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大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下午四点二十,距离婚宴散席还不到两个半小时。
我站在抢救室紧闭的铁门外。
身上还穿着早上送亲时换的那件暗红色羊毛开衫。
胸口别着的一朵塑料仿真胸花。
被我刚才扶我妈的时候蹭歪了。
耷拉着半边叶子。
走廊那头,弟妹小敏还穿着那身租来的拖尾主婚纱。
洁白的纱裙下摆沾满了医院门口台阶上的泥水点子和黑脚印,她没换鞋,脚上那双七厘米的亮片高跟鞋早就踢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整个人缩在塑料排椅的角落里,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铁门上的红灯灭了。
门推开,戴着蓝色口罩的急诊科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的时候,我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
主任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刚被我爸搀扶着勉强站起来的我妈。
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沉重。
“家属节哀,人没抢救过来,四点十五分宣布的临床死亡。”
我妈连哭声都没发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嘎的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倒。
我爸伸手去捞。
他自己两条腿也在打摆子。
老两口一块儿跌坐在地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拿着一口大铁钟在我耳边狠狠砸了一下。
震得我耳膜生疼。
周围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小敏突然爆发出来的哭喊声。
全都变得模模糊糊。
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怎么可能呢?
今天早上六点半。
我这个当姐姐的还亲自去敲他婚房的门。
催他起来弄头发、穿西装。
那时候他坐在床沿上。
手里攥着一盒刚拆封的润喉糖。
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笑着跟我说。
“姐,没事,就是这几天跑酒席、接亲戚,累着了,加上昨晚跟伴郎团对流程熬了夜,有点上火。”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他还在酒店大厅的T台上,捧着话筒跟小敏宣誓,给爸妈敬改口茶。
下午一点四十。
送走最后一波闹哄哄的远房亲戚。
他在酒店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
连黄绿色的苦水都吐出来了。
捂着脖子说喉咙里像塞了刀片。
连唾沫都咽不下去。
胸口也闷得慌。
是我拍板说别回婚房歇着了,赶紧去医院挂个水消消炎。
从市中心医院挂号。
到抽血、开药、坐进输液大厅扎上针。
前后也就四十来分钟。
谁能想到,仅仅两个多小时,一瓶消炎药刚滴完第一瓶,护士刚换上第二瓶盐水没十分钟,一个二十八岁、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说没就没了。
那天夜里,殡仪馆的车直接从医院后门把小磊拉走了。
按照我们这儿的老规矩。
横死或者急病走的年轻人。
不能再拉回贴满红双喜的婚房。
直接进了殡仪馆的冷藏间。
晚上十一点多,我先把哭得脱了相、打了镇静剂才迷糊过去的我妈送回老房子,让我爸守着她。
小敏被她娘家赶过来的爸妈和哥哥接走了。
临上车前。
小敏她妈拉着我的手。
眼泪汪汪地说。
“大姐,这事儿闹的,谁也没想到。小敏吓坏了,我们先带她回娘家缓两天,殡仪馆那头定下日子,你们随时来信儿。”
我点点头。
嗓子也哑得说不出整话。
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
等把所有人都安顿好,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小磊的新房。
明天一早殡仪馆那边要办手续,需要小磊的身份证、户口本,还要给他找一套干净平整、没穿过的深色衣服送过去。
出租车停在世纪花园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半了。
小区大门的保安亭里亮着灯,年轻的保安认识我,前两天我帮着小磊往楼上搬成箱的喜酒和喜糖,进进出出好几趟。
保安探出头。
刚想笑着说句喜庆话。
看清我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默默按开了门禁杆。
我顺着小区里的步道往里走。
单元楼门口的冬青树上。
还挂着今天早上迎亲时绑上去的粉色气球和红色彩带。
夜风一吹。
几个没扎紧的气球在树枝上蹭来蹭去。
发出刺啦刺啦的怪响。
我掏出备用钥匙,打开八楼婚房的防盗门。
屋里没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对咧嘴笑的压床娃娃。
客厅的电视背景墙上贴着巨大的植绒鎏金“囍”字。
茶几上堆满了散装的巧克力、花生、瓜子。
还有好几个没来得及拆封的空红包壳子。
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浓重的味道,那是廉价喷雾彩带、百合花香、烟草味,还有中午接亲时伴郎们闹腾留下的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我没敢开客厅的大吊灯。
怕那明晃晃的光把满屋子的红照得更刺眼。
只摸索着按亮了走廊的小夜灯。
走进主卧,床上铺着大红的百子千孙绸缎四件套,上面还散落着桂圆、红枣和莲子。
我走到衣柜前。
拉开推拉门。
想找小磊去年买的那套藏蓝色西装。
那是他平时上班开会穿的,比今天结婚穿的这套修身礼服宽松些,殡仪馆的师傅交代过,穿衣服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衣服得挑大一号、好套袖子的。
找到西装拿出来。
我又转身去拉床头柜的抽屉。
找他的身份证和医保卡。
第一层抽屉里放着两盒没拆封的感冒灵颗粒,一盒西瓜霜含片,还有一支水银体温计。
我心里一阵发酸,手哆嗦着拉开第二层抽屉。
身份证和户口本整整齐齐地压在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下面。
我把证件拿起来,顺手把那个笔记本也带了出来。
本子没合拢,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折叠起来的票据,随着我的动作,哗啦一下全散在了大红色的床单上。
我弯腰去捡。
最上面的一张,是上个月二十八号市医院耳鼻喉科的门诊病历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急性会厌炎待排,咽喉部重度充血水肿,建议留院观察或连续静脉滴注抗生素治疗。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瞬间冰凉。
二十八号,那是婚礼前五天。
我赶紧去翻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这不是普通的记事本,这是小磊自己记的备婚流水账。
翻开第一页,小磊那熟悉的、稍微有点往右倾斜的字迹映入眼帘。
“十月一日,订婚加彩礼尾款,转给小敏爸妈账户,十八万八千元。姐支援五万,爸妈老底掏空十二万,我自己信用卡套现一万八。”
“十月十日,丽景大酒店婚宴定金及酒水预付,三十二桌,每桌一千六百八十八,烟酒糖茶另算,共计六万四千元。小敏舅舅说必须用软中华和五粮液次高端,不能用普通地产酒,临时加预算一万两千块。”
“十月十八日,婚庆公司全包尾款,两万二。车队头车劳斯莱斯加五辆奥迪,小敏弟弟说普通奥迪没面子,改成了全系奔驰E级,加价三千六。”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
翻到最后两页,日期是婚礼前五天,也就是那张门诊病历单的同一天。
“十月二十八日,嗓子疼得厉害,去市医院看了,医生说会厌有点肿,搞不好会堵住气管,让住院挂水三天,押金要交三千。出了诊室给妈打电话,妈说老家大伯他们今天坐高铁过来,让我去高铁站接站,还要去取定制的喜饼。算了,先开了两盒消炎药和含片,省下三千块钱,正好把迎亲给小舅子的改口红包补齐。小敏妈昨天又提了,小舅子今年大四找工作,姐夫给的开门红包不能低于六千六,不然在女方亲戚跟前抬不起头。”
“十月三十日,婚礼前三天。药吃完了,不管用,吞口水像咽碎玻璃。下午去社区诊所想挂一瓶水,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了。今天婚房装窗帘和家具尾款结清,微信零钱只剩四百二十块。姐夫刚给店里进货,姐前几天塞给我的五万块已经是她攒的私房钱了,不能再跟姐张嘴。忍忍吧,熬过十一月二号办完酒席,收回礼金就能去医院好好治了。”
“十一月一日,婚礼前一天。半夜憋醒两次,感觉脖子粗了一圈,吐了一回。小敏睡得熟,没敢开灯吵醒她,她明天要做最美的新娘,化全妆得折腾四个小时。我在卫生间含了两片润喉糖,用热毛巾敷了敷脖子。明天就解放了,撑住,陈磊,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账本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的横线纸。
我再也撑不住。
双腿一软。
攥着那个账本。
顺着床沿滑下去。
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满屋子刺眼的红,像一盆盆滚烫的血,劈头盖脸地朝我泼过来。
我捂住嘴。
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大颗大颗地砸在病历单和账本上。
把小磊写的那个“撑住”。
洇开了一团黑乎乎的墨迹。
原来他不是今天才病的。
原来早在五天前,医院的大夫就警告过他,会厌炎搞不好会堵住气管要人命的。
可我这个当姐姐的,这五天里都在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
二十八号那天下午。
他去高铁站接完老家的大伯。
还顺路把二十几盒沉甸甸的喜饼扛上四楼送到我家。
那时候他满头大汗。
脸色潮红。
连门都没进。
站在楼道里跟我说。
“姐,饼放门口了,我得赶紧去婚庆公司对明天的灯光音乐。”
我当时正在厨房炸丸子,听他声音粗哑,还隔着防盗门数落了他一句。
“你这孩子,是不是昨晚又跟那帮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唱歌了?赶紧买点金嗓子喉宝吃吃,别到了婚礼台上连媳妇都喊不出来,让人笑话。”
他当时是怎么回我的?
他扶着楼梯扶手,喘着粗气笑了一下。
“知道了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如果我当时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摸一摸他滚烫的额头;如果我当时少炸一锅丸子。
拉着他去医院看看;哪怕我多问一句他手里还有没有钱。
他是不是就不会为了省那三千块钱的住院押金。
生生把自己拖成了绝症?
那天夜里,我在小磊的婚房里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
我把那个黑色账本和病历单塞进我随身的帆布包里。
拿着衣服去了殡仪馆。
根据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和急诊记录。
小磊的死因很明确:急性会厌炎合并重度喉头水肿。
加上婚礼当天高强度劳累、饮酒(哪怕他说是白水。
敬酒时还是被伴郎和女方亲戚逼着喝了两杯高度白酒)、剧烈呕吐导致水肿瞬间加剧,引发窒息和心源性休克。
到医院挂上水的时候,其实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机,激素药刚推进去,喉头彻底闭合,神仙也难救。
小磊的葬礼办得极其凄凉。
三天前还是迎亲的锣鼓喧天,三天后就变成了灵堂里的哀乐低回。
我爸妈这三天里像是老了二十岁。
我妈躺在灵堂后面的休息室里。
靠着社区医生每天过来打一针营养针吊着气。
见人就抓着人家的袖子问。
“你们见着小磊没?小磊说去医院挂瓶水就回来吃晚饭的,这都几点了,汤都凉了。”
亲戚们背过身去抹眼泪,没人敢接话。
我这个当大姐的,成了家里唯一能站着顶事的人。
我老公大勇是个老实巴交的个体户。
开着一家五金水暖店。
这几天他把店门一关。
没日没夜地在殡仪馆跑前跑后。
联系火化、买骨灰盒、接待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葬礼办完的第二天晚上,家里所有的亲戚都聚到了我爸妈那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不仅我们这边的七大姑八大姨在,小敏也在她爸妈、哥哥和弟弟的陪同下过来了。
才隔了四天,小敏身上的婚纱换成了黑色的羽绒服,脸上没什么血色,坐在沙发最里面低着头玩手机,一言不发。
倒是小敏她妈。
也就是我那还没过门几天的亲家母。
进门坐下没喝两口水。
就叹着气开了腔。
“老陈,大姐,我知道这时候提这事儿,你们心里不好受。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不是?小敏才二十六岁,大好的年华,这婚礼是办了,可他们俩本来约好是办完酒席下周一再去民政局领证的。现在证也没领,小磊一走,小敏在名义上虽说还没二婚,可在十里八乡、亲戚朋友眼里,这就是刚过门就克死男人的寡妇了。你们说,我们老张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茶几上烧水壶咕嘟咕嘟响。
我爸坐在小马扎上。
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抬头看着小敏她妈。
嘴唇哆嗦着问。
“亲家,你这话……是个啥意思?你直说吧。”
小敏她哥哥翘起二郎腿,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扔在茶几上,接过了话茬。
“陈叔,我妈的意思很明白。虽说没领结婚证,但婚礼办了,酒席摆了,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妹嫁进你们陈家了。现在小磊出了这档子意外,那是他自己身体有毛病,跟我们家小敏可没半毛钱关系。为了不让我们家小敏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背个克夫的名声,这婚前给的十八万八彩礼,还有三金首饰,那是绝对不能退的,就当是你们陈家给我们小敏的青春损失费和精神补偿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的硬木椅子上,手放在帆布包上,隔着布料摸着里面那个硬邦邦的黑色账本,没说话,冷眼看着他们一家人唱双簧。
小敏她妈见我们没反驳,胆子更大了些,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神往我爸妈卧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还有两件事,咱们趁着今天大伙儿都在,一并说道说道。第一件,就是世纪花园那套婚房。那房子虽说是你们老陈家付的首付。写的也是小磊一个人的名字。但当时谈婚事的时候可是说好了。等领了证就把小敏的名字加上去。现在小磊不在了,小敏作为他明媒正娶的媳妇,这房子怎么着也得分小敏一半吧?第二件,就是那天婚礼收的礼金。那天一共摆了三十二桌。我听管账的人说。光礼金就收了十万出头。那里面也有我们女方亲戚随的份子,再说了,办婚礼小敏也跟着忙前忙后受了大罪,这礼金我们也不多要,拿五万出来给小敏压压惊,不过分吧?”
这话一出口。
连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我大伯都听不下去了。
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你们老张家还要不要脸了?小磊尸骨未寒,骨灰盒还摆在里屋桌子上呢!你们闺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也没披麻戴孝送小磊最后一程,现在跑到这儿来要房子要钱?没领结婚证,在法律上你们家小敏跟我们小磊就是没关系!那十八万八的彩礼我们还没找你们往回要呢,你们倒打一耙还想分房子?”
小敏她哥也噌地站了起来,撸起袖子瞪着眼。
“老东西你骂谁不要脸呢?什么叫没关系?没关系那天在酒店台上喊爸妈的是鬼啊?你们陈家把病秧子儿子瞒着娶我们家好好的黄花大闺女,那叫骗婚!我不找你们索赔百八十万就算仁至义尽了,要一半房子怎么了?”
“你敢骂我弟是病秧子?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
猛地站起身。
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子。
哐当一声狠狠砸在茶几的玻璃板上。
钢化玻璃裂开一道道蜘蛛网一样的纹路,滚烫的茶水溅了小敏她哥一身。
屋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我。
在他们眼里。
我这个当大姐的。
平时说话从来不大声。
见谁都是笑眯眯的。
哪怕前几天备婚时女方家今天要求加烟酒档次、明天要求换豪华婚车。
我都是好言好语地劝爸妈忍一忍。
说只要两个孩子以后过得好。
咱们做长辈的吃点亏不算啥。
小敏她哥被热水烫了一下,跳着脚刚要骂街,对上我通红的、像要吃人一样的眼睛,脖子缩了缩,硬是没敢骂出来。
我一步步走到茶几前。
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把那个黑色的记账本和那张染了泪痕的门诊病历。
啪的一声拍在裂开的玻璃板上。
“张大强,你刚才说谁是病秧子?说谁骗婚?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我指着那张病历单,声音大得震得屋顶的吊灯都在晃。
“我弟弟陈磊,一米七八的个头,每年单位体检连个脂肪肝都没有!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为了凑你们家临时加价的烟酒钱、豪车钱,为了凑给你们家小儿子的六千六开门大红包,兜里连三千块钱的住院押金都拿不出来,生生把一个挂三天消炎水就能治好的急性嗓子发炎,拖成了要命的窒息!”
我翻开那个账本,直接怼到小敏她妈的脸前。
“亲家母,你认识字吧?不认识字让你儿子念给你听!十月二十八号,医生让他住院,押金三千。同一天,你在电话里跟小磊怎么说的?你说小舅子快毕业了,姐夫给的开门红包要是少于六千六,你在亲戚跟前没面子,不让小磊进门接亲!小磊为了给你挣这个面子,把救命的三千块钱省下来,包进了给你儿子的红包里!那不是六千六百块钱,那是买我弟弟命的买命钱!”
小敏她妈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眼神慌乱地往后躲,嘴硬道。
“你……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他自己有病不去治,关我们家什么事?谁知道他兜里没钱?没钱他不会跟你们老陈家要吗?”
“跟我们要?”
我惨笑了一声。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抬手一把抹掉。
“为了娶你们家小敏,你们张口就要十八万八的彩礼,一分不能少,还得全款买三金,婚房必须重新按小敏喜欢的奶油风砸了重装!我爸妈一辈子在砖瓦厂和纺织厂打工攒下的三十二万养老钱,一分不剩全砸进去了!我这个当姐姐的,瞒着我婆家,把我开店攒的五万块钱私房钱全掏给了他!他知道爸妈兜里比脸还干净,知道我这个当姐的也已经竭尽全力了,他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他要脸,他心疼爸妈心疼姐,他宁可自己把碎玻璃往肚子里咽,也没敢再跟家里张一回嘴!”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小敏。
“张敏,我问你。小磊从婚礼前五天开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吃不下饭,一月一号那天半夜,他在你们婚房的卫生间里憋醒了两次,吐了一回,脖子肿得老高。你跟他在一张床上睡了整整五天,你就一点都没发现他不对劲吗?哪怕你那天晚上醒过来,给他倒一杯温水,看一眼他吐在马桶里的东西,劝他第二天早点去医院,不用管什么接亲的吉时,他今天还能躺在那儿变成一把灰吗?”
小敏被我问得浑身发抖。
把头埋在膝盖里。
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我那几天光顾着试婚纱、做美甲、跟伴娘对拍照的姿势了……他说他就是上火感冒,我哪知道会死人啊……大姐,我真的不知道啊……”
“是,你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疼得像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你们全家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彩礼少一分不行,头车不是奔驰没面子,酒店不用好酒好烟丢人,开门红包不厚实拿不出手!在你们眼里,我弟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家的女婿、你的丈夫,他就是一台得拼了命给你们老张家挣面子、掏票子的提款机!”
我弯下腰。
把账本和病历单重新收起来。
挺直了脊梁骨。
看着老张家那四口人。
“我现在就把话给你们撂在这儿。第一,世纪花园的婚房,首付是我爸妈拿的,贷款是小磊还的,房产证上只有陈磊一个人的名字,你们连结婚证都没领,这房子跟你们老张家没有一毛钱关系,你们连一片瓷砖都别想分走。第二,婚礼当天收的礼金,一共是十万零四千六百块,大勇手里的礼单记得清清楚楚,女方亲戚随的礼一共是一万一千二百块,待会儿我就让大勇按名单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们,剩下的钱,全是用来抵酒店酒席尾款和给小磊办丧事的开销。第三,你们拿走的那十八万八彩礼,还有五万二千块钱的黄金首饰,以及迎亲那天给你们家小儿子的六千六百块红包,我给你们三天时间,给我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一半!”
小敏她妈一听这话。
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拍着大腿开始撒泼。
“退彩礼?你做梦呢!进了我们老张家门的钱,还想往回掏?我闺女黄花大闺女跟了你们家儿子,睡都睡过了,酒席也办了,你敢去法院告我也不怕!我这就去你们小区门口拉横幅,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你们老陈家是怎么欺负新寡妇的!”
“妈,你别说了!”
小敏哭着拉她妈的衣角。
“你给我闭嘴!没用的东西,这钱要是退回去,你弟弟明年买房子的首付上哪儿凑去!”
小敏她妈反手推了小敏一把,转过头继续冲我嚷嚷,
“反正钱没有,首饰也早就锁银行保险柜了,你们爱找谁找谁去!大强,小杰,带上你妹,咱们走!”
老张家四口人呼啦啦地站起来。
推开防盗门。
逃也似地往楼下跑。
连鞋底蹭在楼梯水泥地上的声音都显得那么仓皇。
大伯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门口的扫帚就要往下追,被大勇死死抱住了腰。
“大伯,别追了,让他们走!”
我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敞开的防盗门外黑洞洞的楼道。
冷冷地开口。
“大勇说得对,不用追。他们以为不领证、耍无赖就能把这笔带血的钱吞下去,那他们就太小看我陈静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
我把五金店彻底交给了大勇和店里的伙计。
自己一个人开始了连轴转的奔波。
很多街坊邻居都劝我,说小静啊,算了吧,人都不在了,打官司耗时耗力还要花律师费,老张家那是有名的滚刀肉,你们老两口身体又垮了,别到时候钱没要回来,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我没听。
每次跑法院、跑律所跑得腿肚子抽筋的时候,我就摸一摸包里那个黑色的账本。
我弟弟才二十八岁啊。
他从小就懂事,我比他大六岁,小时候爸妈在厂里倒班,都是我背着他去托儿所。
后来他考上大学,为了省生活费,大热天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洗盘子,挣了第一笔奖学金,给我买了一条二百块钱的银项链,给我妈买了一双防滑的老人鞋,唯独没给他自己买双新球鞋。
他就这么憋憋屈屈、省吃俭用地把自己熬干了。
要是让他用命换来的血汗钱。
最后变成了小敏她弟弟买新房的首付。
变成了老张家在牌桌上炫耀的资本。
我这个当姐姐的。
将来到了地下。
有什么脸去见他?
我找了我们市里专门打婚姻家庭财产官司的刘律师。
刘律师看完我整理出来的证据链——银行转账记录、金店购买发票、婚庆公司的聊天记录、小磊的门诊病历、那个详细的备婚账本。
还有婚礼当天迎亲时摄影师拍下的塞红包的视频原片。
当时就拍了桌子。
“陈大姐,这案子咱们接了。未办理结婚登记,双方虽然举行了婚礼,但共同生活时间极短,甚至因为男方当天突发疾病去世,根本未形成实质性的长期共同生活。而且因为给付高额彩礼,直接导致男方家庭生活陷入严重困难,甚至连基本的看病住院费用都无法支付,于法于理,女方都必须返还绝大部分彩礼和五金首饰!”
立案后的第三天,法院的传票和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就直接送到了老张家。
小敏她妈和小敏名下的银行卡,包括小敏她弟弟刚收到转账没几天的账户,全部被法院依法冻结。
这一下,老张家彻底慌了神。
之前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不是直接挂断就是把我拉黑。
账户被冻结的当天下午,小敏她妈就带着小敏、还有她那个耀武扬威的大儿子,提着两箱牛奶,灰溜溜地堵到了我家五金店的门口。
那时候正是下午三点多,建材市场里人来人往,旁边几家店的老板都在门口喝茶聊天。
小敏她妈一进店门。
脸上堆满了假笑。
把牛奶往收银台旁边一放。
上来就要拉我的手。
“哎哟,大姐,你看你这是干啥呀?咱们两家虽说没做成实在亲戚,可到底也有这一场缘分在不是?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来家里商量,你这一纸诉状告到法院,把我和小敏的卡全冻了,连我小儿子的工资卡都刷不出来钱,这传出去多难听啊!”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
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抓起那两箱牛奶。
直接扔出了店门外的水泥地上。
牛奶箱子摔裂了,里面的利乐包滚出来好几个,滋滋地往外冒白沫。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下子围了过来。
“张婶,别跟我套近乎,我受不起。”
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围观的十几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前在我爸妈家里,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进了你们老张家门的钱,让我做梦都别想往回掏,你还说要去我们小区拉横幅,还说我敢去法院告你也不怕。怎么,现在法院动真格的了,知道怕了?知道卡被冻住没钱交你们家小儿子的购房定金了?”
小敏她哥脸涨成了猪肝色,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陈静,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打官司一审二审拖你个一年半载,你爸妈那身体耗得起吗?我们今天来,就是给你个台阶下,那十八万八的彩礼,我们退你三万,三金首饰小敏戴过了,折旧算两万,一共给你五万块钱,你赶紧去法院撤诉解冻,咱们两清!”
“五万?”
我看着他,气极反笑。
“张大强,你当这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讨价还价呢?我弟弟一条命没了,我爸妈半辈子的棺材本掏空了,你拿五万块钱就想打发我?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我要不要撤诉的事,我已经把小磊的病历、账本,还有你们家在婚礼前逼着他加钱、不给六千六不开门的录音和聊天记录,全部作为证据提交给法官了。我不光要你们退钱,我还要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看看,你们老张家是怎么喝人血、吃人肉的!”
周围几个建材店的老板平时都跟大勇关系不错。
前阵子也去喝了小磊的喜酒、参加了葬礼。
这时候听我把话挑明。
纷纷指着老张家的人议论起来。
“原来小磊是这么没的啊?我的天爷,连三千块钱住院押金都被逼得拿不出来,这也太狠毒了!”
“就是啊,没领证,人当天就没了,二十多万的彩礼和金子还想全吞了,这心肝都是黑的吧!”
“赶紧退钱吧,要是我,大耳刮子都扇过去了,还敢上店里来耍横!”
小敏站在人群中间。
被周围人指指点点。
脸白得像纸一样。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猛地转身冲出了人群。
小敏她妈和她哥见势不妙。
被大伙儿骂得抬不起头。
连地上的牛奶都没敢捡。
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跑了。
法庭开庭那天。
是十二月中旬。
外头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我爸妈身体实在撑不住。
没去现场。
我和大勇陪着刘律师坐在原告席上。
被告席上,只有小敏和她请的一个年轻律师到了场,她妈和她哥连面都没敢露。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在铁一般的事实、银行流水、消费凭证。
以及那个让主审法官看了都频频叹气摇头的手写账本面前。
对方律师提出的所谓“同居消耗”、“精神折磨补偿”、“彩礼已用于共同开销”等辩解。
显得苍白无力。
小敏全程低着头。
法官问她话的时候。
她只是哭。
最后在庭审笔录上签字的时候。
她突然抬起头。
隔着过道看着我。
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大姐,对不起。我跟法官说了,我愿意退,我不想背着一条人命过一辈子。”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那是结婚前我陪着小磊去金店精挑细选买下的五金首饰——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金吊坠。
法警接过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金子还是那么亮。
晃得人眼睛生疼。
可那个兴高采烈刷卡买单的小伙子。
再也回不来了。
最终,在法院的主持调解下,当庭达成了具有强制执行力的调解协议:女方当庭返还五金首饰原物;冻结账户里的十八万八千元彩礼,
扣除女方实际陪嫁过来的两床蚕丝被和一台电视机折价。
以及婚礼当天部分合理支出。
共计直接划扣返还我方十六万五千元。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冷雨还在下。
我撑着黑伞。
手里攥着那张刚刚生效的调解书和那个红丝绒盒子。
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
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大勇走过来。
把一件厚棉衣披在我肩膀上。
声音闷闷地说。
“小静,钱要回来了,小磊在天上看着,也能安心了。咱们回家吧,爸妈还在家等着听信儿呢。”
我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拿到执行款的那天下午。
我没回自己家。
直接去了银行。
办了一张新的定期存折。
把那十六万五千块钱。
加上把五金首饰拿回金店按克重回收变现的四万八千块钱。
凑整存了二十一万三千块。
存折户名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回到爸妈的老房子,屋子里静悄悄的,没开灯,只拉了一半窗帘。
我妈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
怀里抱着小磊小时候的一本相册。
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穿着开裆裤、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胖小子。
我爸坐在餐桌旁,正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摆在正中间的小磊的黑白遗像。
听到开门声,老两口同时抬起头看向我。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们中间。
把那张崭新的红色存折。
轻轻放在小磊的遗像前。
“爸,妈,官司打赢了。彩礼和金子都要回来了,一共二十一万三千块,我全给你们存进这张折子里了,密码是小磊的生日。”
我爸擦相框的手停在半空。
浑浊的老泪顺着布满老年斑的脸颊流下来。
滴在桌面上。
我妈看了一眼那张存折。
突然把怀里的相册往地上一扔。
伸手抓起那张存折。
发疯一样地往桌角上砸。
“我要这钱干什么!我要这钱有什么用啊!”
我妈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夜里啼血的杜鹃。
“二十一万,哪怕是二百万、两千万,能把我的小磊换回来吗?都怪我,都怪我这个当妈的没用!二十八号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成那样了,我为什么不问问他是不是生病了?我为什么要让他去接什么亲戚、拿什么喜饼?我是他亲妈啊,我怎么就那么糊涂,为了那么点破面子,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往火坑里推啊!”
我爸也崩溃了,双手抱住头,额头一下一下地往餐桌边缘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怪我!全怪我!是我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女方提什么要求咱们都尽量满足,别让人家看扁了咱们工人家庭!是我逼死了小磊,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连累了儿子啊!”
我扑过去。
左手死死抱住我妈。
右手拼命拉住我爸。
一家三口在这间昏暗破旧的老屋里。
抱作一团。
哭得撕心裂肺。
压抑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悔恨、自责、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是啊,钱要回来了,公道讨回来了,老张家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杀死小磊的,真的仅仅是老张家的贪婪和冷漠吗?
还有我们自己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体面,那点所谓的“别人家结婚都有,咱们也不能差事”的虚荣,还有我们一家人报喜不报忧、什么苦都自己往肚子里咽的死倔。
如果当初老张家提出加彩礼、换豪车、要大额开门红包的时候。
我爸能拍桌子说一句“我们家就这个条件。爱嫁不嫁。不嫁拉倒”;。
如果小磊在医院拿到病历单的时候。
能直接把照片发进家庭群里。
不管不顾地躺上病床;如果我这个当姐姐的。
不是只知道往他兜里塞钱帮他填窟窿。
而是逼着他量一量体温、看一眼他的嗓子……
哪怕这中间有一个环节变一变。
今天这间屋子里。
应该是我妈在厨房炖着排骨。
小磊带着媳妇回来蹭饭。
全家人热热闹闹地商量着过年去哪儿旅游。
可惜,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卖的,唯独没有后悔药。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年的清明节。
这几个月里,我把世纪花园那套还没住过一天人的婚房挂出去卖了。
接手的是一对刚生了二胎的中年夫妻,不忌讳这些,觉得户型好、装修新,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十来万,很痛快就办了过户。
卖房子的钱还清了银行的按揭贷款。
剩下的首付款。
我拿出一部分。
在城郊环境最好的陵园。
给小磊买了一块向阳的单人墓地。
剩下的钱。
我把爸妈那套没电梯的四楼老房子置换成了我们小区一楼带小院的两居室。
方便我每天过去照应他们。
清明节这天早上,天朗气清,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我和大勇搀着爸妈,提着食盒和鲜花,顺着陵园长长的石阶往上走。
走到小磊的墓碑前。
我发现墓碑前的青石板上。
已经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
还有一盒拆开了包装的润喉糖。
我们往墓园下面看去,不远处的柏油小路上,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形瘦削的女人正低着头匆匆往山下走,看背影,是小敏。
听说这几个月老张家过得也不消停,退了彩礼之后,小敏她弟弟买房子的首付黄了,女方跟她弟弟闹翻退了亲;小敏她妈整天在家指桑骂槐,
怪小敏没福气、是个扫把星;小敏受不了家里的折腾。
过完年就一个人背着包去南方打工了。
这次大概是趁着清明请假回来祭拜的。
我爸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下腰。
把那盒润喉糖往墓碑旁边挪了挪。
腾出地方摆上我妈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那是小磊生前最爱吃的。
大勇蹲在旁边,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引燃。
火苗窜起来,映红了我爸妈满头的白发。
我蹲在墓碑前,伸手擦了擦照片上小磊年轻英俊的笑脸,就像小时候每次他惹了祸、受了委屈,我摸着他的头安慰他一样。
“小磊,姐来看你了。爸妈搬到一楼住了,离姐家就隔着两栋楼,我每天早晚都过去陪他们吃饭,你别惦记。你在那边,别再省吃俭用了,想吃啥就买啥,嗓子要是不舒服,赶紧找大夫看,别硬扛着。下辈子,还给姐当弟弟,姐再也不让你受这份委屈了。”
一阵温和的春风吹过。
卷起地上烧化的黑色纸灰。
打着旋儿飞向半空。
像是小磊在轻轻地回应我。
从陵园出来,中午我们在附近的一家农家乐吃饭。
隔壁桌坐着两家正在商量儿女婚事的亲家。
男方父母满脸陪笑。
女方那边一个大嗓门的舅舅正拍着桌子提要求。
说彩礼必须按新规矩加到二十八万八。
酒席必须订五星级酒店。
少一样都不行。
男方那个准新郎坐在角落里。
脸色苍白。
手里攥着手机。
不停地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爸妈和大勇。
我没忍住。
放下茶杯。
起身走到隔壁桌旁边。
轻轻敲了敲他们的桌面。
一桌子人停下争吵,奇怪地看着我这个陌生女人。
我看着那个满头虚汗的年轻小伙子。
又看了看双方剑拔弩张的父母。
声音平静却无比清晰地说了一句。
“各位,多句嘴。结婚是为了让两个孩子往后把日子过红火,不是为了在酒席上争那口虚气,更不是为了掏空一家人的老底去填另一家人的面子。这世上,没有什么彩礼、什么排场,比一个活生生、健健康康的人更金贵。别等把孩子逼到了绝路上,再捧着钱去医院走廊里哭,那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晚了。”
说完,我没管那一桌子人震惊或是尴尬的表情,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爸拿起公筷。
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豆腐。
轻声说。
“小静,吃饭吧,趁热吃。”
我低下头。
扒了一大口米饭。
温热的饭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眼眶虽然还是热的。
但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大石头。
总算是慢慢落了地。
日子还得往前过。
带着小磊那份没来得及看够的春光。
我们一家人。
都得好好的。
惜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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