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左手吊着盐水,右手捂着肚子,脸色蜡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远处传来病人压抑的呻吟声。我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给她削苹果,刀片刮过果皮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小芸,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我摇摇头。她盯着天花板,慢慢说:“我最后悔的,是当年走的时候,把国强那副象棋给踩碎了。其实他不是没本事,就是太老实,而我当时鬼迷了心窍,非以为外面的男人能给我更好的日子。”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表姐秀兰是我们那片出了名的美人,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两个酒窝,一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间。国强在机械厂当工人,为人木讷,每个月工资都上交,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可秀兰嫌他窝囊,说跟他过一辈子就像喝白开水,没滋没味。后来她在商场卖衣服,认识了一个开饭店的老板,姓刘,五十来岁,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但嘴上抹了蜜,今天送花,明天请吃饭,说带她去省城开分店,让她当老板娘。秀兰昏了头,回家就跟国强闹离婚。国强跪下来求她,说孩子都上小学了,让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别走。秀兰把结婚证撕得粉碎,扔在茶几上,说:“这婚我离定了,你拦不住我。”
离婚那天是个阴天,国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烫了手指也没动。秀兰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头都没回。我那时候才十三岁,躲在楼道里,看着秀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把她的红裙子吹得鼓起来,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她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秀兰跟着刘老板去了省城,起初确实风光了一阵子。她后来跟我说,那半年她穿的都是名牌,吃的是西餐,刘老板给她租了高层公寓,落地窗外就是江景,每个月还给好几千零花钱。她打电话回来,语气里都是得意,说国强一辈子也给不了她这种日子。她以为自己终于飞上了枝头。可有一天,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带着两个男人找上门,自称是刘老板的老婆,不由分说就扇了她两巴掌,把她的衣服扔到楼道里,骂她是狐狸精,让她滚。她那会儿才知道,刘老板根本没有离婚,她不过是被养在外面的雀儿。刘老板的老婆走后,刘老板也翻脸了,当着她的面把钥匙收了回去,还说你情我愿,别赖着不走。她蹲在路边哭了一夜,发现自己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可她没有回家。她死要面子,觉得没脸见我们。她去了南方,在一个电子厂找了份流水线的工作。流水线上的活计枯燥又累,一天下来站十几个小时,脚肿得像馒头。她咬牙干了半年,后来怀孕了,是刘老板的孩子。她本来想打掉,可到了医院门口又舍不得,最后咬咬牙生了下来。是个男孩。她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日子苦得没法说。冬天屋里没有暖气,孩子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跑去医院,自己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孩子三岁时,她实在撑不住,把孩子送回了老家,让我妈帮着带。我妈心软,接了,可秀兰自己呢?继续在南方漂着,做过餐馆服务员,当过超市理货员,也去发廊给人洗过头。有一回在饭店刷盘子,热水溅到手臂上,烫起一串水泡,她咬着牙没喊一声。她心气高,总想赚大钱,被人拉去搞传销,差点出不来。那些年,她吃了多少苦,我们只知道个大概,因为她很少往家里打电话,每次过年都不回来,只寄点钱给孩子。舅舅也就是秀兰她爸,气得说就当没这个女儿。
日子一晃就是十年。舅舅病重的时候,秀兰终于回来了一次。她一进门,我们都愣住了:当年那个水灵灵的表姐,变成了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女人,头发枯黄,眼角全是皱纹,穿着一件褪色的外套,一看就是地摊货。她跪在舅舅床前哭,说爸我对不起你。舅舅叹了口气,没骂她,只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舅舅走的时候,国强也来了,他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了。秀兰站在角落里,看着国强忙前忙后地帮忙张罗,他身边那个矮胖的女人给他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没朝秀兰这边看一眼。秀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那天晚上,她躲在房间里,把国强以前送她的一条丝巾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这次秀兰住院,是因为急性胰腺炎,再加上长期的胃病,整个人差点垮掉。她儿子在外地打工,得知她生病,只转了两千块钱,人没来。秀兰躺在病床上,眼泪默默地流,说自己这辈子活成这样,怨不得任何人。
同一间医院,楼下病房里住着另一个女人,叫王娟。王娟是秀兰的初中同学,也是我家的邻居。她比秀兰大两岁,年轻时嫁了个跑长途的司机,姓李。那李师傅看起来也是老实人,可一喝多了就动手打人。王娟身上常年带着伤,冬天穿棉袄,袖子一撸起来,胳膊上全是青紫。她想过离婚,但娘家父母觉得丢人,劝她忍忍,说男人就那样,等老了就好了。她忍了八年,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女儿胳膊上也被那醉鬼扇了两巴掌,她突然就清醒了。第二天,她带着女儿去法院起诉离婚,净身出户,只带了几件衣服和女儿的课本。那会儿她身上只有两百块钱,租不起房子,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地下室,又潮又暗,白天也要开灯,墙角的霉味呛鼻子。她白天给人家做钟点工,擦玻璃、洗地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等女儿睡了,她就着台灯看书,学会计。冬天的地下室冷得像冰窖,她裹着旧棉被,手脚冻得发僵,还是咬着笔杆做题。她以前在厂里做过出纳,有点基础,硬是考下了会计证。一开始在小公司当文员,后来跳槽到物业公司做会计,再后来考了中级职称,成了财务主管。她攒了两年的钱,按揭买了一套小二手房,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她女儿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离婚第五年,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中学退休老师,比她大六岁,斯斯文文,脾气好。两个人处了两年才领证,那老师对她女儿视如己出,逢年过节一家人出去旅游,王娟脸上总是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十岁。
这次王娟来医院,是看一个亲戚,顺便知道了秀兰住院的消息。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煲的排骨汤。她走进病房的时候,秀兰正歪着头看手机,看到王娟,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王娟把汤倒出来,递到秀兰手里,说:“趁热喝。”秀兰捧着汤,手直发抖,嘴里念叨:“娟姐,你说我们都是从男人身边跑出来的,怎么你就活成了人样,我就活成了鬼样呢?”王娟坐到床边,平静地说:“因为你是逃出来的,我是走出去的。你逃的时候,觉得所有错都是别人的,想着找个更好的依靠;我走出去的时候,知道这辈子只能靠自己了。人要是总等着别人给幸福,那幸福永远在别人手里。”
秀兰听了,半晌没说话。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车流的嗡嗡声。她把那碗汤喝完了,放下碗,对王娟说:“娟姐,你说得对。我那时候以为自己离开的是个牢笼,其实我离开的是个家。我总想找个男人把我捧在手心里,却没想过自己能不能站直了。现在我才明白,女人离了婚,要么把自己活成烂泥,要么把自己活成金子,没有第三条路。我选错了,所以活该。”
王娟说:“现在还来得及。你才四十多,孩子也大了。你先站起来,别指望任何人。”秀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后来,秀兰出院后,没有再去南方。她在王娟的帮助下,在小区旁边的超市找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她租了一间单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开始学着做饭,学着照顾自己,周末的时候,她儿子偶尔会打个电话来,她说着说着就笑了。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阳光照在她脸上,虽然还是有皱纹,但眼睛里有了神采。她跟我说:“小芸,我现在才明白,人这辈子,不管是离了婚还是没离婚,最终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那些以为换个男人就能改变命运的女人,最后都会发现,命运从来不在别人身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秀兰的背影,又想起王娟说的话。原来女人一旦彻底离开原配,最终归宿只有两种:一种是在怨恨和依赖中沉沦下去,就像秀兰那颠沛流离的十五年;一种是在自省和自立中重生过来,就像王娟那步步踏实的后半生。没有第三种。因为生活不会给一个不肯为自己负责的人留下中间的道路。而秀兰,在走了一大段弯路之后,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那条正确的路上。虽然晚了些,但总比永远沉在泥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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