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的儿子,我表哥,叫周明远。复旦大学博士,今年四十四岁,没上过一天班。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姑父是中学老师,姑姑是护士,两口子省吃俭用供出一个博士,街坊邻居谁不竖大拇指。可这博士毕业二十年了,天天窝在家里,养鱼,种花,喂乌龟。
亲戚们背后议论了二十年,从惋惜到嘲讽,后来连提都懒得提了。只有姑姑还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说一句:“明远忙着呢,搞研究。”至于研究什么,她也说不清。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给父亲上坟,顺道去看姑姑。姑姑七十多了,腰不好,坐在藤椅里给我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水泥地,白墙,电视机上罩着蕾丝布。唯一不同的是,原本的饭厅被改成了鱼房。
四个鱼缸,大大小小,摆在定制的铁架上。氧气泵嗡嗡响着,水草在灯下泛着绿光。周明远蹲在最大的那个鱼缸前面,拿镊子夹着什么往沙子里种。
我喊了声:“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转过去了。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拖鞋。
姑姑给我倒了杯水,小声说:“你别打扰他,他弄鱼的时候不讲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比我大八岁的表哥。记忆里他一直是家里的骄傲。九十年代考上复旦,全县都轰动了。后来读硕士,读博士,研究什么“鱼类生理学”。每次过年回来,亲戚问他研究啥,他就说“鱼”,再问就没了。
博士毕业那年,他三十岁。姑姑以为他要留校当教授,结果他拎着两个行李箱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工作呢?”
“不找了。”
姑姑说,那天晚上姑父气得摔了碗,姑姑哭了一宿。第二天周明远就上街买了两个鱼缸,开始养鱼。
一养就是十四年。
我端着水杯,走到鱼缸旁边。水很清,底砂是黑色的,几株水草长得茂盛。一群红绿灯鱼在草叶间穿梭,蓝红两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是什么鱼?”我没话找话。
周明远头也不抬:“宝莲灯。跟红绿灯长得像,但更蓝更红。原产亚马逊河流域。”
“养这个卖钱?”
他停了一下,镊子悬在水面上,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不卖。”
“那养这么多……”
“养着。”
他把镊子放下,站起来,去另一个鱼缸前看了看。那个缸里水浑浑的,底下趴着一条扁扁的鱼,花纹像枯叶。
“这是什么?”
“枯叶鱼。南美的,专门趴在叶子底下等小鱼游过来。”
我凑近看了看,那条鱼一动不动,真的跟一片枯叶一模一样。
“哥,”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他给枯叶鱼喂了条小活鱼,看着那条小鱼被一口吞掉。然后他坐到我对面,从茶几底下摸出个本子,翻开。
我以为是日记,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水温水质的参数、鱼的进食情况、水草的生长速度。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我在做一件事。”他说。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明远,你给小弟讲讲。”
周明远合上本子,想了想。
“你知道长江里的鱼少了多少吗?”
我摇头。
“中华鲟,零三年还有几百尾产卵,去年是零。白鲟,二零二二年宣布灭绝。江豚,一千多头。四大家鱼——青鱼草鱼鲢鱼鳙鱼——产卵量比八十年代少了百分之九十。”
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的。
“我博士论文做的是鱼类生殖生理。那时候跟着导师在长江采样,每次拉网都是空的。后来我就在想,能不能人工繁育。”
“你养这些热带鱼……是研究?”
他指了指屋里那四个鱼缸:“这些是实验。每个缸是一个微型生态系统。我在测试不同的水质、温度、光照组合,对鱼类繁殖的影响。”
“那研究成果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成果。我一个人,没有实验室,没有经费,没有团队。我能做的就是每天记录数据,观察它们怎么活,怎么死。”
他顿了顿:“十四年,我养死了大概三百多条鱼。但也养活了更多。最重要的是,我摸清楚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鱼的规矩。”他看着我,“鱼比人诚实。水质不行,它马上死给你看。温度不对,它就不产卵。它不会骗你,不会搞人情世故。你对了,它就活;你错了,它就死。就这么简单。”
姑姑在旁边端着盘水果过来,听见这话,眼圈红了。她小声说:“你哥写的论文,投过杂志,人家说他没单位,不给发。”
周明远摆摆手:“无所谓。”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姑姑年纪大了……”
他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鱼缸。
“我养鱼,一个月花不了几百块。我不买衣服,不抽烟不喝酒,不出门。妈有退休金,够我们俩吃饭。”
“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博士就该当教授,就该挣大钱,就该出人头地。可我不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细长,有一盆正开着淡黄色的花。
“这盆是春兰宋梅。我养了七年才开花。”他伸手摸了摸叶子,“七年,就为了开这么一朵花。你说值不值?”
我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能做一件自己觉得值的事,就不错了。我觉得养鱼种花值。它不开花我也养,它死了我也养。我不靠它吃饭,不靠它出名。我靠它活着。”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走的时候,姑姑送我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小弟,你哥不傻。他比谁都明白。”
我点点头。
“他就是不想跟人打交道。”姑姑叹了口气,“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姑娘挺好的。后来那姑娘去美国了,让他一起去。他说他研究的是长江的鱼,去美国干什么。就分了。”
“他后悔吗?”
姑姑摇摇头:“没说过。但那之后他就更不爱说话了。”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周明远的侧影,弯着腰,对着鱼缸,拿镊子夹着什么。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他说的话:“鱼不会骗你,你对了它就活,你错了它就死。”
四十四岁,复旦博士,没上过班,没结过婚,没房没车没存款。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个失败者。
可他说鱼比人诚实的时候,那个眼神,亮晶晶的,像鱼缸里的灯照在水面上。
回家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第二天,我去花鸟市场买了个小鱼缸,十条红绿灯。
死了三条。剩下的七条,现在还在我书桌上游着。
每次喂食的时候,我就想起周明远。想起他蹲在鱼缸前面,一蹲就是一下午。
他大概是对的。
有些人的一辈子,不需要别人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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