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留学德国,发现一个现象:中国中产家庭的孩子,大多被淘汰
我儿子叫赵一鸣,今年二十四岁,在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读研究生。他本科是在国内一所985读的,学的是机械工程,成绩一直不错。毕业后申请了德国的学校,我们两口子咬咬牙,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拿出来供他出去。我老婆在县医院当护士长,我在县里的建设局当个小科长,收入不算低,可也不算高。一年三十万的学费加生活费,我们得省吃俭用才供得起。可我们觉得值。孩子有出息,当爹妈的砸锅卖铁也愿意。
一鸣刚去德国那半年,每次视频都跟我们说这边多好多好。说德国的大学不要学费,只要交注册费,一年几百欧。说德国的实验设备先进,国内大学比不了。说德国同学严谨,教授认真。我跟老婆听了,心里高兴,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后来,一鸣的视频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有一回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忙。我说你忙啥。他说做实验,写报告,准备考试。我说那也得注意身体。他说知道了。挂了视频,我跟老婆说,这孩子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老婆说你想多了,他就是忙。我说那他咋不说那边的事了。老婆说你有完没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
去年冬天,一鸣忽然跟我说,爸,我想跟你聊聊。我说你说。他说爸,我发现一个现象。我说啥现象。他说我们学校中国留学生不少,可你猜怎么着,能读到毕业的,没几个。我说啥意思。他说就是,很多人来了之后,读不下去,转学的转学,回国的回国,还有的就在那耗着,也不上课,也不回国,天天打游戏。我说为啥。他说我也在想为啥。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有个同学,叫小刘,也是国内来的,本科在上海读的,成绩很好,申请到了慕尼黑工大。小刘刚来的时候,雄心勃勃,说要拿满分,要读博士,要留在德国工作。可第一个学期,小刘就垮了。德国的课程跟国内完全不一样,没有教材,教授讲个大概,剩下全靠自己查资料。考试不是背题,是解决实际问题,一道题可能没有标准答案。小刘刚开始还扛着,每天泡图书馆,可越泡越焦虑,越焦虑越学不进去。到了考试的时候,三门课挂了两门。第二学期,小刘就变了,不去上课了,天天在宿舍打游戏。一鸣去看过他几回,屋里堆满了外卖盒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一鸣说小刘,你咋不去上课。小刘说上了也听不懂,听不懂就不想上,不上就更听不懂。一鸣说那你咋办。小刘说不知道,混着呗。后来小刘的签证到期了,续签的时候被拒了,只能回国。走之前,他把锅碗瓢盆全送给了一鸣,说一鸣,我回去了,你好好读。
一鸣说,爸,小刘在国内的时候,学习挺好的,人也聪明。可到了这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说为啥。一鸣说我也琢磨了很久,后来我明白了。在国内的时候,有人管着他。老师管,家长管,学校管。课程表排得满满的,考试范围划得清清楚楚的。你只要跟着走,就不会掉队。可到了这边,没人管你了。教授上完课就走,你不找他,他一辈子不认识你。课程怎么选,自己定。实验怎么做,自己定。什么时候考试,自己定。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混,没人说你。小刘就是在这种没人管的环境里,垮掉的。他不是不聪明,他是不会管自己。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我想起一鸣小时候,我跟他妈也是什么都管。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写作业,几点练琴。周末上什么补习班,假期参加什么夏令营,全是我们安排好的。一鸣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他从来没自己决定过什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们替他选好的。
一鸣又说,爸,我们这边有个中国同学群,里面三百多号人。你猜里面聊得最多的是啥。我说啥。他说是抱怨。抱怨课程难,抱怨教授不管,抱怨德国人排外,抱怨天气不好,抱怨食堂难吃。刚开始我也跟着抱怨,后来我发现,抱怨完了,啥也没变。那些真正读下来的德国同学,人家不抱怨。课程难,人家就多花时间。教授不管,人家就主动去找。天气不好,人家该干啥干啥。他们从小就没人管,早就习惯了。
我说那一鸣,你是咋读下来的。他笑了一下,说爸,我也差点垮了。第一学期的时候,我有一门课,叫热力学,教授讲课跟念经似的,我听了一节课,啥也没听懂。回去查资料,全是德文,我德文又不行,查了半天查不明白。那时候我天天失眠,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我是不是不该来。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一鸣,你要是实在读不下去,就回来,妈不怪你。我听了,哭了一场。哭完了,我想,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你跟我妈的钱就白花了。我要是回去了,我那些同学怎么看我。我要是回去了,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后来我就不想那么多了,听不懂就多听几遍,查不明白就查一晚上,考试考不过就重修。慢慢慢慢,就熬过来了。
一鸣说,爸,我发现能读下来的中国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点。我说啥共同点。他说,他们都不是被逼出来的,是自己想读的。那些被父母逼着出国的,被面子逼着读研的,为了拿文凭读的,大多读不下去。因为没人管了,逼他们的那个人不在了,他们自己心里没有那个劲了。小刘就是这样,他在国内读书,是因为他爸妈让他读。到了德国,他爸妈管不着了,他就不知道为啥读了。可我另一个同学,叫小陈,人家在国内的时候,成绩一般,申请德国也没申请到特别好的学校。可他来了之后,读得特别起劲。他跟我说,一鸣,我就是喜欢机械,我从小就想造东西。我在国内没机会,这边实验室随便用,我想做啥做啥,我天天泡在实验室里都不觉得累。后来小陈不仅读完了硕士,还拿了博士全奖,现在在宝马总部工作。
一鸣说,爸,你说为啥中产家庭的孩子容易垮。我想了想,说,因为中产家庭的孩子,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我们怕你吃苦,怕你走弯路,怕你输在起跑线上。所以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什么都替你想到前头。你从小到大,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听话。你把我们安排的事做好了,就行了。你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想要啥。等到了国外,没人替你安排了,你就傻了。你不知道该干啥,也不知道为啥干。而那些德国同学,从小自己安排自己,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们知道自己要啥,所以再苦再累也扛得住。
一鸣说,爸,你说得对。我在这边,最难受的不是课程难,是那种没人管的空。你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没人告诉你对错,没人给你兜底。你选错了,就自己扛着。你垮了,就自己趴着。没人管你。这种感觉,在国内从来没有过。在国内,你选错了,老师会找你谈话,家长会骂你一顿,然后帮你改过来。可这边,你选错了,没人搭理你。你自己不改,就一直在错里头待着。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我想起一鸣小时候,有一次他想学画画,我说画画有啥用,学奥数。他想踢足球,我说踢足球耽误学习,学钢琴。他大学填志愿的时候,想学考古,我说考古能找着工作吗,学机械。他每一个选择,都是我替他做的。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我以为他听话,我以为他懂事,我以为他明白我是为他好。可现在我知道了,他那个时候不说话,不是因为他同意,是因为他不会说。他从来没被允许说过。
我说一鸣,爸对不起你。他说爸你说啥呢。我说我从小管你管得太多了。他说爸你别这么说,要不是你管我,我也考不上大学,也来不了德国。我说那你在德国,自己管自己,管得好吗。他说还行吧,慢慢学。他说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我们这拨人,从小被管得太多了。可管我们的人,早晚要走的。他们走了,我们就得自己管自己。有人能管住,有人管不住。管不住的,就被淘汰了。就这么简单。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老婆从厨房出来,说咋了,一鸣说啥了。我说没咋,说学习的事。她说他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你咋这个表情。我说没事,我就是想,咱们以前是不是管他管太多了。她说管孩子有啥错。我说管多了,他就不会自己管自己了。她说那咋办。我说没咋办,他都出去了,让他自己学吧。
后来一鸣又跟我聊过几回。他说他们学校中国留学生的淘汰率,高得吓人。他说有的读了一年就回国了,有的读了两年转学了,有的干脆不读了,在德国打工。他说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国内中产家庭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差,父母都有体面工作,从小就上补习班,请家教,走的是标准的精英路线。可到了德国,这条路线断了,他们就不知道咋走了。
他说爸,你知道最讽刺的是啥。我说啥。他说那些家里条件差一点的同学,反倒能读下来。他说有个同学,家里是农村的,父母种地的,供他出国借了不少钱。他来德国之后,拼命读书,拼命打工,一天睡四五个小时。人家现在读博了,全奖。他说这些人从小没人管,自己管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我们这些从小被管大的,到了没人管的地方,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飘着飘着就掉下来了。
我说一鸣,那你呢。他说我还在飘。不过我在学。我说你学会了吗。他说学会了一点。我说那就不晚。他说爸,你说得对,不晚。还有好几年呢,我慢慢学。
挂了视频,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天黑了,县城的灯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我想起一鸣小时候,我牵着他的手去上学。他走得很慢,书包很大。我说你快点儿,要迟到了。他说爸你等等我。我说等啥,自己走快点。他就跑起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后来我松开了他的手,让他自己走。可他那时候已经习惯了被我牵着,自己走的时候,不知道往哪走。
我想,当父母的,总想替孩子把路铺平了。可路太平了,孩子就不会走山路了。你替他铺了一辈子路,他走了一辈子好路。可等你铺不了了,他面前出现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他就不会走了。他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迈脚。他等啊等,等你来铺。可你已经铺不动了。他就一直站在那,站到最后,被人挤下去,被时间淘汰。
一鸣说他在学。我也在学。我学着放手,他学着走路。虽然晚了点,可总比一直牵着强。他今年二十四了,在德国待了两年。他说他要读博。我说你读,爸供你。他说爸,我可能得读好几年。我说好几年就你好几年。他说你跟我妈的钱够吗。我说够,不够我再想办法。他说爸,你别太累了。我说我不累。他说你腰不好。我说好了。他说你骗人。我说你管我。他笑了,说爸,你开始不管我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说你慢慢习惯。
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在县城的屋顶上,白花花的。我想起一鸣在德国,那边也是月亮吧。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写着报告。没人管他了。可他在学,学着自己管自己。学成了,就留下来了。学不成,就回来了。不管咋样,他都是我儿子。他走到哪,我都给他兜着。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兜一辈子。他得学会自己兜自己。
这就叫长大吧。我五十一了,才开始学当爹。以前当爹,是管他。现在当爹,是看他。看他走路,看他摔跤,看他爬起来。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就在这,远远地看着。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伸把手。不需要的时候,我就站着。站着看他走。
一鸣后来跟我说,爸,我们那个群,现在人少了。我说为啥。他说退群的退群,回国的回国。剩下的,都在忙着读书。没人抱怨了,因为抱怨没用。能读的读,读不了的走。就这么简单。我说那你还在那个群吗。他说在,但我不说话了。我说为啥。他说我不抱怨了。我说那你干啥。他说我读书。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去厨房帮我老婆做饭。她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利索。我说一鸣说他在德国读得还行。她说那就好。我说他说他学会管自己了。她说早晚得学。我说是啊,早晚得学。她说你以前管他太严了。我说你也管了。她说咱俩都管了。我说那他现在自己管了。她说那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婆切土豆丝。她今年四十八了,头发白了不少,手上的茧子厚了。我想起一鸣小时候,她每天五点起来给他做早饭,晚上陪他写作业写到十点。她管了他十八年。管完了,他就走了。飞了。飞到德国去了。她管不着了。她就天天看天气预报,看慕尼黑冷不冷,下不下雨。她说慕尼黑冬天冷,一鸣怕冷,不知道穿够了没有。我说他二十四了,自己知道穿。她说他知道啥,从小就不知道。我说他得学。她说学不会咋办。我说学不会也得学,没人管他了。
她切完土豆丝,把刀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她说一鸣啥时候回来。我说圣诞节吧。她说那还有好几个月呢。我说快了。她说我想他了。我说我也想了。她说你别光说想,你给他多打打电话。我说打了,他说他忙。她说忙也得打。我说那行,我明天再打。她说你打的时候别老问他学习,问问他吃了啥。我说行。
我走到阳台上,把烟掐了。天上有星星,亮晶晶的。我想,一鸣在德国,那边也是这个天吧。他抬头看的时候,跟我看的是同一片天。他一个人在那,学着自己管自己。他管得住,就留下了。管不住,就回来。不管咋样,他都是我儿子。他走到哪,我都在。可我不能替他走。他得自己走。
那就走吧。走得稳不稳,慢不慢,都是他的路。我在这头,看着。他走到哪,我眼睛跟到哪。走多远,跟多远。跟到他不用我看了,跟到他自己看自己了。那时候,我就歇了。
我今年五十一了,还在学。学咋当爹。学咋从管事儿的,变成看事儿的。学咋把手松开,让他自己走。这个课,比一鸣在德国学的任何一门都难。可我得学。因为一鸣在学。我不能拖他后腿。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花盆晃了晃。我伸手扶了扶,把窗户关上。屋里暖烘烘的,我老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说你给一鸣打电话了。我说打了。她说他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咋知道。我说我听出来的。她说你耳朵还挺灵。我说我是他爹。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放着啥我没看进去,可我觉得踏实。一鸣在德国,在学管自己。我在家,在学放手。我们爷俩,隔着半个地球,一块学。学会那天,他就长大了。我也就老了。可那怕啥。他长大了,我老了,都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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