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午我从房管局出来,手里攥着两张回执单,薄薄的纸片子,被我捏得有点潮。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马路牙子上,白亮亮一片。我站在台阶上,把回执单仔细折好,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办好了,两套都在你名下了。她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是一条:妈你疯了?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停车场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爸”字看了好几秒,接起来。他声音很大,像是站在风口里喊,说你给我回来,现在。我说怎么了。他说你自己干的好事你不知道?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听见电话那头有婴儿的哭声,细细的,猫叫一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防谁呢。

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我妈走的那年,我刚满四十,女儿十五,正上初三。我妈是胰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天天在医院陪着,看着她从一百二十斤瘦到八十斤,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她走那天是半夜,病房里就我一个人。她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眼睛特别亮。她说小蓉啊,咱家那两套房子,一套是当年厂里分的,后来买断了,一套是我跟你爸后来攒钱买的,都在我名下。我说妈你别说这些。她说你听我说完,那两套房子是留给你的,我写了遗嘱,找律师公证过,就在咱家那个铁皮柜子最底下,红皮夹子里。我说妈你别这样,我爸还在呢。她笑了笑,那笑让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堵得慌。她说你爸啊,我走了以后他肯定要再找的,我不拦着,人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但房子是我留给你的,你得拿着,别犯傻。我哭着点头。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又睁开,说,还有,你爸要是以后有了别的孩子,那孩子不该分你的东西。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后来发生了这些事,我才明白我妈当时就什么都看明白了。

我妈走以后,我爸消沉了大半年。他那半年不怎么说话,天天在阳台上坐着,看楼下的老头下棋。我带着女儿搬回来住了几个月陪他,后来他说不用了,他自己行。我每周回去看他两趟,给他买菜做饭收拾屋子。第二年开始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开始不去,后来去了,回来说不合适。再后来去了一个,回来没说不合适,也没说合适,就那么处上了。那女的姓周,比我爸小十二岁,离过婚,孩子跟了前夫。她在超市当收银员,说话声音细细的,每次去家里都抢着干活。我谈不上喜欢她,也谈不上讨厌,就觉得我爸有人照顾也行。他们处了大概半年,我爸跟我说想领证。我说你的事儿你自己定,我没意见。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怕我反对。我说爸,妈走的时候说了,让你再找。他听了这话,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他们领证那天没办酒,就在家里吃了顿饭。周阿姨做了四个菜,我爸开了瓶酒,我跟女儿都在。周阿姨给我夹菜,说小蓉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爸。我说嗯。那顿饭吃得还算平和,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后来我才想明白,是周阿姨看我爸的眼神,那种眼神太紧了,像攥着什么东西怕掉。我妈看我爸的眼神也紧,但那是过了二十多年的紧,跟这种不一样。

过了一年,周阿姨怀孕了。我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说你周阿姨有了。我愣了好几秒,说哦。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恭喜你们。他说你心里不舒服吧。我说没有,爸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有孩子,挺好。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蓉,房子的事我想跟你商量。我说房子怎么了。他说你妈留下的那两套,有一套写的你妈名字,过户得走手续,你看是不是先把手续办了。我说办什么手续。他说过到我名下,这样以后……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我说爸,那两套房子我妈留给我了,有遗嘱。他说我知道,可你周阿姨现在怀着孩子,家里总得有个说法。我说什么说法。他不说话了,挂了电话。

那个电话以后,我爸隔三差五就提房子的事。有时候是当面提,有时候是打电话。他不再绕弯子了,直接说小蓉你把那套房子过给我,我拿一套给你弟弟留着。我说爸,我弟弟还没生呢。他说快了快了,生了就是咱家的人,总不能让他以后没地方住。我说他住哪儿我管不着,那两套房子是妈留给我的。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是你爸,我还能害你?我说爸你是我爸,可周阿姨不是我亲妈,她生的孩子也不是我亲弟弟。我爸把电话摔了,摔之前骂了一句没良心的。

那之后好几个月他没跟我联系。我照常每周回去看他,他冷着脸,不跟我说话。周阿姨倒是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占着地方的外人。我坐一会儿就走,每次走的时候心里都堵得慌。女儿问我妈你跟姥爷怎么了,我说没事。她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什么都懂。她说妈是不是因为房子。我说你小孩别管。她说妈,那是姥姥留给你的,不能给别人。我看着女儿的脸,她越长越像我妈,尤其是眼睛,亮亮的,什么事都看得透。我摸摸她的头,说妈知道。

去年年底周阿姨生了,是个男孩。我爸六十岁得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给我打电话报喜,说你有弟弟了,你当姐姐了。我说嗯,恭喜。他说你来看看你弟弟吧。我说好。我去了,买了一套婴儿衣服和两罐奶粉。我爸抱着那孩子站在门口等我,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婴儿皱巴巴的,闭着眼,跟我爸长得很像。我爸说你看你弟弟多像你小时候。我说嗯。周阿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小蓉来了。我把东西放下,坐了一会儿,给了个红包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我爸追到门口,说小蓉,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我说爸,你孙子都还没满月呢,你就急着给儿子要房子?他说你弟弟也是你爸的骨肉,你不能看着他以后没着落。我说他怎么没着落了,你有退休金,周阿姨有工资,养个孩子没问题。他说那能一样吗,那两套房子本来就有我的一半。我说妈遗嘱写清楚了,公证过的。他说你妈的遗嘱我不认,那时候她病糊涂了。我看着我爸的脸,忽然觉得他老了好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别犯傻。我说爸,那房子我不会动的。他脸沉下来了,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字面意思。他转身进去了,门摔得哐当响。

那之后他就没再给我打过电话。我回去过两趟,他不开门。我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第二天去看,东西没了,但门还是不开。周阿姨在微信上跟我说,你爸在气头上,过阵子就好了。我说行。但我心里清楚,这口气他过不去,我也过不去。

上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那两套房子过户给了女儿。她刚满十八,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把她从学校叫回来,带她去房管局。路上她问我妈你干嘛。我说你姥姥留下的房子,我给你。她说妈你疯了,那是你的。我说我乐意。她说姥爷知道了会气死的。我说他气一阵子就过去了。她说妈你是不是怕什么。我看着车窗外,没说话。我怕什么?我怕我爸老糊涂了真把房子要过去,我怕周阿姨在背后吹枕头风,我怕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弟弟长大了以后,这些事变成一笔扯不清的烂账。我更怕的是,有一天我老了,我女儿也遇到这样的事,她会怪我今天没替她守住。我守住了,我现在就守住。我妈当年把房子留给我,我把它传给我女儿,天经地义。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我签完字出来,给我女儿办了张新身份证,房产证上换成她的名字。她拿着那两张证,表情很复杂,又高兴又害怕。她说妈,这算不算我抢了姥爷的东西。我说不算,这本来就是你姥姥给你的。她说那姥爷骂你怎么办。我说让他骂。

我爸的消息很灵通。过户第三天他就知道了,不知道是房管局那边漏的风还是他托人查的。他堵在我家门口,我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灰夹克,脸涨得通红。我走过去,他指着我鼻子就骂,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我说爸你进屋说。他说不进,就在这儿说,让邻居都听听,你是怎么防你亲爹的。我说我没防你。他说你放屁,你把房子过给外孙女,不就是防着我跟你弟弟吗。我说爸,那房子是妈留给我的,我给谁是我的事。他说你妈糊涂你也糊涂?那房子有我一半!我说妈找律师公证过了,没有你的一半。他说我不认!我说你不认也没用,法律认。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回。最后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头顶的白头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候我女儿从楼道里出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提着行李箱,应该是放假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姥爷,又看看我。我爸抬起头,看见外孙女,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女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姥爷你别生气。我爸说你们串通好了。我女儿说没有,是我让我妈过给我的。我爸说你要房子干什么。我女儿说我不想要,但我妈给我是为了让我替姥姥看着。我爸愣住了。我女儿说姥爷,那两套房子是姥姥的,姥姥给了我妈,我妈给了我,以后我给了我的孩子。这是姥姥的心意,你不能替她做主。我爸看着外孙女的脸,那张脸跟他妻子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忽然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像个迷路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没看我,也没看外孙女,转身往小区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背对着我说,你妈当年也这么犟。然后他走了,驼着背,一步一步的,灰夹克在风里鼓起来,像个气球慢慢瘪下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女儿过来拉我的手,说妈你哭什么。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我说没事,风大。她抱着我的胳膊,说妈你做得对。我说你姥姥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她说我知道,姥姥跟我说过。我愣了一下,说你姥姥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她说姥姥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等我十八岁才拆的。信里说,你妈妈心软,以后要是有人欺负她,你得替姥姥护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我妈一模一样。我把她搂过来,搂得很紧。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我们肩膀上。我忽然觉得我妈就在旁边站着,像以前一样,抿着嘴笑,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房子的事我不提了,你让闺女好好读书。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