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今年满八十,儿孙从各地赶回来,在城南一家老馆子摆了六桌。馆子开了三十多年,墙皮有些斑驳,但菜是地道的老成都味。老太太穿了一身暗红缎面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笑,脸上的褶子像晒干的红枣,甜且深。开席前还跟重孙子逗乐,说等会儿祖祖给你夹个大鸡腿。谁也没想到,这竟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菜刚上到第三道,老太太忽然说要解手,起身往包间外走。大女儿要扶,她摆摆手,说不用,这馆子我比你熟。过了十分钟,人没回来。大女儿出去找,走廊没有,厕所没有,问服务员,都说没注意。一家人慌了,正要分头去找,老太太却从包间另一头的侧门进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盅,旧得发黄,杯口磕掉好几块瓷。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搪瓷盅搁在面前,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大女儿问:“妈,你拿的啥子?”老太太笑了笑,说:“一个老朋友托我带的话。”说完端起搪瓷盅喝了一口,里头是白开水。然后她放下盅子,开始一个一个地看桌上的人,从大儿子看到小孙子,看了整整一圈,眼神像在清点数目。看完之后她点点头,说了句:“齐了,一个不少。”就再没说话。

席间有人觉得不对,问老太太刚才去哪了。她只是笑,摇头。大儿子觉得母亲可能累了,想早点结束,就提议大家举杯,祝寿星福如东海。杯子碰完,老太太把搪瓷盅举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旁边的大女儿,说:“你喝一口,这是你爸当年喝水用的。”大女儿一愣。她爸走了二十多年了,家里早就没有他的东西。这个搪瓷盅,谁也没见过。她接过来仔细看,杯底有一道细裂纹,用锡焊补过,焊点发黑,明显是老手艺。她爸生前在工厂做焊工,家里不少东西都是他自己焊的。可这个盅子,她确实没有印象。

老太太接着说了一句:“他说屋里那盆兰花该分盆了,根挤满了,不然明年不开花。”这句话是对二儿子说的。二儿子家里确实有一盆兰花,是老太太十年前给他分的苗。他前阵子刚跟媳妇念叨过,说花盆好像小了,但一直没空弄。这事谁也没告诉过老太太。二儿子当时脸色就变了,筷子掉在桌上。他盯着老太太问:“妈,你跟哪个说的?”老太太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把搪瓷盅又拿回来,用袖子擦了擦,说:“吃菜吃菜,莫凉了。”

后面的事更怪。老太太开始挨个给晚辈夹菜,动作利索,完全不像八十岁的人。她给大孙女夹了一块甜烧白,说:“你那个工作,别硬撑。该歇就歇。”大孙女上个月刚跟公司提了离职,还没跟家里说。她给最小的孙子夹了块鱼,说:“你下个月考试,莫慌,你考得上。”小孙子今年高三,下个月确实有场重要的模拟考,他成绩一直不稳,家里人都替他捏把汗。老太太一边夹菜一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桌上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整个包间安静得只剩筷子和碗沿碰触的声响。

寿宴草草散了。老太太的精神看着比平时还好,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回家的路上,大女儿把那个搪瓷盅揣在包里,没敢丢。到家后她翻出老相册,在一张黑白照片里找到了线索——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父亲,手里端着的,正是那个搪瓷盅,杯口磕掉的那块瓷都在同一个位置。这张照片是结婚那年拍的,后来一直压在箱底,老太太应该有三十年没翻过了。

第二天,大女儿把照片拿给老太太看。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说:“昨天寿宴上,你爸就坐在你旁边那个空位上。他说今天的菜咸了点,不过扣肉做得正。”大女儿僵住了。她旁边确实有个空位,本来安排给一个没赶到的亲戚。老太太又说:“他还说,你们几个都好,就是老二家的娃太瘦了,要多吃饭。”说完这些,老太太把搪瓷盅收进自己的床头柜,锁好,钥匙揣进贴身衣袋。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这事。家里人也不敢问。只是每年寿宴,那个空位都会留着,摆一副碗筷。没人坐,但好像也没人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