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一摔

大姑是被一截门槛绊倒的。

那道门槛在堂屋和灶房之间,年深日久,木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磨得油亮。大姑端着一盆和好的面往灶台走,脚下一趔趄,人就那么软软地歪下去了。面盆脱了手,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面团糊了一地白。

“没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大姑坐在地上,自己还笑着摆手。我扶她的时候,她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汗。七十岁的人了,这一摔,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

可谁也没往别处想。大姑身体一向硬朗,前年还跟着旅行团爬了黄山,回来跟邻居说“腿肚子酸了三天”,语气里全是炫耀。去年村里体检,大夫拿着她的化验单说,这老太太的血管像五十岁的人。她听了高兴,逢人便说,说得全村都知道她血管年轻。

所以那天下午,当大姑说“胯骨疼”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骨折。人老了,骨头脆,轻轻一摔就断,这事太常见了。二叔从县城开车回来,一路上还在电话里说:“没事,县医院打石膏,躺俩月就好了。”

县医院的大夫是熟人,看了片子,脸色变了。

“转院吧。”他把片子装进牛皮纸袋,递给我表哥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表哥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是大姑一手带大的,大姑对他的好,全村人都知道。那年表哥发高烧,大姑背着他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的诊所,鞋底都磨穿了。

省肿瘤医院的走廊比县医院的长,也比县医院的冷。白色的灯管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大姑躺在推床上,被不同的医生看来看去。她还在笑,说“麻烦大夫了”,声音虚虚的。

骨扫描做完了。增强CT做完了。Pet-CT也做完了。

大夫把表哥叫进办公室,门关了很久。表哥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脸上撑着笑。

“没事,大夫说骨头有点问题,得住院治。”他蹲在大姑床边,握住她的手。

大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哭过了。”

“没有,风大,眯眼了。”

“大夫摇头了,我看见了。”大姑说,声音很平静,“在我这儿摔的时候,急诊那个大夫,拍完片子就摇头。你们都不说,我也不问。我就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日子。”

表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那天晚上,大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交给表哥。打开,是一张存折,和一对银镯子。

“存折上有八万,你娶媳妇用。镯子是你姥姥给我的,给你媳妇。”大姑说,“本想看你结婚再走的,等不到了。”

表哥攥着那对镯子,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姑看着他,忽然笑了:“别哭。人这一辈子,谁没摔过跤呢。我摔的这一跤,不过是最后一下罢了。”

三天后,大姑转回了县医院。是表哥坚持的。他说,大姑说过,她不想死在白墙白床单的地方,闻着消毒水味走。她要回家。

回家那天,大姑精神格外好,坐在轮椅上,让表哥推着在村里转了一圈。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她让停下,仰头看了很久。

“春天又要来了。”她说。

那是深秋,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地铺着,像一层毯子。大姑伸手,想够一片叶子,够不着。表哥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放到她手心。

大姑把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回家吧。”她把叶子贴在心口。

那天夜里,大姑走了。

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但表哥说,大姑是摔了一跤,把自己摔散了。她的身体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裳,针脚早就朽了,轻轻一碰,就散了。

葬礼上,表哥把一片槐树叶放进大姑手里,和那对银镯子放在一起。

“妈,春天来了。”他说。

风从堂屋穿过,门槛上那块凹下去的木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