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去年考上公务员的时候,全家人都觉得他从此端上了铁饭碗,往后几十年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尤其是我姑妈,那几天逢人就笑,连去菜市场买把葱都要跟人家提一嘴“我儿子考进县里了”。请客吃饭摆了三大桌,亲戚们举着酒杯轮番敬他,表弟小峰那会儿也腼腆地笑,说以后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谁也没想到,这“好好干”三个字,后来竟成了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山。
小峰考的是我们县下面的一个乡镇政府,离家四十多公里,看起来不远,可他一上了班就跟失踪了似的。头一个月还每周回来一趟,后来变成半个月一趟,再后来一个月都见不着人影。我姑妈起初还能安慰自己,说新人有工作要学,忙点正常。可等到去年中秋节,一大家子早就约好了在饭店聚餐,就等小峰回来,结果他一个电话打过来,说镇上临时要迎检,回不来了。
电话是我接的,因为我姑妈当时正戴着围裙在厨房里炸丸子,手腾不出来。我开了免提,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小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妈,对不起,我实在走不开,检查组后天到,我们得把所有材料重新过一遍……”话没说完,旁边就有人喊他,他匆匆挂了电话。姑妈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弯腰去捡,嘴里念叨着:“行,行,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可她的眼圈分明红了。
那天饭桌上的气氛特别闷。我姑父喝了两杯酒,把筷子一放:“什么工作能忙成这样?中秋节都不让回家?当初考公务员不就是图个稳定清闲吗?”我赶紧打圆场,说可能是刚入职还没适应,等过阵子就好了。可实际上,我心里也犯嘀咕:小峰到底在忙什么?
后来我特意去镇上看过他一次。那是个周五下午,我开车到镇政府门口,门卫说他在三楼办公室。我上去一推门,差点没认出来。小峰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桌上堆着七八个文件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正拿计算器巴拉巴拉地按,看到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有点慌乱地站起来:“姐,你咋来了?”我随口说:“路过,看看你。”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了指茶几上的泡面桶:“对付一口得了,这周有四个报表要交,还有两个信访件要处理。”
我问他忙什么,他苦笑着给我数:周一去村里调解宅基地纠纷,周二整理防汛台账,周三去县里开会,周四报了一个乡村振兴的项目书,今天在汇总全镇的脱贫户收入数据。最让他头疼的是各种各样的材料,上级要一个数据就得重新填一套表格,填完还得找领导签字盖章。他说:“姐,我不是怕累,就是觉得这活儿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公务员就是给老百姓办点实事,结果每天有一半时间都在填表、迎检、开各种没完没了的会。”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可又不知道怎么宽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说:“年轻人嘛,多吃点苦是好事。”
嘴上这么说,可回到家,我姑妈跟我抱怨的时候,我心里也堵得慌。她说小峰已经连续三周没回来了,上周末本来答应回家看看,结果临时又被叫去村里处理山火隐患。她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后来发微信,只回了三个字:“在忙,稍后。”这一稍后,就没了下文。姑妈说着说着就抹眼泪:“我真后悔让他考公务员,早知道是这样,不如让他去南方打工,至少还能见个面。”
真正爆发是去年冬天。小峰被抽到县里一个专项行动组,连着干了四十多天。那段时间别说回家,连个电话都难打。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小峰好久没消息了,怕他出事,让我帮他请假。我当时心里也慌,因为小峰确实几天没在家庭群里冒泡了。我试着拨他的手机,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他几乎是吼着说:“姐!我在村里呢!有个养殖户的鸡棚塌了,正帮着抢修!”我问他哪天能回来,他只说了句“看情况”就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姑妈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非要拉着我去镇政府找领导评理。她说:“我儿子是公务员,不是卖命的,哪有这么加班的?我要问问他们领导,是不是人都不让当?”我劝不住,只好跟着去了。结果到了镇上,我们连小峰的面都没见着,他下村了。办公室一个年轻人接待我们,说小峰最近跟着分管副镇长在抓人居环境整治,天天泡在村里,晚上回来还要写总结。姑妈又急又气,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那我儿子还要不要命了?你们这是虐待下属!”那年轻人面红耳赤,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
正闹着,小峰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沾了泥点的外套,手上拿着一张图纸,一脸疲惫地走进办公室,看到我们俩,整个人愣住了。我姑妈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妈回家!这破工作咱不干了!”小峰先是懵,接着眼眶就红了,他压低声音说:“妈,你先别激动,我手里还有点事,等忙完这阵……”我姑妈打断他:“你每次都说忙完这阵!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个头?”小峰沉默了半天,终于爆发了,他嗓子哑得厉害:“我也累!我也不想加班!可是妈,镇上就我们十几个人,全镇两万多口人,防汛要人、防火要人、乡村振兴更要人,我不干谁干?我要是撂挑子了,那些等着办低保的老人怎么办?那些被大雨冲了路的事谁去解决?”他说完扭过头去,我们看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姑妈愣住了。她从来没听儿子说过这些。她一直以为公务员就是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没想到儿子的工作是这样。那天我们没再闹,小峰也没跟我们回家。他带着我们又去村里转了一圈。那是个初冬的下午,我们看到他蹲在路边和一个老农民聊了半天,帮人家算种地的补贴账;去了一个独居老太太家里,检查屋顶漏不漏雨,临走时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小峰同志”;还去了一处正在修的水渠旁边,几个村干部围着他说方案。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小峰说的“不干谁干”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是一个只会填表的工具人,他是真真切切地扎进了那片土地里。
回去的路上,我姑妈一句话没说。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以前在家连碗都不洗,现在啥都会了。”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那神情里有点心疼,也有点骄傲。
后来小峰在专项行动组干完,又回了镇上。加班还是照旧,但我们家里人不再抱怨了。我姑妈学会了给他发微信,不催他回,就发一些“饭要吃热乎的”“天冷了多穿点”。小峰有时候很晚才回一句“知道了”,但每次看到那两个字,姑妈都能高兴半天。家里再聚餐,我们会给他留个位置,桌上摆一碗他爱吃的红烧肉,哪怕他赶不回来,那个位置也不撤。
去年腊月二十九,小峰终于回来过年了。他一进门,我姑妈扑过去抱住他,又把他推开,上下打量了一圈,嘴里说:“瘦了,真瘦了。”小峰笑着说:“妈,明年我想办法申请调到离家近点的部门,这样就能常回来看你了。”我姑妈却摆摆手:“不用调,你在哪都一样,只要你好好的。妈现在想通了,你干的是正经事,是给老百姓办实事,妈支持你。”小峰的眼圈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小峰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跟我们讲他这一年怎么学会跟村民打交道,怎么从一个只会写材料的新人,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小峰干部”。他说:“姐,我以前觉得考上公务员是给我妈争面子,现在我才知道,这身衣服不是让你坐办公室的,是让你下去跑的。”我姑父给他倒了杯酒:“好小子,有出息!我以后不骂你加班了,你是为咱老百姓,值得。”
大年初一早上,小峰又走了。他说镇上有个返乡创业的项目要洽谈,他得回去准备材料。我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开车远去的背影,手里的围裙擦了一遍又一遍。我问她:“又难受了?”她笑了笑:“不难受,我儿子是去做正事了。就是有点心疼,他这一年,真不容易。”
那一刻我想起他刚考上公务员时全家人的兴奋劲儿,又想起他加班到深夜时独自在办公室吃泡面的样子。我们总以为铁饭碗端起来就安稳了,却忘了端稳这只碗要付出什么。小峰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层公务员,在每一个该他出现的地方出现,在每一个老百姓需要的时候顶上。他没有辜负那身制服,也没有辜负我们所有人的期待。而我们也终于明白,真正的“铁饭碗”不是不忙不累,而是哪怕再忙再累,心里也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值不值得。
这就是我表弟的故事。他去年考上公务员时,全家人都觉得他从此过上了好日子。如今一年过去,他天天加班,可我们全家都为他感到骄傲。因为他的每一个加班的夜晚,都落在了那片他热爱的土地上,也落在了我们心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