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正给客户开发票,手机突然像疯了似的震动,屏幕上亮着“妈”两个字。我接起来,妈的声音全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丽娟,你快来市医院,刚子晕倒了,正在抢救!”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包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急诊,走廊里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妈瘫坐在长椅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刚子干活的时候,一头栽下去,工友打120送来的,医生说是脑出血,已经进手术室了。”我腿一软,靠着墙才没坐到地上。刚子是我丈夫,在建筑工地干架子工,平时壮得像头牛,连感冒都少有。谁能想到,昨天早上他还乐呵呵地跟我说,晚上想吃我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这会儿就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们一家三口——我、妈,还有刚上初中的儿子小浩,在手术室外坐了六个小时,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墙上的电子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敲在心里。下午五点多,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的表情让我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出血量太大,脑水肿很严重,人还没清醒,得送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就这样,刚子被推进了ICU。ICU病房的大门像一堵铁墙,把我们隔绝在外面,只有每天下午三点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我穿上蓝色的隔离衣,戴上帽子和鞋套,走进去,看见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头被剃得精光,包着纱布,嘴上戴着呼吸机,胸口随着机器的节奏一起一伏,眼睛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叫他:“刚子,刚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没有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微跳动。我站在床边,想摸摸他的手,却发现他手背肿得老高,扎着留置针,皮肤青紫一片,我只好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眼泪就掉下来了。
三天过去了,刚子还是没有醒。ICU的费用单却像雪花一样飘过来,每天少则七八千,多则上万。我拿着交费单,看着上面那个越来越大的数字,手抖得厉害。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刚子打工攒的钱都存着,准备给小浩将来上大学用,加上我这些年开小卖部的积蓄,一共也就二十来万。这才几天功夫,就搭进去了快十万。婆婆——就是刚子的妈——把棺材本都拿了出来,两万块,是存了五年的定期,提前取出来,利息都没了。可这点钱在ICU里,就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第八天,医生找我们谈话,说刚子感染了肺部,引起高烧,需要加重抗生素,费用会更高。医生犹豫了一下:“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情况,有的人能挺过来,有的人……”他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妈当场就哭了,拉着医生的白大褂:“医生,你们一定要救他啊,他才四十二岁,他儿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啊!”医生点点头,叹了口气走了。
晚上回到家,小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看见我进来,红着眼睛问:“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忍住泪,说:“快了,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小浩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我凑过去,看见他写的是:我想爸爸。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跑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遮住了我哭的声音。
那几天,我四处打电话借钱。我弟把准备买车的五万块转给了我,说姐姐先救人。我闺蜜芳芳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三千,附了一句:“不够再跟我说。”我握着手机,一个一个记下每一笔钱,名字、金额,心里又酸又疼。可ICU的费用就像一个无底洞,每天看着交费单,我都觉得有一座山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第十二天,刚子终于有了动静。那天下午探视,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激动得赶紧叫护士:“护士,他动了!他动了!”护士跑过来看了看,说是有自主反应,是好迹象。我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刚子,你醒过来好不好,我包了韭菜鸡蛋馅饺子,你最爱吃的,起来吃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微微颤动,但终究没有睁开。可我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觉得他一定能挺过来。
但现实很快又把我打回原形。第十五天,费用已经累计到了四十七万,我算过了,加上马上要交的,刚好四十八万。我手里能用的钱已经花得精光,还背了十几万的外债。医生又找我们谈话,这次表情很凝重:“病人目前情况不稳定,脑损伤严重,即使醒了,大概率也会偏瘫或者失语,生活质量很差。你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继续治疗,费用还会增加,而且不一定能脱离危险;如果放弃……”医生顿了一下,“如果放弃,病人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晚上,我和妈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妈说:“丽娟,刚子是我的儿,我舍不得啊。可是……我看他躺在里面,浑身管子,连口凉水都喝不着,我这心……”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我也哭,可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小浩还要我管,这个家还得我撑。我握着我婆婆的手,说:“妈,再治,咱们已经治了这么久了,说不定明天就醒了呢?”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丽娟,我知道你为刚子好,可万一……万一他醒了,变成一个废人,那他还想活吗?”我心里一颤,没敢接话。
第十六天早上,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刚子血压下降,心率不稳,随时有生命危险,问我们是不是继续抢救。抢救可以,但要用一种进口药,一次两万,可能连用三次,但不保证有效。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病危通知书”几个字,手沉得抬不起来。妈突然开口:“拔管吧。”我愣住了,看着妈,妈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眼睛闭得紧紧的:“丽娟,我想了一夜,咱不治了,治下去也是受罪,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这么活着,他肯定不肯。”我的嘴唇咬出了血,可我没法反驳。我知道妈说得对,刚子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干活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干,连句疼都不喊,让他后半辈子瘫在床上,让人擦屎擦尿,他会疯的。
下午两点,说是最后探视时间。我走进ICU,刚子还是那样躺着,脸色灰白,呼吸机的声音呼哧呼哧。我站在床头,拉住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心里一酸,刚要开口,忽然看见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看着我了。黑黑的,亮亮的,虽然疲惫,但是清醒。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正要喊护士,却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呼吸机插着,他发不出声音,但我看清楚了,他的嘴唇颤抖着,拼出三个字的形状:“……回……家……吧……”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扑在他床边,头抵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他也哭了,眼角的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看着我,嘴唇又动了动,还是那三个字:“回家吧。”我抬起头,用力点头,用手背擦掉眼泪,说:“好,我们回家,刚子,我们回家。”
我跑出ICU,对守在门口的妈和医生喊:“不治了,拔管,他醒了,他说他要回家!”妈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又一下子爬起来,扶着墙站住,泪水满脸地点头。医生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让我们签字。我拿着笔,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抖得把纸都划破了。然后,护士给刚子拔了管,给他换上自己的衣服,用担架把他推出来。他睁着眼,看见我,看见妈,看见小浩(小浩放学赶来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像是放心了。
救护车把我们送回家。我们家在城南的老小区,三楼,楼道窄,担架上不去,是刚子的两个工友把他背上楼的。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床头的墙上还挂着他和小浩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给他擦了脸,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我知道他认得我。妈在厨房里下了一碗面条,端进来,刚子摇摇头,说不出话,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我们,看着这间屋子,看着窗帘、衣柜、床头柜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眼神很平静。傍晚六点二十三分,刚子安安静静地走了,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后事办完那天,小浩问他奶奶:“奶,我爸走了,你以后怎么办?”妈把小浩拉进怀里,说:“奶还有你,还有你妈,咱一家人,好好过。”我把小卖部重新开了起来,又找了份兼职干保洁,欠的那些钱,我不怕,我慢慢还。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刚子最后睁眼说的那三个字。四十八万,没有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但他最后自己选择了回家,选择在自己躺了十几年的床上,看着爱的人,平静地离开。我想,他走的时候是安心的。因为家,才是他最后的ICU,也是我们每个人最后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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