。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想来深圳看看我。
"你来干嘛?"我问。
"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爸走了以后,我还没出过省。"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来吧。我给你买票。"
她来了。
六月二十号,深圳北站。我站在出站口等她。三年没见,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她穿着那件在服装厂穿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老家的特产。
"妈。"我喊了一声。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瘦了?"
"没有,就正常。"
她上下打量我,像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损坏。
"你住哪儿?带我看看。"
我带她去了我的一室一厅。她进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房子不错。"
"还行吧。"
她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走进卫生间,看了看热水器。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外面的风景。
"你一个人住?"
"对。"
"也不找个女朋友?"
"妈,我刚稳定下来,急什么。"
"你都三十一了。你同学王磊都二胎了。"
"我知道。"
她没再多说。
晚上,我带她去吃了顿好的。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就是西乡步行街的一家湘菜馆。点了两个菜,一个剁椒鱼头,一个农家小炒肉。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我。
"你真的一个月能赚一万多?"
"嗯。"
"那你在深圳能待下去了?"
"能。"
她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这是五千块,你拿着。"
"妈,我不要。我有钱。"
"拿着。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钱给我。我花不完。"
我看着那些钱。都是一百块的,叠得很整齐,边角都磨毛了。
"妈,我真不要。你留着用。"
"你拿着。在深圳,钱不够花。"
我接了。
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要给。这是她能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了。她一个月三千块,五千块是她一个半月的工资。
那天晚上,她睡在床上,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到她在房间里咳嗽。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
我回客厅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这房子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
我想起白石洲那间出租屋,想起那块像眼睛一样的水渍。想起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那些算来算去的账,想起那些被拒绝的面试。
都过去了。
十五
我妈在深圳待了一周,走了。
走的时候,我去北站送她。进站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干。"
"嗯。"
"别太累。"
"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去了。我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走路有点跛,是以前在厂里站太久,膝盖落下的毛病。
我眼眶有点热。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林晓的电话。
"陈默,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行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你帮我跑了那么久腿,还没正式谢过你。"
"那行,下班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西乡步行街的一家茶餐厅。我们七点到的,点了两份煲仔饭,两份奶茶。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你呢?"
"还行。就是忙,我们老板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天天加班。"
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深圳的房价,聊各自的老家。林晓是湖南人,父母在老家开小卖部。她来深圳五年了,从行政做到运营助理,再做到运营,现在负责一个品类的全流程。
"你比我厉害。"她说。
"怎么了?"
"你才来四个月,就做出了小风扇那种成绩。我来了两年,还没出过爆款。"
"你运气不好而已。"
"不是运气。你确实有两下子。"她笑了笑,"我以前还以为你就是个跑腿的。"
"我本来就是跑腿的。"
"现在不是了。"
我们碰了一下奶茶杯。
吃完饭,她送我到地铁口。
"陈默。"
"嗯?"
"你以前……真的跑过外卖?"
"真的。"
"为什么?"
我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要活下去。"
她没再问。
十六
七月份,公司发生了一件事。
我们的主要供应商,一家做充电宝的工厂,突然说要涨价。涨幅百分之三十。原因是原材料涨价,他们扛不住了。
这个供应商给我们供了三年的货,合作一直很稳定。突然涨价,我们的利润空间直接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周总监急了。
"陈默,你去趟工厂,看看什么情况。"
工厂在东莞长安,我骑电动车过去,一个小时。
到了工厂,老板姓刘,五十多岁,广东人。他带我看了生产线,看了库存,看了原材料的价格单。
"小兄弟,不是我要涨价。你看这个电芯,上个月还是八块,这个月涨到十二了。外壳的塑料也涨了。我现在的出厂价,连成本都覆盖不了。"
我看了他的账本。确实,原材料涨得厉害,他的利润已经从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三。
"刘总,涨价可以,但百分之三十太多了。你涨百分之十五,我们接受。另外,我们签个长期合同,保底采购量每个月一万件。你薄利多销,我们也保证供应。"
刘老板想了想,伸出手:"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五,长期合同。"
"百分之十七。"
"成交。"
我跟他签了一年的合同,涨价百分之十七,保底采购量每月一万件。
回去跟周总监汇报,她松了一口气。
"你谈判的时候砍了多少?"
"从三十砍到十七。"
"厉害。"
其实不是我厉害,是我在仓库干了三个月,跟供应商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牌在哪里。刘老板的成本我大概算得出来,百分之十七的涨幅,他还有百分之五的利润,对他来说不亏。对我们来说,比百分之三十的涨幅省了太多。
这就是供应链的价值。
七月底,公司开半年度总结会。赵志强也来了,他跟我们老板是朋友,两家公司经常合作。
会上,老板点名表扬了几个人。林晓,孙浩,还有我。
"陈默,入职五个月,做出了小风扇和充电宝两个项目的好成绩。特别是充电宝的供应链谈判,帮公司省了不少钱。"
赵志强在下面看着我,微微点头。
散会的时候,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不错啊。"
"赵总,谢谢。"
"你比在仓库的时候更有精神了。"
"人得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笑了笑,走了。
十七
八月份,深圳的天气热到离谱。出门五分钟,流汗两小时。
我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从西乡到科技园,单程四十分钟。路上热得衣服能拧出水。但我不在乎。七千块工资加绩效,一个月能拿一万出头,存款在稳步增长。
到八月底,我的存款到了四万。
四万块。
三年前,我有八万,后来花光了。现在又攒到了四万。虽然只有原来的一半,但感觉完全不同。三年前的八万,是坐吃山空。现在的四万,是一步一步攒出来的,每一块钱都带着汗味。
我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次不是催我找工作,是问我身体。
"你膝盖怎么样了?"
"还行,不怎么疼了。"
"你以前跑外卖,膝盖伤着了吧?"
"没事,早好了。"
"别不当回事。你爸就是膝盖先疼,后来查出来是骨癌转移。"
我愣了一下。
"妈,我没事。就是以前跑多了,有点劳损。现在不跑了,好多了。"
"那就好。你注意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我爸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在老家,我在深圳。他不让告诉我,说我工作忙。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护士说已经没有痛觉了。但我还是觉得他在用力握我。
他走的那天,外面在下雨。深圳没有雨,老家在下雨。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膝盖疼了半年,一直没说。以为是关节炎,贴了膏药继续干活。等到疼得走不了路了,才去医院。一查,肺癌晚期,骨转移。
半年。他忍了半年。
我想起这些,心里又疼了一下。
但我没有哭。三年了,我已经不会轻易哭了。
十八
九月份,公司来了一次大调整。
老板决定把运营团队扩编,从五个人扩到十个人。周总监升职为运营经理,管两个组。我被提拔为一组组长,带三个人。
月薪涨到九千,加绩效,月入一万五不是问题。
孙浩也被提拔为二组组长。
我们成了平级。
但关系微妙地变了。以前他是新人,我是带他的。现在我们是竞争关系。公司内部的资源分配、品类划分、预算倾斜,都跟组长挂钩。
孙浩比我年轻,比我学历高,比我英语好。但他的短板是供应链。他不懂产品,不懂工厂,不懂成本结构。他擅长的是数据和广告,是坐在办公室里能做的事。
我擅长的是他做不到的事。
我们各有所长,但也互相防备。
有一次,公司有一个新品类要上线:智能手表。周总监让我们两个组各做一个方案,谁的方案好,品类就给谁。
孙浩做了一个数据驱动的方案,选品依据是市场容量、竞争程度、利润率。他的分析很漂亮,PPT做得跟咨询公司的报告一样。
我做了一个供应链驱动的方案。我先去了华强北,看了十几款智能手表,对比了芯片、屏幕、电池、表带的成本。然后去了东莞的两家工厂,看了生产流程,谈了价格。最后选了一款性价比最高的产品,定价比孙浩的方案低百分之十五,利润率反而高百分之五。
周总监选了我的方案。
孙浩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
我知道他在努力。他比我更努力。但他缺一样东西:对货的理解。
这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学到的。你得去工厂,去市场,去摸那些产品,去闻那些塑料和焊锡的味道,去跟那些满手老茧的老板讨价还价。这些东西,我跑外卖的时候、做仓库的时候,都经历过了。
所以,我赢了。
不是因为我比他聪明,是因为我比他多走了几步弯路。
十九
十月份,深圳的秋天跟夏天没什么区别。还是热,还是闷,还是满街的短袖。
我存款到了六万。
六万块。
我做了一个决定:给老家转五万,让我妈把房子翻修一下。
她住的那间房子是九十年代的砖房,下雨漏水,冬天漏风。她一直不肯修,说浪费钱。
我转了钱,打电话给她。
"妈,我给你转了五万,你把房子修一下。"
"五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赚的。"
"你一个月才七千,哪来的五万?"
"攒的,加上奖金。"
"不行,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
"妈,你听我说。你那房子下雨漏水,我爸在的时候就说要修,一直没修。现在他不在了,我来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她说。
我鼻子一酸。
"他一直觉得你没出息。"她又说。
"我知道。"
我爸生前确实觉得我没出息。他希望我考公务员,或者进国企,端铁饭碗。我大专毕业,进了私企,他觉得不稳定。后来我失业,他更觉得没面子。他走之前那几个月,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不是吵架,是那种失望到不想说的沉默。
他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我想告诉他:爸,我没让你失望。我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越来越好了。
但他听不到了。
二十
十一月,公司年会的筹备开始了。
林晓是行政,负责年会的事。她拉着我一起帮忙,选场地、定流程、买奖品。
有一天晚上,我们加班到十点,在办公室吃外卖。
"陈默,你今年变化挺大的。"她说。
"怎么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跑外卖,穿得邋里邋遢的,说话也不多。现在你穿衬衫了,头发也剪了,说话也有底气了。"
"人总得变。"
"不是那种变。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
"你呢?你今年怎么样?"
"我?还是老样子。做了两个品类,都没爆。老板说年底要考核,完不成指标可能要调岗。"
"调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回行政,也可能走人。"
她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不安。
"你别担心。你做得不差,只是运气不好。"
"不是运气。是能力。我选品不行,谈判也不行,写文案也一般。我就是个平庸的人。"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盒饭里的鸡腿,没吃。
"林晓。"
"嗯?"
"你帮我跑腿的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上。你是我来深圳这几年,第一个主动给我机会的人。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跑外卖。"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别煽情。"
"不是煽情,是事实。"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吃外卖。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十一点。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她刚来深圳的时候,也跑过腿,也住过城中村,也被房东赶过,也被公司裁过。她比我能扛,哭完第二天照样上班。
"陈默,你说我们这种人,在深圳算什么?"
"算活着的人。"
"活着不够。"
"那就活好。"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二十一
十二月底,年会。
在南山一家酒店,包了一个宴会厅。公司六十多个人,坐了八桌。
我穿着新买的西装,坐在第三桌。林晓坐在第一桌,跟老板和几个高管坐一起。
年会流程很俗套。老板致辞,优秀员工颁奖,抽奖,吃饭,唱歌。
我拿了"年度最佳新人奖"。入职不到一年,做出了两个爆款,帮公司谈下了供应链的价格。这个奖实至名归。
上台领奖的时候,老板握着我的手说:"陈默,你是我们今年最大的惊喜。"
我拿着奖杯,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知道她不会说太多。她从来不会。但她一定会把照片给邻居看。
抽奖环节,我抽中了一个空气炸锅。林晓抽中了一台iPad。她高兴得跳起来了,像个小孩。
年会结束后,一群人去KTV唱歌。我没去,回去了。
站在阳台上,我看着深圳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我三十一岁。失业三年,跑过外卖,做过仓库,现在是一家跨境电商公司的运营组长。月薪九千,加绩效月入一万五。存款六万。有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有一个还不错的团队。有一个偶尔一起吃饭的朋友。
生活不算完美,但比三年前好太多了。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完了。三十一岁,失业,没存款,没方向。那时候我觉得深圳这么大,没有我的位置。
但现在我知道了。深圳到处都是搞钱的路子。送外卖是路子,做仓库是路子,跑腿是路子,做运营也是路子。你不需要一条路走到黑,你可以换,可以试,可以摔了再爬起来。
关键是,你得动。
你得从那间出租屋里走出来,得骑上那辆电动车,得接下那一单,得走进那间仓库,得坐在那张办公桌前。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不是等出来的。
我站在阳台上,吹着深圳十二月的风。不冷,甚至有点暖。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我站在星巴克外面,看着里面那些年轻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现在我知道,世界没有抛弃任何人。它只是让你多走几步,多摔几跤,多流几斤汗。
然后,在你最不抱希望的时候,给你一个机会。
你得接住。
尾声
第二年春天,我升了运营主管,月薪一万二,带五个人。
孙浩调去了另一个品类,我们不再是直接竞争关系。他后来也做出了一个爆款,证明了自己。
林晓没被调岗。年底考核的时候,她负责的品类虽然没爆,但稳定盈利,老板留了她。
我妈把房子翻修了。新屋顶,新窗户,新地板。她拍了照片给我看,站在门口笑得很开心。
我爸的坟,我清明回去看了一次。带了一瓶他生前爱喝的酒,倒在地上。
"爸,我过得挺好的。你在那边放心。"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响。
像是他在回答我。
深圳的春天很短,还没来得及感受,夏天就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行人。他们匆匆忙忙,有的赶地铁,有的赶公交,有的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他们中一定有跟我一样的人。失业的,迷茫的,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在面试被拒绝后强忍着眼泪的。
我想对他们说:
别怕。
深圳到处都是搞钱的路子。你不需要一开始就找到那条最好的路。你可以先跑外卖,先做仓库,先跑腿,先干任何能让你活下去的事。
活着,就有机会。
动起来,就有希望。
我三十一岁,失业三年,从零开始。现在,我月薪一万二,有存款,有方向,有未来。
你也可以。
只要你别停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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