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汉水暴涨,樊城以北的罾口川,七支曹军精锐在洪水中挣扎。
于禁的旗帜倾倒,庞德的头颅被斩落。
消息传到许都,曹操召集群臣,议徙都以避其锐——这是建安二十四年八月,中原震动,黄河以南的郡县“往往遥应关羽”。
而在千里之外的建业,孙权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襄阳前线,报告关羽水淹七军的战况;另一封来自陆口,吕蒙的手笔,只有短短几行。
江东的秋天,江面起了薄雾。
孙权盯着舆图上那条自西向东奔涌的大江,手指沿着江陵、武昌、建业一路滑下,最后停在合肥的位置,轻轻叩了叩。
那道江防,缺了一个口子。
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后,荆州七郡被三家瓜分。
曹操退守襄阳、南阳,刘备南下收取了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而周瑜则苦战一年,从曹仁手中夺下了南郡。
南郡的治所在江陵,江陵以西是夷陵,夷陵再往西,便是三峡的入口。
《三国志·吴书》记载了周瑜病重时给孙权的一封遗书,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刘备寄寓,有似养虎。”
这句话写于建安十五年,周瑜从京口赶回江陵的途中,病逝于巴丘。
他至死都在筹划一件事:西取益州,北据襄阳,将整个长江防线连成一体。
周瑜死后,鲁肃接掌兵权。
鲁肃的战略与周瑜不同。
曹操仍据北方,孙吴单独抗曹力有未逮,不如将南郡借给刘备,让刘备在西线分担曹操的压力。
《三国志·鲁肃传》注引《汉春秋》记录了鲁肃劝说孙权时的原话:“初临荆州,恩信未洽,宜以借备,使抚安之。
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计之上也。”
孙权同意了。
建安十五年,刘备从京口返回荆州,正式接管了南郡。
他获得了长江中游最富庶的一块地盘——江陵的粮仓、夷陵的隘口、以及从荆南四郡通往益州的全部通道。
建安十九年,刘备攻下成都。
孙权派诸葛瑾入蜀,索要荆州诸郡。
刘备的回答被完整地记在《三国志·吴主传》里:“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与吴耳。”
孙权的反应同样被记录下来,只有四个字:“此假而不反。”
这是联盟裂痕的起点。
建安二十年,孙权不再等待。
他派出吕蒙率兵两万,直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刘备从成都率军东下,命关羽进逼益阳。
两军对峙,战争一触即发。
此时曹操攻入了汉中。
刘备担心益州有失,派使者向孙权求和。
双方以湘水为界重新划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归刘备。
这就是“湘水划界”。
划界之后,孙权撤兵东归。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因为江陵还在刘备手中,夷陵还在关羽手中,江东的整条长江防线,在上游被人掐着咽喉。
吕蒙看得比孙权更清楚。
鲁肃去世后,吕蒙接任陆口守将。
陆口在长江南岸,与关羽控制的江陵隔江相望。
《三国志·吕蒙传》记录了吕蒙上任后向孙权上的第一道密疏。
他说得很直白:关羽之所以没有顺江东下攻打吴国,唯一的原因就是孙权还在,而吕蒙这一批将领还活着。
一旦形势有变,关羽必来。
吕蒙的结论只有一句话:“不如取羽,全据长江。”
这句话是理解孙权偷袭荆州的关键。
许多人将孙权偷袭荆州视为背信弃义,这个判断基于一个前提:孙刘是盟友,盟友之间不该背后捅刀。
但这个前提本身需要被审视。
孙刘联盟是什么性质的联盟?
是赤壁之战前夕为了抵抗曹操南下而临时缔结的军事同盟。
联盟的基础是共同的敌人,而不是共同的利益。
曹操北退之后,联盟的黏合力立刻松弛。
荆州问题浮出水面,双方从建安十五年开始就在反复争夺,湘水划界不过是暂时的休战。
更关键的是,从孙权的角度来看,刘备占据的南郡和关羽控制的夷陵,构成了对江东的实质性威胁。
荆州位于长江中游,顺江东下,一日一夜可至武昌,三日可达建业。
关羽的水军驻扎在江陵,而江陵以下的长江水道没有任何天然屏障。
这意味着刘备集团随时可以顺江而下,直取江东腹地。
这不是假想。
建安二十年湘水对峙期间,关羽的军队已经进至益阳,距离洞庭湖入口不过数十里。
当时孙权在陆口设节度,鲁肃在巴丘率万人抵御,整个江东一度进入战时状态。
关羽对孙权是什么态度?
《三国志·关羽传》记载了一件足以说明一切的事。
孙权曾经派使者为儿子向关羽的女儿求婚,想通过联姻加固联盟。
关羽的反应是“骂辱其使,不许婚”。
这件事发生在湘水划界之前,说明关羽在联盟尚存之时,就已经不把孙权放在眼里。
他还在公开场合称孙权为“狢子”。
狢,即貉,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
关羽是河东解县人,他看不起孙权,不只是政治上的,也是地域上的。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伐襄樊。
出兵之前,他在江陵和公安留了足够的守备兵力。
吕蒙看出了关羽的顾虑,于是上了一道著名的奏疏。
《三国志·吕蒙传》完整收录了这份奏疏的内容:关羽讨伐樊城而多留备兵,一定是防备我偷袭其后路。
我常有病,请以治病为名带一部分士兵回建业。
关羽得知后,必定撤走备兵,全部调往襄阳。
届时我大军浮江而上,昼夜兼程,袭其空虚,则南郡可得,关羽可擒。
孙权批准了这个方案。
吕蒙“称病笃”,孙权公开发布檄文召吕蒙回建业。
关羽果然信了,“稍撤兵以赴樊”。
陆口换将。
代吕蒙镇守陆口的是陆逊。
陆逊到任后做了一件事:给关羽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被保存在《三国志·陆逊传》中,措辞极为谦卑,对关羽水淹七军的战功推崇备至,自称“书生”,表示愿意与关羽和好。
关羽“意大安,无所复嫌”。
江陵的守备进一步减少。
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孙权发兵。
吕蒙率前锋昼夜兼行,到达寻阳时,将精兵全部藏在船舱中,让士兵穿着商贾的白衣摇橹,昼夜兼行。
沿途每到关羽设在江边的屯候,便突然发难,“尽收缚之”。
关羽设在江边的烽火台,一个都没有来得及点燃。
吕蒙兵临公安城下。
守将士仁最初据城拒守。
虞翻写信劝降,信中说了一句让士仁崩溃的话:“将军不先见时,时至又不应之,独守萦带之城而不降,死战则毁宗灭祀,为天下讥笑。”
士仁流涕而降。
吕蒙带着士仁前往南郡,南郡太守麋芳见到士仁已经投降,也开城出降。
吕蒙入据江陵,做了一件极有分量的事。
他尽得关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之”。
下令军中不得骚扰百姓,不得索取民物。
有一个汝南籍的士兵,是吕蒙的乡人,取了一户民家的斗笠覆盖官铠。
吕蒙认为这违反军令,不能因为是同乡就废法,“遂垂涕斩之”。
这道军令带来的效果,《三国志·吕蒙传》用了八个字:“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
吕蒙还派人早晚慰问城中老人,问他们缺什么,生病的给医药,饥寒的赐衣粮。
关羽府库中的财宝全部封存,等孙权到达后处置。
关羽在襄樊前线收到了后方失守的消息。
消息是曹操派人送来的。
曹操的谋士董昭建议:表面上答应孙权保密,实际上将消息散布出去,让关羽撤军回救。
关羽得知江陵失守,果然南撤。
南撤的路,每一步都在吕蒙的计算之中。
关羽在回军途中多次派使者前往江陵打探消息。
吕蒙每次都厚待使者,让他们在城中周游,挨家挨户问候,家属们有的亲笔写信托使者带回。
使者回到关羽军中,将士们私下询问家人情况,得知家中平安、待遇比平时还好,“故羽吏士无斗心”。
一支没有战意的军队,走不了多远。
关羽退至麦城。
孙权派人劝降,关羽伪降,在城墙上立幡旗扮作人形,趁夜率十余骑出逃。
朱然、潘璋已经切断了通往益州的所有道路。
十二月,关羽在临沮章乡被潘璋的司马马忠擒获,同时被擒的还有其子关平和都督赵累。
关羽被就地斩首。
孙权将关羽的首级装匣,送往曹操处。
曹操以诸侯之礼葬关羽于洛阳。
荆州遂定。
孙权随即做了几件事。
他下令“尽除荆州民租税”,免除荆州百姓一年的赋税。
他将吕蒙封为南郡太守、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吕蒙固辞金钱,孙权不许。
曹操表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南昌侯。
孙权派遣校尉梁寓入贡,又释放了原曹魏皖城太守朱光。
但这不是故事的终点。
两年后,刘备称帝。
同年七月,刘备率大军东征孙权,为关羽复仇。
夷陵之战爆发。
陆逊在夷陵大败刘备,蜀汉元气大伤。
孙权的代价是什么?
他失去了一个在北线牵制曹操的盟友。
此后数十年间,吴蜀之间再未形成有效的北伐协同。
诸葛亮数次北伐,孙权只在东线做象征性的配合,再无赤壁时期那种两线夹击的声势。
但孙权得到了什么?
他得到了整条长江。
从夷陵到江陵,从江陵到武昌,从武昌到建业,整条长江防线再无缺口。
江东政权的生存空间,从一条悬在别人刀下的防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自持的战略体系。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在孙权传的末尾写了一句评价。
他说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勾践之奇,英人之杰矣”。
但陈寿也批评他“性多嫌忌,果于杀戮”。
后世对孙权偷袭荆州的评价,几乎是一边倒的负面。
洪迈在《容斋随笔》中直言孙权“反复小人”。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批评孙权“戕骨肉之亲,弃唇齿之依”。
这些评价的道德判断没有错。
背弃盟友、袭杀大将,在任何时代都是背信之举。
但道德判断不能替代战略判断。
孙权面临的,不是一个“守信”与“背信”的选择题。
他面临的是:关羽的军队在上游,随时可以顺江而下;曹操在北线,随时可以再次南下;而他自己的长江防线,在中游有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在这个结构性困境中,守住盟约意味着接受一个永久的战略劣势。
偷袭荆州意味着背负千古骂名,但换来了政权的生存。
孙权选择了后者。
这不是一个值得歌颂的选择,但也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否定的选择。
乱世中的生存逻辑,往往不遵循道德的语法。
背信弃义是事实,战略考量也是事实。
两个事实并存,才是历史的真相。
江陵城头,吕蒙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的夷陵方向。
江风灌满他的衣袖,江面上,东吴的旗帜从江陵一直延伸到寻阳,密密麻麻,如一条铁索横贯大江。
他回过头,对身边的陆逊说了一句话。
《三国志》没有记录这句话。
但《吕蒙传》记载了一个细节:吕蒙在江陵病倒了,孙权将他接到自己的内殿养病,悬赏千金求医。
吕蒙最终还是死在了孙权称帝之前。
他死的那天,孙权在殿外徘徊。
大江依然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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